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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恶果

林伯和桂姨还没走近,先听见张大福撕心裂肺的哀嚎,一口一个粮仓,说就算把这三人挫骨扬灰,也赔不上他的损失。

他打算把苏沅跟云胡卖了挽回点损失,不便动手伤她们。又见林伯夫妻赶来,当即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一抬脚狠狠踹在林伯心口,反手一巴掌重重扇在桂姨脸上。

他大骂:“你们两个瞎了眼、缺心肝的东西!送来的是个什么灾星,把我的粮仓都烧干净了!”

桂姨弯着腰,频频躬身赔罪,手忙乱的从怀里摸出银子,双手捧着递过去:“亲家,是我们对不住你,这里五两银子,先给你当作补偿……”

张大福垂眼扫了那五两银子,赤红了眼睛,抬手指着院里还没熄透的烟火,“你当我是要饭的?我那仓里堆着满仓粮食!这点碎银,连零头都抵不上!”

桂姨在地上磕着头说:“亲家,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凑钱还给您!”

张大福冷哼一声:“就凭你们,几辈子也挣不来这笔钱!眼下大爷我先把这两个姑娘发卖掉,捞回些损失。再去县衙告官,你们夫妻俩拐带女子、欺瞒骗婚、放纵子女烧我的仓库,这三桩罪,足够让你们把牢底坐穿。”

云胡喊道:“阿娘,别求他!他是个没人性的魔鬼,柴胡已经被他打死了!”

桂姨的心坠了一下,下意识抬眼,视线扫过角落,一眼瞥见角落那摊伏着的瘦小身影。

耳边忽然嗡鸣不断,她呆呆望着,好一会才跌跌撞撞扑过去:“柴胡…… 我的柴胡……”

张大福叉着腰说:“活该!谁叫你儿子烧我的粮仓。你们穷人的命就是一文不值,就算杀他一百次老子也不解气。”

这话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戳着桂姨的心眼子。她起身转头,一把从柴堆里抽出柴刀,红着眼嘶吼着朝张大福扑过去,刀刀都往要命的地方劈。

旁边几个家丁都看呆了,谁也没料到这个畏畏缩缩的妇人动起手来这样不要命。

桂姨疯了一般,嘴里不停骂着:“你这成了型的猪精!天生的畜生,拿人命当草踩,我儿的命,你拿什么赔!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死!”

柴刀劈得风刷刷作响,众人都看呆了。

“你们几个瞎了眼的畜生,快拦着这疯妇!” 张大福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大喊。

那几个家丁本就常年受他苛待压榨,此刻慢悠悠站着不动,语气懒懒散散:“老爷,我们就挣你这么几文辛苦钱,犯不上拿自己的性命去挡刀。”

张大福慌慌张张往后躲,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我给你们一人十两,救我!”

桂姨眼中再无旁物,握着柴刀快步上前,手起刀落,眼看就要一刀劈下去,送他去见阎王。

方才还袖手旁观的家丁们脸色一变,立刻蜂拥而上,一人攥住桂姨一只手脚,死死把她架住。

柴刀悬在半空,桂姨发疯了般嘶吼,力气拼到极致,都挣不开几道汉子的桎梏。

张大福喘着粗气狼狈起身,止不住地狞笑:“哈哈,天不亡我!你这疯婆娘,终究动不了我!”说罢,伸手就往她身上抡了几拳,不把她打死以后怎么在村里立威。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有人高声喊:“知县老爷到!”是玉胡的声音。

玉胡跑出去求救,一路奔到县城,把前因后果尽数喊开,连带着一众看不惯张家仗势欺人的乡邻,一同把知县请了过来。

知县一身官袍,缓步踏进院子,身后跟着衙役和十几个闻讯跟来的村民。

张大福一脚悬在半空,又赶紧缩了回去。他敛去脸上恶相,快步迎上前,弯着腰点头哈腰,一副恭顺模样:“县老爷,您公务繁忙,怎么今日到小民这寒舍来了?”

知县淡淡抬眼,神色疏离,抬手示意:“站远些说话,本官闻不惯你身上的味道。”

他刻意避开,不肯与张大福近身,摆明了要避嫌。跟在后面的乡邻看在眼里,心里都有了数。

知县目光环顾了一遍四周,才落向张大福,问:“听闻你强抢民女,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大福闻言,面不红耳不赤,直接倒打一耙:“回老爷,是林家这伙人歹毒!先是设局骗婚,收了我的聘礼,还拿外乡女子顶替自家女儿嫁过来,他家儿子还放火烧了小民粮仓,损失惨重!方才这妇人更是疯了,持刀要杀小民!”

