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凛是被电话吵醒的。
研究所的地段实在太偏，到段凛家怕是要到后半夜。好在后面有一栋公寓楼，季??也恰好有间空房间，够他凑活一晚了。
盛知尧一大早就等在了一楼接待大厅，终于等来了段凛，转身就带着人进了电梯。
“昨天没来得及带你参观我们的办公室，”她今天换了身装束，还带了副眼镜，没再穿她那套兔子睡衣，倒是显得精神了不少。
她左手捧着平板。段凛瞥了一眼，上面是自己的档案。
整个应用异常物理研究所的装修风格偏简洁，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盛知尧刷了卡带他上到三楼，就开始向他介绍布局。
“出电梯按顺序分别是我们外勤组、信息组、后勤组。走廊尽头那间是老大的办公室，不过我劝你少去打扰，他最讨厌这个。顺带一提，我是信息组组长。”
盛知尧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新人全程都低头划着手机。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你说。”段凛立刻收起了手机，像是被抓到了上课开小差的学生。
“算了。”盛知尧回过身，开门进了信息组的办公室，“进来吧，有什么问题你再问。”
段凛乖乖跟着进了门，才发现信息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模样。
说是办公室，段凛还以为会是像市局里那样的大通间，结果只有两张桌子不说，还没有单独的组长办公室。
靠门那张桌子上文件码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社畜。
角落靠窗那张办公桌上杂乱无比，抛开边柜的文件不谈，桌面上堆满了各种零食饮料，拆开的没拆的都混在一起。
两张卓威的显示屏拼在一起，还有个傲风的电竞椅。至于键盘……段凛只能说品味确实不错。
“你要来包薯片不？”盛知尧在段凛的注视下，自然地坐在了电竞椅上，转手丢给他一包薯片。
还是联名包装。
“……”段凛实在想不到这姑娘竟然还是个游戏宅。
“有问题快问啊，不然等我把你的档案整理出来就没这机会了。”
紧接着键盘的噼里啪啦声响了起来。
“陈向东的事儿，你们能透露多少。”
盛知尧敲键盘的手一停，赞许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哟，机灵啊，知道这是机密。”
“我直说了吧，老大亲自批的权限，你小子够幸运的。”盛知尧按下回车，“好了，你出门右转去后勤组拿一下自己的证件和卡，等会儿再来找我。我给你找下陈向东的相关资料。”
……
后勤组办公室比信息组稍微大点，也多了一张桌子。
组长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听见了敲门声，没让段凛等太久就起身亲自去拉开了门。
“段凛是吧，我是方远山，后勤组组长。”他回到办公桌前，“进来坐吧，门记得带上。”
这个办公室的风格跟信息组完全不同。墙边摆了排铁皮柜和各种仪器，办公桌也是清一色的老式办公桌。
方远山的桌子靠门近，也难怪他这么快就来开了门。
段凛倚在了中间那张桌子边上，看着方远山在门禁系统内操作着。
“小段啊，我问你个问题。”
“嗯？”段凛没想到方组长会是个健谈的人，“您说。”
“你觉得盛组长和尹组长是什么样的人呢？”中年人驼着背，头也不回。
段凛看着他的背影，好像从中品出了一丝疲惫。
“不好说，我昨天才认识他们。”他反复斟酌，还是给了个中肯的答案。
方远山迟迟没有回答。
段凛掏出手机又翻了翻没看完的网页，方远山终于转过了身。
“好了，”他递来证件和卡，“信息录入完了，你刷这张卡可以直接进三楼。”
段凛接过，道了声谢就准备走。他实在不喜欢跟长辈独处。
“等下，小段。”
“……”万般不愿也没办法。他转过头，礼貌性地笑了笑，“您说？”
“小段啊，年轻是好事，但你可别仗着年轻肆意妄为啊。”
“是，是。”段凛应着声儿，忙开门逃了。
他捏着证件，头也不回就冲进了信息组掩着的门里。
“咋啦？”盛知尧问。
段凛把手里的卡和证件晃了晃，“你们后勤组那个组长，怎么是个老头？”
“人手不够啊，老大就去系统里申请了个组长。结果派来一干就是三十来年。”
盛知尧把早就准备好的资料递给他。
“三十来年？”段凛低头翻看资料，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你们老大呢？他多大了？”
“嘘——三楼的人，最讨厌别人问年龄了。”盛知尧冲他摆摆手，“你先坐前面那桌子看吧，看完要还我的。”
……
陈向东，男，二十六，燕京人士……这些基础资料段凛都是知道的。
他一目十行跳过了前几页的个人资料，终于在一堆红色水印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今早来之前他给姜景打了电话，姜景说陈向东已经恢复了，并且收拾了东西买了机票，准备回家，挂了电话还不忘把航程汇报一通。
按照盛知尧他们的说法，陈向东是进入了一个叫“塔”的地方，再次经历了所谓执念。
“中间那几页是尹翀的工作汇报，关于陈向东的塔的内容。”盛知尧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将段凛的思绪从回忆中拽出。
照尹翀所陈述，陈向东的执念核心来自老爷子的遗嘱公布当晚。
塔里是一片寂静。所有陈家人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陈向东离开。
“段凛，我不是废物。迟早他们会知道的。”
这是陈向东上飞机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语音。
按照尹翀的汇报，他进入的恰好就是老爷子遗嘱公布的那一天。
透过文字，段凛好像看到了陈家人淡漠的模样。他想象得出来陈向东那一瞬间的难以置信。
