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的下方,用古老的文字写着一行批注:
“合城为笼,炼骨为金,以王血浇灌,铸不朽神座,迎吾主……永生。”
这行字,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冯泽的灵魂之上。
他胸口那枚与血肉相连的“五行基点”晶体,应和着他内心的剧震,发出“咔嚓”一声,彻底崩裂!
一瞬间,冯泽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那股刚刚与他建立起共生联系的、属于104号城的庞大意志,如同一个被激怒的饥饿巨兽,猛然调转方向,开始了疯狂的反向吞噬!
“轰——!”
他体内的金系本源,不再是驯服的臣属,而是决堤的洪流,沿着他刚刚适应的城脉轨迹,疯狂地向外宣泄!
这不是供应,是掠夺!
五环工事,五个巨大的能量中枢,在这一刻,变成了五个贪得无厌的黑洞,疯狂地抽取着他这具残破身躯中仅存的生机与力量。
皮肤下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那刚刚因生命源液注入而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
他的身体,正被他亲手铸就的城市,一寸寸地……消化。
“唧!!”
城中心那棵作为城市心脏的世界树,仿佛感受到了创造者的枯萎,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以它为中心,刚刚还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城区,如同被泼上了最恶毒的枯萎药剂,大片大片的植被瞬间失水、变黄、化为飞灰!
“咕噜!咕噜噜!”
一直躲在殿内的辅兽咕碌,那双豆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它猛地冲了出来,不顾那令人窒息的元气倒流,死死衔住冯泽那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衣角,拼命地向着殿内地窖的方向拖拽。
那里,是它为自己囤积能量晶石的巢穴,是它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不……”
冯泽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他体内的金属骨架在巨大的能量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不能被拖走。
一旦他与脚下这片广场中轴线的联系被切断,整座城对他的吞噬将再无阻碍,不出十秒,他就会被彻底吸干,成为这座“神座”的第一份祭品。
剧痛与元气流失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但那双被紫色剑光浸染的眼眸,却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静与锋利。
他抬起那只紧握着工律裁决剑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翻转。
噗嗤——!
没有丝毫犹豫,那柄暗紫色的长剑,被他反手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影子里!
剑尖没入地面,却并未激起任何石屑。
那道剑影,仿佛刺入了一个无形的、与他本体相连的维度。
“裁决·逆向封锁!”
以剑身为节点,一股截然相反的、只属于冯泽的法则之力,沿着他体内的经络,悍然逆行!
他竟是要用这柄裁决之剑,强行封死自己与城市连接的所有“端口”!
这无异于用刀斩断自己的血管!
一股比刚才被吞噬时强烈十倍的剧痛轰然炸开,冯泽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一扑,单膝跪地,用剑撑住了即将倒下的身体。
然而,随着他这一剑的落下,整座104号城那贪婪的吞噬之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一滞!
城内那大面积的枯萎,堪堪停在了三环工事的边缘,形成了一道诡异的、泾渭分明的生死分割线。
他,以自残的方式,强行中断了这场献祭。
混乱中,一道不起眼的身影动了。
水系高阶行者沈知岸,他一直以普通幸存者的身份潜伏在人群中,此刻见冯泽与祁旻森两败俱伤,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扑向冯-泽身前那些从晶体上剥落的、闪烁着星图坐标的残片!
这是五行祖地的引信!是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的至宝!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及到那冰冷的碎片——
“找死。”
一个冰冷到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祁旻森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冯泽,猩红的眼眸如同两轮血日,死死锁定了沈知岸。
咻——!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色藤蔓,毫无征兆地从沈知岸脚下的阴影中爆射而出,以超越神经反应的速度,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腿!
“啊——!”
沈知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那藤蔓猛然收紧,恐怖的绞杀之力瞬间爆发!
骨骼碎裂声与血肉被挤压的闷响混在一起,沈知岸的双腿,竟在顷刻间被硬生生绞成了两团模糊的肉泥!
浓郁的生命能量顺着藤蔓倒灌回祁旻森体内,他那苍白的脸色,竟因此恢复了一丝诡异的红润。
他处理掉这个杂碎,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般随意,而后,他迈开脚步,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偏执与占有欲,一步步走向冯泽,试图再次将他拥入怀中。
“别过来。”
冯泽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那柄刚刚从影子里拔出的工律裁决剑,调转方向,剑尖稳稳地、平生第一次,抵住了祁旻森的喉咙。
冰冷的剑锋,只差一分,便能刺破那脆弱的皮肤。
祁旻森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柄完全由冯泽意志所化的、正散发着凛冽杀意的剑,眼底的疯狂与狂喜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病态的、满足的微笑。
冯泽盯着他那双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猩红眼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这座城,是你为我修的棺材?”
