偏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雕花窗棂上,如同几尾游动的鱼。
“我们一会该如何行动,寝殿这么多人守着,待会儿柳贵妃的人来阻挠怎么办?”无双压低声音,手指摸索着杯子。
洛茗方展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别担心,我大哥早就安排了接应。”
小浔看着大家:“那到时我会用神农鼎在太子殿下的梦境中打开一道裂隙,让大家送入他的梦境里,我们需要找到太子殿下并将他带出来。”她顿了顿,神色凝重,“梦境中可能会遇到魇妖,它能幻化成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切记,不要相信看到的任何景象。”
突然,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响起。萧辰安袖袍一挥,撤去隔音结界。洛茗方上前开门,门外正是先前引路的太监。
“二公子。”太监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蝇。
洛茗方眼中精光一闪:“公公就是大哥安排的人?”
“正是老奴。”太监左右张望,从袖中掏出一块洛家令牌,“子时三刻,守卫换班时有一刻钟的空隙。老奴会调开寝殿的人,请诸位抓紧时间。”
洛茗方拱手:“有劳公公了。”
待太监离去,众人继续佯装炼药。小浔往丹炉中投入几味无关紧要的药材,炉火映得她眉心的花钿格外鲜艳。孟循之盘坐在角落,长剑横于膝上,闭目养神。
窗外,一轮孤月渐渐攀上飞檐。宫墙内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二更时分。
夜色如墨,宫灯在廊下投下摇曳的光影。老太监提着宫灯在前引路,鞋底踩在青砖上几无声响。穿过重重殿宇,太子寝宫终于出现在眼前——此刻本该守卫森严的殿门竟空无一人,只有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老奴就在外头守着。”太监躬身退至殿外,枯瘦的身影很快隐入黑暗中。
小浔轻轻掀开绣着龙纹的床幔,萧君宜依然安静地躺着,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要祭出神农鼎,洛辰安腰间的乾坤袋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这是…”洛茗方刚解开袋口,一道青影倏地窜出。倾川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碰倒案上的药盏。
“你!”洛茗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道,“你什么时候…”
倾川眨着无辜的眼睛:“昨夜就藏进来啦。”他摸了摸颈间的一根红绳“我姑姑给的法器,只要我想藏任何人都察觉不到我的气息。”
无双凑过来:“你呀,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倾川手一伸出现几只草环“我是来帮你们的,这是我们精灵族的同心环。”倾川将草环分给众人,那些看似普通的草叶触手生温,隐隐有流光浮动,“戴着它,就算在梦境里也能感知彼此方位,还能辨别真伪。”
大家带好草环,小浔掌中的神农鼎突然青光大盛。鼎身古朴的纹路次第亮起,将整个寝殿映得如同白昼。众人将手搭在她肩上,只见青光如潮水般漫过萧君宜的眉心——
刹那间天旋地转。待光芒散尽,床幔轻轻落下,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缕药香,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眼前骤然一暗,待视线恢复时,众人已置身于一片灰蒙蒙的混沌空间。无双环顾四周,蹙眉道:“这便是萧君宜的梦境?怎会如此…”话音未落,数扇雕花木门凭空浮现,将众人团团围住。
“这些门是…”云笙疑惑地伸手触碰。小浔摇头表示不解,却见萧辰安已推开一扇门扉:“先进去一探究竟。”
踏入门的刹那,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众人眯起眼睛,待适应后才发现置身于一座繁花似锦的皇家园林。洛茗方环顾四周,惊讶道:“这地方…好生眼熟。”
“是御花园。”萧辰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沿着鹅卵石小径前行,一架秋千映入眼帘。秋千上坐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正自顾自地晃荡着双腿。无双快步上前,伸手在孩童眼前晃了晃:“这是…?”那孩子却毫无反应。
“是幼时的萧君宜。”萧辰安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孩童稚嫩的脸庞上。洛茗方急切地喊道:“太子表哥!你能听见吗?快醒醒!”小萧君宜依旧专注地荡着秋千,对呼唤充耳不闻。
忽然,远处□□尽头出现一道娉婷身影。逆光中,一袭粉霞色宫装的女子款款而来,衣袂翩跹间尽是温柔。小萧君宜雀跃地跳下秋千,欢叫着“母妃”扑向来人。萧辰安身形微震,定定地望着那女子——她小腹微隆,正含笑抚摸孩童的发顶。
“澈儿功课可都完成了?”
