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看向母亲,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道:“母亲,可是我根本不会打马球。”
从前徐月不是没有动过让她学的心思,只是瞧着击鞠挥杖,动静太大,容易失了女子端庄温婉的姿态。如今击鞠之风盛行,她的观念,也跟着变了。
徐月走到苏沅身侧,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声渐软:“我的女儿向来聪明,还有一个月,你还怕学不会吗?”
“马球不比诗文,凶险得多,控马挥杖,不是朝夕便能练成的。” 苏沅语声轻轻,带着几分为难。
徐月目光望向天际的悠悠流云,淡淡一笑:“正因凶险,才更见风骨。你那句‘纵使香销意自宽’我还记得,花易凋零,心却宽和。赛场之上输赢其次,可这份气度,要叫京里所有人看见。我的沅儿,不会叫母亲失望吧?”
这番话说得温软动听,落在苏沅耳里,只叫她心头沉沉发闷,几近窒息。
她张了张嘴,到最后,终究什么话也不想说。
翌日一早,苏沅的表哥便牵来一匹性情温驯的白马,到苏府接她,两人往城外山野练骑。
风掠过山间草木,马蹄踏在松软的山道上,缓缓向前。
苏沅坐在马背上,看着身侧纵马而行的秦湛,心底生出浓浓的羡慕。秦湛的母亲本是妾室,按例他原与爵位无缘,只因嫡长兄早逝,竟凭空承袭了爵位。反观她,想要什么都要拼尽全力去取,不知何时,自己才能像表哥一样不劳而获。
秦湛侧头瞥见她神色恹恹,知道她心底万千思绪,只笑着开口:“沅儿,姨母又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了?要不咱们别练了,我去府邸把她骂醒?”
苏沅闻言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秦湛性子坦荡肆意,是真的敢去骂自己的母亲。若是真闹开,最后挨打的还是自己。
她低声道:“她事事都打着为我好的名头,道理全在她那边。你哪里说得赢她?”
秦湛闻言失笑,拨转马头靠近几分,玩笑一般开口:“要不你直接嫁给我得了,怎么说我未来也是个侯爷,姨母还能看不起我不成?”这话半是打趣,半是真心疼她困在局里。
苏沅随口接道:“这还不一定,我母亲向来眼高于顶。而且,两个女子怎么成亲。”话音一落,她才觉着失言。
眼前这位看似自在无拘的表哥,其实是位女子。姨母当年为固侯府恩宠,瞒了所有人,把她作男儿教养。
秦湛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敛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鞭,低声叹:“困苦的不止你一人,人人都羡慕我白捡侯位,躺赢人生。可这身男装一穿,便再也脱不下来了。”
苏沅望着秦湛一身利落的劲装,也替她心疼。一个被逼着学马球争风头,一个被逼着扮男儿守恩宠,命运不一样,枷锁却并无两样。
不过片刻沉默,秦湛又抬眼,笑嘻嘻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可你还有机会。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全力支持你。”
苏沅唇角掠过浅淡的笑意:“前路漫漫,你我都不要轻言放弃。”
一连数日,她都跟着秦湛在山间练习骑马。从稳住身形、熟稔缰绳,到慢慢懂得听马的气息,她才稍稍不再畏惧马背。
待到她骑术有了几分根基,秦湛才说要给她换个师父。自己懂的只是皮毛,不敢耽误姨母的托付。
秦湛扬鞭遥遥指向前方林子的岔路,“今日他恰好歇沐,我早已同他说好,请他对你指点一二。有个好师父领着,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
苏沅跟骑着马缓缓渐近,前方那位身姿英挺的男子缓缓转头头来,她瞧着只觉几分眼熟,定睛再看,竟是那日救过自己的裴统领。
只是裴凛早已不认得她。这些年他执勤在外,出手相救的人太多,少女、少妇,形形色色。更有不少女子,特意算着他行经的时机假意遇险,只为引他伸手相助。是以,他根本记不起她。
看裴凛的神情,显然不知道秦湛还带着位女子来。
秦湛翻身下马,将裴凛拉到一旁,屈膝便跪。
苏沅惶恐,表哥真是为自己豁出去了。随后秦湛含泪将苏沅的处境细细道来,若是不假意哭两句,裴凛怕是转头就走了。
“我这姨父抛妻弃女,姨母困在执念之中,誓要女儿为自己扬眉吐气。步步安排逼迫,要我表妹苦练马球,奔赴赛场争夺魁首。她无心于此,却身不由己...可怜又可悲啊,裴兄,这个帮你必须得帮!”
