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都的冬日,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她决定去纪府找他王叔请令。
她走在通往纪府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寂的街巷里回响。两侧的残垣断壁沉默地矗立着,那些被拆毁的屋舍留下的缺口,像一只只瞪大的眼睛,目送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她不得不去的地方。
纪季,她的王叔,父侯临走前,将国事托付给他。哥哥痴傻,二叔纪仲仁厚宽和,却对政事不闻不问。公室之中,纪季已是实际的掌权者。
纪婉辞不是不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
哥哥是嫡长子,可他那个样子……满朝公卿都在观望,没有人愿意过早暴露立场。
她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着丧钟。
当她来到纪府时,纪府的大门敞开着,卫士持戟肃立。她迈过门槛,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纪季坐在案后,正在翻阅竹简。见她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清浅的笑。
“贤侄女,有什么事么?”
纪婉辞在他面前跪下,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那砖缝里,有未曾擦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渗进石缝里。
“王叔。”她说,“侄女愿率百姓出城劫粮。夺回被齐国抢去的粮食。若能成事,希冀朝廷不计孩童之数。求王叔恩准。”
她低着头,看不见纪季的表情。
纪季像是在思考,经过了一段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了:“婉辞有心了。”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只是——”他顿了顿,“劫粮非同儿戏。若不能成功,恐动摇军心,需立下军令状,你可想好了?”
纪婉辞的身子微微一僵。
军令状。
那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成了,是功臣;败了,是死罪。王法无情,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那片冰凉的地砖。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就在她眼前,近得几乎能闻到那血腥的气味。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的跳,而且越来越快。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只有一个弧度。
“愿意。”当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她知道,这两个字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纪季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一分。
“好。”
他从案后站起身,踱了两步,负手而立。
“你率愿意同去的百姓。王叔给你六日之期。若能劫得齐军粮草归来,供城内军民三月之用,孩童之事,一笔勾销。”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雪,可她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但是——”他拖长了尾音,“若劫不得粮草,军法从事。虽然我是你叔,你是我的侄女,但是王法无情,还望你慎之,慎之。”
纪婉辞的神情凝重,她没有抬头。
“城外凶险,”纪季的声音又恢复了那温和的调子,“让老臣纪戊带两名侍卫护着你。”
纪婉辞叩首,“谢王叔。”她起身,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身后,纪季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送到门外。那目光里没有笑意了。只剩下一点冷光,像冬夜里的孤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纪府的那一刻,纪季立即召来了纪戊。
纪戊身材矮小精瘦,一张脸像风干的树皮。他在边关戍守二十余年,见过血,杀过人,一颗心早被风沙磨得又冷又硬。
“那丫头不能活着回来。至于怎么死,你看着办。”纪季语气冰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你配两个帮手。一个宫廷侍卫田乙,一个斥候牛丙。都是绝世高手。”
“诺。”纪戊叩首领命,他当然知道怎么办。
出城三日。
纪戊冷眼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个倒下。冻毙的,饿馁的,走着走着便一头栽进雪里再也起不来的。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些贱民,死了就死了。这就是他们的命。
他知道纪婉辞对劫粮之事一窍不通,既不提醒,也不派斥候去寻找齐军的屯粮之所。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走一天,是一天。走到六日期限,他们死期到了的时候,自己回去复命就是。
当然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让纪婉辞死。
他原以为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出城三日便该哭着喊着央求他要回去。
可她没有。
她走在最前面。雪没膝深,她一步一步踩过去,从没落下一步。
百姓饿得走不动了,她把自己的干粮掰成碎块分给他们——那份干粮本就不多,是纪季特批给她的“公主口粮”。纪季还是要做表面功夫的,这个恶人,他不想做得太明显。
她掰着掰着,自己一口都没留。有人跌倒了,她伸手去拉。那只手细瘦得像根苇秆,可她愣是把人拽了起来。
纪戊看在眼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呵,回去可不就是死?她签了军令状的,不夺回供城内军民三月的粮草,就是死罪。她应该清楚这一点。
纪戊这样想着。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一直在留意她。
她穿着一身粗麻襦裙,沾满风雪。原本丰润的身子在连日奔波中瘦了下来,腰肢纤细,走路时裙摆轻轻晃动,颇有楚楚之态。
纪戊自己生得矮小瘦弱,年轻时没少被人嘲笑,落了个“纪树皮”的绰号。他最恨那等粗壮健硕的女子,倒偏爱柔弱风姿——尤其当这柔弱风姿成为他案几上的肉俎时,那让他觉着,自己终也能高高在上一次。
何况,眼前这个小姑娘,正长在他的心坎上。
只是听说她练过些武艺,一路上也曾见她身手利落。有一回,一个百姓滑倒,她一把拽住倒下的百姓,那力道,不像个十六岁的女子。
他未敢轻动,可这心里的火一旦烧起来,便再也压不下去。更何况,纪季只要她的命。至于死前经历过什么,他不会在意。这些百姓,他们自顾都不暇,谁有胆子管他纪戊的事?
