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得浑身发冷,忽然想起了徐月。
徐月与桂姨,骨子里原是一路人,只是恶得各不相同。徐月的坏,裹着 “为你好” 的外衣,操控别人的人生,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桂姨的坏,是把自己摆在苦命弱者的位置上,明明设局害人,却处处诉说自己万般无奈,是彻头彻尾的歹毒。
她已经侥幸从徐月的安排里逃出来一回,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任由别人安排,白白送了性命。
桂姨知道自己儿子耳根子软,怕他看见苏沅这张脸会心软,把她的头用一块布袋罩住。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日夜,更算不出到底困在这里多久了。
直到耳边忽然遥遥飘来一阵锣鼓声响,喧闹刺耳。原来已经两天了。张家的人,果真按时来了。
桂姨带着云胡走进里屋,匆匆给苏沅换上红嫁衣,最后拿一块红布,盖在她的头上。
云胡心里发怵,只敢垂着眼帮忙。她不敢看红布之下苏沅的模样,每碰一下她,指尖都觉得刺痛。
张家的人簇拥着 “新娘子” 上了花轿,红布蒙头之下,苏沅的手脚依旧捆着,嘴也被布团堵死。她拼命扭动身子,一点也挣脱不开。
到了张家,她又死活不肯依从,不肯跟痴傻的张傻子拜天地。
张大福脸色一沉,半点耐心也无,粗声喝道:“不肯拜堂便算了,直接送入洞房!”
一旁两个壮妇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强行将她往新房拖拽。
一路上,张傻子跟在侧边,高高兴兴,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调子:“娶新娘,洞花房~娶新娘,洞花房~”
他唱得欢喜,浑然不知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新房内,张傻子掀开了盖头,盯着被绳索捆紧的苏沅,看得新奇。
他咧着嘴傻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含糊不清地嚷嚷:“好玩…… 我也要捆,我也要被捆起来!”
苏沅被堵着嘴,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她努力用眼神示意张傻子把嘴上这块破布给她松开。
张傻子倒不算太傻,他凑上前,伸手一把扯掉苏沅嘴上那块堵嘴的粗布。
她终于得以换气,粗重的喘息从喉间溢出。
张傻子歪着头,认认真真打量她,随后傻笑起来:“阿胡变美了,阿胡变美了。”
“方才你不是说,被捆着很好玩吗?帮我把手上的绳子解开,我帮你绑上。”
张傻子眼睛一亮,听着苏沅软声同他说这是好玩的游戏,兴致上来,笨手笨脚地摸索,竟真的解开了缚着她手腕的绳索。
束缚一松,苏沅垂落双手,腕上血淋淋的,皮肉都被磨得渗出血丝,一动便火辣辣地疼。她强压下腕间的刺痛,不叫他看出绑着这么难受。
“好了,轮到我捆你了,你不要乱动。”
她攥着绳索,一圈一圈紧紧缠在张傻子手上,下手很重。把这些天受的屈辱和惊吓,全都借着这股力道发泄出来。
捆完手,她阴恻恻的笑道:“想不想更好玩?”
张傻子忙不迭开心点头。
苏沅又将那床薄被撕破,扯做长条,把张傻子捆得动弹不得。张傻子还以为是在玩耍,嘻嘻哈哈地笑着。
可捆到后来,布带勒得太紧,压迫着胸腔,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很害怕,朝着门外大声叫嚷:“阿娘!阿娘!阿胡要害我!”
她暗骂自己疏忽了,方才竟忘了先堵住他的嘴。想着一把抄起旁边的木椅,奋力一砸,砸得张傻子哭得更大声。
“再叫一声,我便砸死你。”
张傻子被她这副模样唬住,到了嘴边的叫嚷猛地卡住,怯怯的望着悬在头顶的椅子。
苏沅指尖扣着椅边,指节泛白。她本不是冲动之人,只是眼下已经退无可退。
这时,院外人声由远及近,张母的呼喊一声声传进来:“儿啊,你是在叫我吗?”
苏沅举着木椅,看向被捆在那里的张傻子,低声警告:“让她马上走,你敢乱说话,我便真的砸下去。”
话出口,她才懊悔。傻子心智不全,哪里听得懂这些威胁,哪里守得住约定。还不如一把椅子砸死得了...
张傻子压不住慌张,一看见母亲的声音近了,又扯开嗓子大声哭喊:“阿娘!救我!她捆我!”