桂姨被家丁架着,挣扎着喊道:“他撒谎!是他打死我儿子柴胡!他给的东西我们全部拿去还了,是张家逼婚在先!”

知县目光沉沉看向她,缓缓开口:“那你是不是拿旁人顶替你女儿,送来张家成亲?”

桂姨一时哑了嗓子,心虚地垂下头,不敢对视。

“单是这一条,你便无从抵赖。” 知县声音冷下来,“再者你儿子纵火烧毁别人粮仓,又是一罪。你知道外边有多少人吃不上饭?便是偷来分给村民,也强过这般暴殄天物。他这般行事,死得并不无辜。”

桂姨知道顶替嫁人之事无从抵赖,可一想到儿子是被活活打死,心头十分不甘,哽咽着:“可…… 可他不该被活活打死啊……”

知县淡淡一瞥桂姨,语调匀匀,吐字却如千斤重。

“方才来的路上我已经听你大姑娘说了。当初是你收下聘礼,应下这门亲事,后怕女儿遭害,便想出拿旁人顶替出嫁的法子,这便是祸事的开端。你儿子心中不安,想救人赎罪,才铤而走险纵火烧仓。一桩桩祸事,皆由你而起。若是没有你先布下这局,何来后面放火、出人命的惨事?追本溯源,根由在你。”

桂姨听完背脊一沉,难道自己真是害死儿子的凶手吗?一时间,她也不知道怎么辩驳。

玉胡立在一旁,浑身如被冰水浇透。她早知世道不公,方才求救时知县答应查办张家,如今却将祸根全推给阿娘,绝口不提张家的恶。她瞬间看清,那不过是稳住她的场面话。

村民本是向着桂姨一家,被县令这么一说,风向大半又变了。

知县看向她:“你还有何话说?”

苏沅从人群里走出来,道:“我便是被桂姨绑来替嫁的女子,我也不会替她辩白。她诓骗顶替,有罪,该受责罚。但有罪,是一回事;祸事的根源,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她侧眸扫了一眼张大福,再转回看向知县:“张家已知张傻子有杀妻史,依旧找媒婆为他说亲。林家知道,就上门去退亲。张家哪里肯让到嘴的鸭子飞了,仗着家有人在衙内当差就不让退亲。还扬言,要告官治林家。是张家先把林家逼到绝路,桂姨才想出顶替的法子。桂姨是害了我,可她这个歹计,是被张家的逼迫逼出来的。各人罪责,该各算各的。知县是百姓的父母官,怎可本末倒置,只揪着被逼出来的错处,轻轻放过最先逞凶之人?”

桂姨怔怔地看着苏沅,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乡邻低声哗然。

县令掩住心里的不悦,依旧在给自己立官威,“什么人该罚,什么人不该罚,本官自有定夺,所有人随本官到县衙回话。”

苏沅抬眼,语气冷硬:“回了衙门,我们还有机会把话说全吗?”

县令不愿再理会她,抬手示意衙差上前拿人,要强行将一干人等带走。

周遭的村民越围越多,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老汉,红着眼高声喊:“不能跟这个狗官回去!带回县衙,我们就没机会说了!我女儿当年就是被张家害死的!张大福这个做公爹的,简直不配为人!”

老汉一声喊,人群直接沸腾了,此起彼伏的叫嚷声跟着涌上来。

“是啊,张家有人在衙里!”

“进了衙门,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衙差见状,纷纷拔出腰上的配刀,往前半步威慑众人。

县令脸色沉得像墨,抬声威压:“放肆!本县之内,律法皆由本官主持。整个县都是本官管的,谁敢在此聚众拦阻,便是抗官滋事,一并拿问!”

他根本不理会百姓的愤懑,挥手下令:“全都带走!”

眼看衙差就要上前拿人,苏沅当即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柴刀,上前一步横在县令脖子,声音冷厉:“谁敢动手!”

她本想挟持县令,逼他就地审断,可终究是轻敌了。衙役反应极快,抡起棍柄狠狠砸在她小臂上。

“哐当” 一声,柴刀脱手落地。衙役反手就将她的肩膀死死压着,让她动弹不得。

县令垂眸扫着她,“好一个凶悍的外来女子,瞧着行径,倒像是在逃的人犯。回县衙,本官定要好好审你。”

张大福悬着的心落了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围观村民心里又凉了半截,低声叹气,却没人敢上前。

“县老爷好大的威风,竟敢扣押京中重臣的千金。”

众人循声望去。十余名玄衣人一字排开,衣角在月色的辉映下流转着鎏金飞鱼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