纪戊想着这些,夜里睡着都能笑醒。
他开始试着言语狎弄。趁着歇息的空当,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公主身段真好。唉,只是这冰天雪地,让我怎生疼你?”
那小姑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像两道寒冰,直直刺进他眼睛里。“纪军吏。”她语气冰冷,沉声道,“请慎言。”
纪戊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没有死心。
言语不成,便动手。有一回趁着天黑,他伸手去摸她的手。可还没等他摸到,那小姑娘手腕一翻,也不知怎么使的力,他只觉得小臂一麻,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恢复。
他没敢声张。可心里的火,烧得更烈了。他告诉自己:不急。有的是机会。
这丫头片子有点功夫,硬来怕是不行。得等——等她累了,等她乏了,等她防备松懈的时候。等到了荒僻处,等这些贱民都死得差不多了,等没有人能碍事的时候,等到她快要死掉的时候——到时候,看她还怎么拒绝。
他开始收敛,不再言语狎弄,也不再动手动脚。只是在暗中,让那双闪着幽幽荧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像豺狼盯着猎物。
等。
他等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此刻,风雪呼啸。芜平村的轮廓已在眼前。
那几间孤零零的村舍,在风雪中瑟缩着,像几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纪戊走在队伍中,望着那几间村舍,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那个瘦弱的身影。
终于,她的步子已经有些踉跄。连日奔波,她没吃过几口东西。她把自己的干粮都分给了别人,自己啃雪,嚼树皮,和那些百姓一样。
她的腰,更细了。她的背影,更瘦弱了。
纪戊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寒冬,芜平村,夜色如昼。
风从旷野上席卷而来,裹挟着碎雪,掠过倾颓的村舍,发出呜咽的哀鸣。这村子早已空了——齐军压境,百姓逃的逃、散的散,只剩几间土屋在风雪中瑟缩着。
纪戊站在土屋门口,望着那一排蜷缩在破檐下避风的百姓,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纪国曾在这里设过一处暗哨,就在村落后面的低洼处,几间土屋围成一个小院。夯土墙斑驳剥落,门扉倾仄欲颓,木窗千疮百孔。夜风灌入,呜咽如鬼哭,听来渗人。
从前,斥候们在此交换情报,监视齐人动向。如今战事吃紧,旁的斥候或调往他处,或奉命归城,只剩一个耳背腿瘸的老斥候在此苦守。
老斥候姓周,单名一个“朴”字,在这村子里熬了大半辈子。他老了,腿脚不便,上峰便让他留守此处——名为看守,实则是让他等死。乱世里,一个废人,谁还会管他死活?
可周朴没有死。他守着这几间破屋,日复一日,像一棵枯树守着荒原。
好歹,他还存着一点粗粮。
看着那些饿得眼窝深陷的百姓,周朴沉默着生起一口破锅,把那点稻谷和麸皮掺在一起,熬了整整两大锅稀粥。粥不稠,麸皮还扎嘴,可在这冰天雪地里,每个人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已是天大的福分。
百姓们捧着破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的声音,和偶尔忍不住的哽咽。
粥后,众人在村落里草草睡下。总比在风雪里站着强些。
纪戊等三人自然挑了最好的一间屋子。百姓们则零零散散地挤在另外几间稍完整的土屋里。他们挑了最靠村后、相对干燥的那间让给了纪婉辞和陪她的李家娘子。
连日劳累让纪婉辞疲惫不堪。劫粮的事毫无头绪,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她躺下后,望着漆黑的屋顶,满脑子都是那些孩子的脸。可眼皮实在太沉了,沉得像灌了铅。很快,她便沉沉睡去。
李家娘子守在她身边,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轻轻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
三更已过。
周朴提着盏被虫蛀得如筛子的竹骨灯笼,慢腾腾地出了门。
这不是什么军务,只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夜里睡不着,便出来走走,看看天,看看雪,听听风声。这荒村野地,还有什么军事价值可言?可他还是走,一瘸一拐地走,仿佛只有这样,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昏黄的光晕映在洁白的雪上,随着他的步子,在空寂破败的村舍间缓缓晃动。
走到那几间土屋附近时,周朴忽然停住了。
有人影站在一间屋子的檐下,正往里张望。是那个军吏,叫纪戊的,身旁跟着一胖一痩的两个侍卫。
这是一个以爱为名,以国为注的盛大祭礼。长勺之地,烽火为香,血泪为奠。一个献祭此生温情,一个奉上江山社稷,只为赌上一个不可能的明天。本文架空历史,纯属虚构,切勿当真,欢迎收藏,欢迎点评,欢迎指点故事情节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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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