“都完成啦!今日还随父皇去骑马了呢。”
“我们澈儿真厉害。”
孩童的小手轻轻抚上女子隆起的腹部:“那弟弟今天听话吗?”
“弟弟和你一样乖呢。”
萧辰安不自觉地向前迈步,灼热的目光描摹着女子温婉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容颜镌刻进骨髓。云笙悄然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触到一片冰凉。身后传来无双压低的声音:“这位就是萧师兄的…”
“是柔妃娘娘。”洛茗方轻声道。
无双立即反驳:“什么柔妃!明明是我们苍氲山的江师叔!”
萧辰安静立一旁,望着那对母子其乐融融的画面。斜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连空气中都浮动着桂花香甜。许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走吧。”转身的刹那,谁也没看见他指尖掐入掌心的月牙痕。
众人再度回到那片灰蒙蒙的混沌空间,洛茗方率先推开另一扇雕花木门。踏入其中,只见成年的萧君宜正伏案疾书,对众人的呼唤毫无反应。小浔若有所思:“我们见到的都是他记忆中的投影,必须找到真正的萧君宜才行。”
“那要如何分辨?”倾川皱眉问道。小浔指尖轻点神农鼎:“真正的他必有自主意识,与这些记忆幻象不同。不过要当心魇妖作祟。”众人会意,决定分头行动。
云笙与萧辰安带着倾川踏入一扇朱红大门,洛茗方则领着无双等人进入另一扇玄色门扉。穿梭于不同场景中,他们见到了朝堂上威严的太子、练武场上挥汗如雨的修士、少年时开怀大笑的萧君宜…却始终寻不到那个真实的他。
当洛茗方推开一扇鎏金大门时,扑面而来的是纸醉金迷的奢靡景象。琼浆玉液陈列案几,稀世功法悬浮半空,数名舞姬甩着七彩绸带翩然而至。无双眼神渐渐迷离:“这功法…得了它我就能突破元婴…”洛茗方痴笑着念叨:“天下第一…嘿嘿…”孟循之更是跌跌撞撞向前扑去。
“醒醒!”小浔祭起神农鼎,碧绿光华如清泉涤荡众人灵台。三人猛然惊醒时,眼前幻象尽散,唯剩一张鎏金案几,上面侧坐着个紫衣美人。
“魇妖!”洛茗方厉声喝道。那美人掩唇轻笑:“几位贵客,可是来寻奴家的?”她指尖缠绕的绸带泛着妖异紫光。
“我表哥在哪?”洛茗方剑已出鞘。魇妖轻盈跃下案几:“想见他?随我来呀~”话音未落人已飘远。小浔死死拽住欲追的洛茗方:“当心!”
突然数条绸带从四面八方袭来,众人仓促闪避间,魇妖如鬼魅般时隐时现。孟循之反手劈向突然现身的妖影,剑锋却穿透如雾的躯体;无双刚结出法印,那妖女又化作紫烟在她耳畔轻笑。整片空间回荡着银铃般的笑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仿佛千万只毒蛛在结网。
另一边,云笙三人推开一扇雕花木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十三四岁的萧君宜正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庭院中——那眉眼精致的小童,赫然是年幼的萧辰安。
“你小时候倒是可爱。”倾川忍不住打趣道。萧辰安却怔怔望着那两个孩子,指尖微微发颤。
小萧辰安仰着头,声音带着哭腔:“皇兄…母妃伤了柳妃娘娘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殿里…我好怕父皇会…”年少的萧君宜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别怕,父皇不会责罚母妃的。我们去陪陪她好不好?”
