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一枚烧红的钢针,扎在冯泽即将沉寂的意识里,让他无法彻底安眠。
昏睡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
当冯泽再度睁眼时,窗外天色依旧是尘暴后独有的昏黄,但城主府内,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硝烟味已经被某种清冽的草木香气彻底取代。
他的伤势在祁旻森不计成本的生命本源灌注下,已经恢复了七成,只是强行催动领域带来的精神力亏空,让他的太阳穴依旧阵阵抽痛。
洁癖让他第一时间检查自身,身上换上了干净柔软的作训服,连指甲缝里都不见一丝尘埃。
他微微蹙眉,这种被人彻底“清理”过的感觉,让他本能地不适。
“哥哥,醒了?”
祁旻森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粥走进来,他似乎也刚刚沐浴过,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那双总是戴着白手套的手,此刻竟罕见地裸露在外。
他的指尖圆润,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看起来干净又无害,完全无法与那个顷刻间覆灭百架机甲的王级强者联系起来。
冯泽没有回答,径直起身下床,动作间带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处,闷哼了一声。
祁旻森立刻放下碗,一步上前想要扶他,却被冯泽一个冷厉的眼神制止。
“湖底。”冯泽只说了两个字,言简意赅。
“我陪你。”祁旻森的回答同样干脆,他顺手拿起旁边一件崭新的黑色作战披风,自然而然地替冯泽披上,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对方冰冷的后颈皮肤。
冯泽的身体瞬间绷紧,但终究没有推开。他现在需要祁旻森的力量。
二环湖泊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水色比之前更加深邃。
冯泽没有半分犹豫,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利箭般扎入水中。
祁旻森紧随其后,一层薄薄的绿光将两人包裹,隔绝了水压与寒意。
湖底,那枚血色“禁”印碎裂的地方,果然残留着一抹微弱的橙色光晕,像一枚嵌入地底的琥珀。
冯泽下潜至五十米深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坚硬、冰冷的岩层。
这里已经是104号死城的地基之下,遍布着因高浓度辐射而变异的金矿脉。
橙色坐标就在岩层之后,但他的金系感知延伸出去,眉头却皱得更紧。
这里的岩层结构很古怪。
在高压与辐射的共同作用下,它们呈现出一种半固态半液态的流转特性,像是一锅即将凝固的沥青。
如果使用传统的爆破法,瞬间的冲击力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方圆数十里的地质结构大面积塌方,整座常青城都可能因此倾覆。
祁旻森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用藤蔓轻轻触碰岩壁,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能量顺着藤蔓反馈回来。
“是旧世的排污主干道,被辐射尘和变异矿脉彻底堵死了。”他轻声道,“里面的辐射浓度很高。”
冯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他那柄银色的战刃。
看到他拔刀,祁旻森的眼神瞬间亮了,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仿佛即将欣赏一场绝美的艺术表演。
在外围等候的石敢,带领着他手下最精锐的矿工队,正焦急地看着水面。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一旦领主发出信号,就立刻清理被凿开的岩层。
“头儿,领主大人不会有事吧?这地底邪门得很。”一个年轻矿工不安地搓着手。
石敢瞪了他一眼:“闭嘴!领主是神,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神!”
话音未落,他们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连绵不绝的“嗡嗡”声。
水下,冯泽并未如众人想象中那般大开大合地挥动战刃。
他将足以撕裂空间的金辉领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精度,尽数压缩到了薄如蝉翼的刃尖之上!
那一点极致的银芒,亮得仿佛能刺穿灵魂。
他手腕微动,战刃精准地刺入了岩层的某一个应力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
紧接着,刃光如昼,以那一点为核心,开始进行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超高频微震!
“嗡——”
百里岩层,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被敲响的音叉。
无数密集的、如同蛛网般的脆响从地壳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决绝。
那些坚不可摧的高压金毒岩层,在这股精准到原子层面的震荡下,受力不均,开始沿着冯泽预设的轨迹,产生一道道规则的定向裂纹。
石敢等人只觉得脚下一阵酥麻,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湖水中央猛地翻涌起大量的气泡,无数被切割得方方正正、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规则石块,被一股柔和的水流托着,浮出了水面。
“动手!”石敢爆喝一声,矿工们立刻驾驶着简易的工程载具上前,飞速清理这些废料。
就在第一条通道被勉强清理出来的瞬间,一股腥臭刺鼻的黑水猛地从岩层裂缝中渗出!