张大福一脚踢开房门,张母紧随其后,一眼看见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儿子,登时惊得目瞪口呆。再定睛细看站在一旁、手持木椅的女子,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玉胡。
张大福脸色变得难看,厉声喝问:“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家?”
苏沅抬眼直直看向二人,声音尖利,破口大骂:“你们两个老畜生,最好即刻放我走!我父乃是刑部尚书,姨母是当朝贵妃,你们今日敢动我分毫,全族都要跟着遭殃!”
她没有别的筹码,这话纯粹就是赌。赌搬出身份唬他们,他们能放过自己。
张母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张大福却咧着嘴笑:“还是个小疯子,配我儿正好。”
苏沅往地上呸了一声,“这傻子焉敢配我。我不过途经此地,被林家那伙小人暗算捆来顶替的。你若是不信我的身份,大可去县衙打听。现在乖乖放我走,我尚可叫我爹赏你们些好处。”
“赏我们?我看你是吓糊涂了。” 张大福朝外面扬声招呼,“来人,把她给我捆了!”
眼看苏沅被按在地上,张母心里打鼓,拉了拉张大福的衣袖,低声说:“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若是真得罪了大官,咱们可要大祸临头。”
张大福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无知妇人!照她这般说,我还说我是天皇老子呢,你也信?还不快去看看咱们宝贝儿子,看看伤着没有!”
张母一眼瞥见儿子头上磕出个坑,当即心疼得直抽气,也顾不上琢磨苏沅的话是真是假,忙不迭冲一旁的壮妇叫嚷:“给我好好招呼她!”
那壮妇跨步上前,扬手便是一巴掌。庄稼妇人手上力气扎实,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苏沅脸上。苏沅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霎时发黑。血腥味从她的舌尖漫开,这股腥甜,和当初徐月动手打她时的滋味一模一样。
壮妇扬着手,还想再补上一巴掌,要叫她两边脸颊红肿得对称,才算是出够了气。
手掌还没落下去,门外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不好了!后院起火了!火势冲天,拦不住啊!”
张大福脸色一变,慌忙转头往外奔:“快去打水!”
张母也慌了神,紧跟着往外跑,一时竟没人再盯着苏沅。
她撑着发软发晃的身子勉强站直,才挪到门边,两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云胡声音压得发颤,带着愧意:“苏姐姐,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是云胡和柴胡。
院里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奔往后院救火,熊熊火光映亮了半个院子。
苏沅侧头看了看二人,脸颊灼痛还在。她没有推开他们,却也没有应声道谢,只低声道:“先离开这里。”
三人刚摸到侧门,还没跨出去,就被张大福拦个正着。
“想跑?”
三个壮丁一拥而上,直接将苏沅、云胡和柴胡按在地面。
柴胡扬声喊道:“后院的火,是我放的!与我两个姐姐无关!放了她们!”
张大福上前一脚踩住柴胡的脑袋,气恼道:“下贱东西,你可知你这一把火,让老子亏了多少!”说完,他又随手捞起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往柴胡那瘦弱的身上狠狠抡下去。
柴胡本就单薄,受不住这般重击,闷哼了几声便不再动弹了。
一旁被死死按住的云胡吓得浑身发抖,撕声大喊:“杀人了!你杀人了!”
苏沅厉声嘶吼:“朗朗乾坤,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张大福扔下木棍,蹲在地上看着苏沅,神色嚣张至极:“在我的地界,我就是王法!”
桂姨眼皮突突跳了一整天,心底一直七上八下。屋里的柴刀没了踪影,柴胡、云胡两个孩子也不见了,她似乎猜到了。
恰在此时,林伯回来了,张口就说他弟弟还差五两银子的债,催着桂姨把剩下的银子拿出来。
桂姨没有接他的话,急忙把两个孩子多半跑去张家救人的事说了。
可林伯半点也没听进去,只顾着蛮横催促,死死逼着桂姨把钱拿出来,一心想要去帮弟弟还赌债。
他见桂姨死活不肯掏钱就自己四处翻找,竟真的在床底下摸出了藏着的银两。
他攥着银子正要走,桂姨眼疾手快,猛地扑上前一把抢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红着眼眶,急道:“这钱你敢拿,我就跟你拼命!柴胡和云胡多半已经去张家救那姑娘了,若真去了,我拿钱过去或许还能摆平事端,换回他们一条活路!”
林伯方才只顾着逼钱,压根没听清桂姨的话,此刻一字一句入耳,才彻底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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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恶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