但是再往后翻一页，就是几句总结报告。
“这份档案……”段凛抬起头，“就这么草草结束吗。”
“……”盛知尧没有立即回应。她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你想要多详细？那毕竟是属于他的执念。”
段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好像跟陈向东认识了这么多年，一点也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以为陈向东是想证明自己。可一个纨绔的失败，怎么会让纨绔自己如此失落。
那应该是一个真正不甘心的人会有的样子。
段凛掏出手机，想给陈向东发个消息，问问他怎么样了。
可盛知尧好像看穿了他的企图，“别介，你现在问他容易出意外。”
“什么意外能有你们说的‘不会记得’意外？”他虽然嘴上还在讥讽，可还是熄灭了屏幕。
忽然有人敲门。
“请进。”盛知尧突然正襟危坐起来。
门开了。
段凛看见季??出现在了门外。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熨烫地一丝不苟。还是那副精致但冰冷的面孔，毫无……生机。
段凛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公寓里并没有季??的身影。
“小段先生。”季??先是象征性地向段凛问了声好，而后转向盛知尧，“知尧，下午两点的会议文件准备好了吗？”
“嗯，在这儿呢。”盛知尧拍了拍桌角一摞文件，“老大你现在就要用吗？”
“给我吧。”
季??接过文件，转身就要出去。刚碰到门把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段凛一眼。
“有事？”段凛被他一眼盯得有些背后发凉。
“跟我来。”
……
季??的办公室比他手下各组的办公室要大得多，可家具实在稀少，也显得空旷些。
除了一张办公桌、一把办公椅、一排柜子、一套沙发，再无其他。
纯白的地砖、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天花板。
最简洁的日光灯管，照着未开机的电脑屏幕和摆得整齐的文件。
段凛看着季??的背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简直像是……活在一口巨大的棺材里。
“档案还了？”季??放下文件，坐在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上。
段凛也不客气，往沙发上就是一倒。
“还了。”
季??点点头，随即低下头翻起了那份会议文件。
“你不是喊我有事吗？”段凛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季部长不是待人冷漠，只是不太会与人交流。跟他爸那次估计也只是在硬撑着，才勉强正常一些。
这倒是激起了段凛的好奇心。
“我想请你去回访陈向东。”季??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随机一份文件从柜子里飘出，落在了段凛手边沙发上。
段凛拿起来翻看了两页。文件名叫做“陈向东执念回访记录”，里面的内容都空着，想来是要回访时带着填写。
“这是……”
“陈向东的塔基本上已经坍塌，只是以防万一我们会固定进行一次回访。与其我们通过调查问卷的名义回访，不如由你直接接触他。”季??难得说了一长串的话。
“他是你的……”季??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词句，“朋友。”
“他是我兄弟。”段凛莫名就有些不满，“你放心，就算我跟他要好，保密协议已经签过了，该问的不该问的我拎得清。”
等摔了门出了办公室他才回过神来，刚才他在气什么呢？
季??只是交给了他一个简单的任务。
回去找陈向东和姜景，顺便问东儿几个问题。
仅此而已。
他想敲季??的门，可是鬼使神差想起了盛知尧说过的，“我劝你少去打扰。”
算了。他放下准备敲门的手，转身离开了。
然而到了研究所门口，他才发现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这破地方。段凛打了辆车，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有人接单。期间他看了眼附近外卖，起送费竟然都要五六十？！
“谁想出来的选址，真是神人……”
段凛等到了饭点，终于盼来了车。
燕京的司机师傅或多或少都爱唠嗑，一接到客，便立刻开始了他独到的见解。
“哎呦喂，我说这地方偏呢。你就这么干站了半个小时？”
段凛听着师傅喋喋不休，没忍住出声打断了他，“师傅，你对这个研究所了解多少？”
那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从里面出来呢吗，我寻思你是在里头上班呢。”
“这研究所啊，没什么名气。我来燕京工作了二十来年，也就偶尔路过过几次。不过有传言说是哪个少爷，有钱任性整了块儿地，建的。”
段凛懒得跟他掰扯“少爷不全都是纨绔”的观点，随意应和了几句便不再搭话。
他低头给陈向东发了条消息，便锁了屏。
在去找陈向东之前，他得先回家一趟。一回燕京就被拽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部门，还是用如此刻意的方式，他必须先去查查这个部门的底细。
早上参观时他顺手查了查。网上有关异常物理研究所的相关资料少之又少，只有寥寥几条帖子证明这研究所是体制内。
然而作为一家研究所，没有其余任何有关信息这一点，本身就值得怀疑。
段凛不会奢求那些个神神秘秘的部长组长能告诉自己什么。
与其求人，不如自己去找答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