那黑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滋滋作响,同时,一股无形的毒气弥漫开来。
“小心!是高辐废液!”石敢大吼,但已经晚了。
两名离得最近的矿工吸入毒气,只觉得喉咙一甜,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晕厥过去,嘴唇迅速发紫。
恐慌瞬间蔓延。
就在这时,一道翠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隧道入口。
祁旻森不知何时已经上岸,他那双没有戴白手套的手指在空中轻灵地划过。
无数坚韧的“缚之络”藤蔓从他指尖疯狂生长而出,它们在狭窄的隧道顶端迅速交织,眨眼间便形成了一层厚实而致密的绿色过滤网。
那些致命的毒气在接触到绿网的瞬间,便如同被海绵吸收的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那股恶臭都被净化成了清新的草木气息。
解决了外部危机,祁旻森的身影一闪,再度回到冯泽身边。
冯泽正单手持刃,维持着领域的震荡,另一只手抵住不断崩裂的岩壁,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这种精细入微的操作对他消耗巨大。
祁旻森无声地贴近他的后背,一根看似纤细的藤华,不动声色地从他的手腕处延伸出来,绕过冯泽的腰侧,紧紧缠绕住,分担了对方对抗那恐怖岩层压力的绝大部分身体负重。
冯泽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支撑而一僵,但刃尖的震荡却没有丝毫紊乱。
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默许了。
随着通道被一点点拓宽,黑水的渗漏也愈发严重。
冯泽眼中厉色一闪。
他猛地将空着的左手按在了裂开的岩层底端,开启了另一种王级权限——【金流引导】!
“凝!”
他低喝一声,一股无形的意志力笼罩了整个通道。
那些粗糙的石槽表面,无数游离的金属离子仿佛受到了帝王的召唤,从岩层中被强行剥离、重组,最终在石槽内壁镀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平整光滑的防辐射金属膜!
这层金属膜在水中泛着暗金色的冷光,宛如天成。
原本肆意渗漏的黑水,在接触到这层金属膜的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其中的剧毒物质和辐射尘埃被金属膜迅速吸附、分解,最终,流淌出来的,竟是带着淡淡铁锈味、却已经达到饮用标准的可循环原水!
金源渠,这关系到常青城未来百年命脉的超级工事,其第一段基槽,就以这样一种神迹般的方式,悍然成型!
解决了水源污染的问题,开凿进度陡然加快。
冯泽挥动战刃,最后一块挡路的巨岩在他面前轰然碎裂,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旧世管道入口。
就在战刃划破巨岩的瞬间,他的刀尖似乎碰到了一个异常坚硬的盒状物。
“铿——”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冯泽侧身避开掉落的土屑,目光被那在尘土中翻滚的东西吸引。
他弯腰,伸手从碎石堆里拾起了它。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标牌,通体呈现出一种因长年被金毒浸泡而形成的诡异紫色。
入手冰凉沉重,显然不是凡品。
冯泽用指腹擦去表面的污泥,一行用旧世镭射工艺雕刻的、无比清晰的小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104号废弃物深埋处理工程 总负责人——冯泽】
冯泽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熟悉到刻入骨血的名字,一股比地底黑水更加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旧世……他的名字……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疯狂地涌入脑海,却又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哥哥?”祁旻森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轻声呼唤。
冯泽没有回应,他只是握紧了那枚标牌,金属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幽深黑暗的管道,仿佛要看穿那被尘封了十二年、甚至更久的时光。
一种被巨大阴谋笼罩的窒息感,让他第一次对这座由自己亲手选择的死城,产生了深深的战栗。
这里,究竟埋葬了多少连他自己都遗忘了的秘密?
他体内的金系能量,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管道深处奔涌而去,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感,从金源渠刚刚成型的基槽内,遥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