“合城为笼,炼骨为金,迎吾主永生……”祁旻森没有回答,反而轻声念出了那行批注,他的目光痴迷地描摹着冯泽因愤怒而紧绷的下颌线,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不喜欢吗?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永恒不朽的神国。”
“我问你,这是不是一副棺材!”冯泽手腕一紧,剑锋向前递进半分,在祁旻森的喉结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祁旻森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去挡那致命的剑锋,反而主动握住了那冰冷的剑刃。
滋啦——
王级强者的血肉与法则之剑碰撞,他的掌心瞬间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暗紫色的剑身汩汩流下,染红了冯泽的手。
“是。”
他握着剑刃,坦然地承认,甚至因为冯泽的怒火而感到一丝兴奋,“八年前,在你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就在你体内埋下了一枚‘基点种子’。我原本的计划,就是让你与这座被我选中的104号城彻底绑定,让你成为它的心脏,它的神明,让你再也无法离开我的视线,再也不会像当年一样,一声不响地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偏执,那股疯狂的独占欲再不掩饰:
“我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你,我为你清理所有障碍,我帮你重建一切……我只是想把你留下来。永远。”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困惑与……赞叹。
“但我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还要……完美。”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点在自己那颗同样在隐隐作痛的心脏上,猩红的眼眸里,倒映出冯泽那柄正反向吞噬着自己的裁决之剑。
“你竟然能以残破之躯,融合五行,逆推出‘裁决’之力。这柄剑,现在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它在吞噬城市力量的同时,也在吞噬着作为城市‘木系基石’的我……我的王级核心。”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病态的欢愉与宿命般的解脱。
“冯泽,你看,我们现在,成了一个死结。你杀了我,作为基石的我一旦死亡,这座城会瞬间崩溃,与你共生的你也会死。而你若想活下去,就必须维系我的生命……我们,一命相抵了。”
死结。
冯泽看着祁旻森那副不躲不避,甚至甘之如饴的模样,感受着从剑柄上传来的、属于对方温热的血液,以及那股纠缠不休的木系本源,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竟在这一刻,缓缓平息。
愤怒,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他要活下去。
而祁旻森,这个疯子,是他活下去的必要条件。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收回了那柄抵在祁旻森喉咙上的剑。
这个动作,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看着祁旻森那只被割得血肉模糊、却依旧紧握着剑刃不放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对方曾不顾一切为他输送生命源液时,被烫伤的黑色袖口留下的、混杂着血与灰的印记。
一个疯子。
一个……只为他而疯的疯子。
他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
“只有去‘五行祖地’,才能解开这个结。”冯泽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他需要祖地的力量,来彻底改造自己的身体,将这枚“基点”化为己用,而不是成为它的奴隶。
祁旻森眼中的光芒,瞬间亮到了极致。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冯泽没有再多言,他松开剑柄,向前一步,在那近乎令人窒息的距离下,俯下身,在那只依旧流着血的手掌上,在那块象征着“圈养”与“守护”的狰狞伤疤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是一个冰冷的、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吻。
他抬起眼,直视着祁旻森那双因狂喜而微微颤抖的猩红瞳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既然是死结,那就一起去祖地解开。或者……一起死在里面。”
“好。”
祁旻森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逾万钧。
随着冯泽这句近乎承诺的接纳,那散落在地上的、布满裂痕的晶体碎片,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瞬间光芒大盛!
它们在嗡鸣声中重新汇聚,不再是嵌入冯泽的血肉,而是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凝聚成了一扇不断旋转、流光溢彩的传送门!
门的另一侧,不再是熟悉的废土,而是一片混沌的、由无数彩色尘埃构成的风暴走廊。
一股股苍凉、原始、强大到令人战栗的远古五行元气,如同史前巨兽的咆哮,从门的那头疯狂涌出!
尘海走廊!通往五行祖地的必经之路!
冯泽没有丝毫犹豫,重新拎起那柄属于他的工律裁决剑。
祁旻森则心满意足地,将那个装满了无数珍贵绿种的巨大种囊,重新背回了身上。
两人并肩而立,对视一眼,而后,同时迈步,踏入了那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光门。
在他们身后,那座刚刚经历了枯荣交替的104号绿洲,随着传送门的缓缓关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城墙之上,原本因主人意志而熄灭的警戒灯,在黑暗中,悄然亮起了一点幽幽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