两个孩子手牵手跑向深宫,云笙三人连忙跟上。穿过重重宫门,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憔悴的江婼独自坐在石凳上,阳光透过梨树枝桠,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
日复一日,两个孩子都会来此陪伴。渐渐地,江婼眉间的郁色淡了些许。某个清晨,小萧辰安正在院中打坐,周身泛起淡淡灵光。忽然,江婼若有所觉地转头——“母妃!我突破到炼气四层了!”孩童雀跃的声音惊飞了枝头麻雀。
萧君宜从廊下跑来,惊喜地揽住弟弟肩膀:“这么快就突破了?我们阿漓真是天才!”小萧辰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母亲:“我会更努力修炼,以后保护母妃!”
江婼苍白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她轻抚幼子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好,母妃等着漓儿变得更厉害。”转头对长子道:“带弟弟去选件趁手法器吧。”
行至半路,萧君宜忽然停下:“阿漓先去挑,皇兄要去见父皇。”小萧辰安乖巧点头,独自往藏宝阁走去。
萧君宜转向御书房方向,却在拐角处蓦地停住——江婼的身影穿过朱红宫墙。少年屏息跟了上去,躲在书房窗棂下偷看。奇怪的是,屋内空无一人。
进入书房内也未发现人影,突然书架后传来机关转动的声响。萧君宜慌忙躲进帷帐,只见江婼从密室疾步而出,成元帝萧砚紧随其后一把拉住她手腕:“阿婼,你听我说!”
“萧砚,”江婼眼眶通红,“你说娶我是因情之所钟,不是贪图我的修为灵力。”她的声音像淬了冰,又像裹着血。
帝王的手微微发抖:“我承认最初接近你另有目的…但我从未想过伤害你。这些年试过无数方法都无果,我早认命了…”
“那澈儿和漓儿呢?”江婼死死的盯着萧砚。
萧砚面露痛色:“他们是萧氏血脉,这是逃不开的宿命。”
江婼突然激动起来,“不行,我不能让他们像你一样,困在这樊笼里等死吗?”她猛地指向苍穹,却被萧砚死死捂住嘴。
一道惊雷骤然劈落,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待雷声远去,江婼已挣开丈夫,抹泪奔出书房。萧砚追出时,全然未觉帷帐后僵立的少年。
萧君宜呆立原地,稚嫩的面容一片煞白。窗外忽有冷雨飘落,将书房地上那滴未干的水渍,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泪痕。
另一边,云笙三人望着僵立在书房阴影中的少年萧君宜,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方才那声震耳欲聋的天雷。
“这应该只是记忆的片段。”云笙轻声说道,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身旁的萧师兄。只见他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羲剑的剑柄。
“你知道…你父母当年为何争执吗?”云笙小心翼翼地问道。
白桑桑的声音在云笙的脑海中响起:“能引动天雷的秘密,必是触及天道禁忌之事。”
萧辰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从未知晓他们有过这样的争吵。”他眉头紧锁,“我一直以为,我娘带我离开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倾川忍不住追问。
萧辰安的手指轻轻抚过太羲剑的剑身,寒光映照着他略显恍惚的神情:“那日我去藏宝阁挑选法器,找了许久都未寻到合适的。后来无意中发现一个纹丝不动的烛台,转动它后,竟现出一道暗门…”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时刻:“暗门后悬着一柄剑,它似乎在呼唤我。当我触碰剑身的瞬间,它突然出鞘,划破了我的手指,我便他对我说,他叫太羲以后便要跟着我了。”
萧辰安抚摸着剑身:“就在此时,柳妃突然出现,厉声呵斥说这是唯有帝王才能持有的镇国之剑,不允许我拿走,她拼命阻拦,太羲剑为护我而伤了她…”
倾川看着萧辰安手中的剑惊呼,“这就是人族的镇国剑,三大神器之一。”
萧辰安点点头:“然后她命人想要捉住我,我拼命跑走,还好遇到了我娘,我娘阻拦了他们,然后便说要带我离开,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此事我们才离开的。”
云笙感觉到萧辰安的情绪有些乱,连忙握住他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这些记忆碎片里找不到真正的萧君宜。”
三人离开时,最后瞥见少年萧君宜仍呆立在原地。窗外雨势渐大,雨滴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像是某种无言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