裴凛表示不理解,苏夫人何以要强求一个不喜马球的闺阁女子,去做这般奔波冒险之事。他也对苏沅这种软弱的性子很是不满,“难道别人还能拿刀架在脖子逼迫她吗?”
秦湛闻言拱手,表示佩服:“裴兄料事如神。我姨母当真拿过刀,说若是表妹顽劣、不争脸面,便同她一道去死。”
“你这表妹是你姨母捡来的?”
“不是,是亲生的。裴兄,这忙你若是不肯搭手,可怜我表妹这般妙龄女子,回去要挨家中老妇毒打。”
裴凛与秦湛相交甚厚,不愿拂了他的情面,沉默片刻,颔首应下。
他转头望向立苏沅,身形纤细单薄,似风一吹便会倾折,一双眸子却沉定如石。
“我教你马球技法,你仔细记着。”
苏沅颔首,礼数周全:“有劳裴统领,裴统领日理万机还要...”
裴凛急急打断,他听不得这样慢慢悠悠的话。
本不抱什么希望,苏沅却极为聪慧,一点就透,进境飞快。二人心里都暗自称许对方:一个善教,一个好学。
苏沅还能进益更快,只是裴凛身有职司,不得空闲,唯有难得休沐之时,才能抽身来林间指点她一二。其余大半时日,皆是秦湛陪着她反复练习。
最开始,苏沅只当这是母亲强加在身上的苦差。可日复一日,策马追逐、挥杖击球,风在耳边呼啸,胜负一线之间的张力慢慢攫住了她。控马、转身、挥杆一气呵成,球杖击中皮鞠的脆响落在耳中,让人无比畅快。
秦湛看着她一杖稳稳将球击出,笑着扬声:“不错啊沅儿,瞧着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想不想实战看看?”
二人闻声齐齐回头。裴凛不知已经立在那里看了多久,身后跟着数名骑着高马的玄禁卫。
几人皆是常年驰马的精锐,控马挥杖的本事远胜于她。他们得了裴统领含蓄的叮嘱,知晓苏沅初学不久,不好硬碰硬伤了她,场上便有意留手。
几圈下来,皮鞠总恰到好处滚到苏沅杖前。她一连得了好几筹,起初心头一喜,可几番过后,渐渐察觉不对劲。
她勒住马,收了球杖,抬眼看向一旁静观的裴凛,语声清明:“裴统领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吗?”
裴凛并不遮掩:“他们身手远胜于你,若是全力相搏,你很难接住。先顺一顺对阵的节奏。”
苏沅指尖攥紧杖柄,心底那点快意淡了下去。
“不必让我。” 她轻声道,“若是赛场之上,我的对手不会留情。”
秦湛扬着下巴,眼底带着几分为表妹骄傲的笑意,转头看向裴凛:“我说了吧,你并不了解她。”
裴凛眸底微动,眼前少女身形纤细柔弱,口中说出的话,却屡屡出乎他意料。
片刻之后,他对几名玄禁卫扬声:“听苏姑娘的,不必留手。”
号令落下,几名玄禁卫不再有半分收敛。马蹄轰鸣,球杖交错,皮鞠在草地上飞速辗转,忽而向东,忽而向西。
苏沅这才尝到苦头,屡屡被截住球路,好几次挥杖扑空,马身急转之时,险些坐不稳鞍桥。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浸透了颈间的衬布。看似用尽全力,其实手臂挥断了也接不住球。
她渐渐放慢了速度,目光牢牢锁着那只皮鞠,一边闪避对方凌厉的攻势,一边暗暗记下他们出击的时机、变向的习惯。
几天下来,才渐渐找到了门道。不硬拼蛮力,专寻对方换势的间隙,控马斜插,寻空隙出杖。
一次,一名玄禁卫挥杖击球,正要将球带向前方。苏沅借着白马小跑的势头,腰身一拧,球杖横斜而出,“啪” 一声,竟稳稳将球拦了下来,顺势一拨,鞠球朝着同阵的玄禁卫滚去。
秦湛在一旁大声高喝:“沅儿!好样的!”
裴凛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是有几分欣赏。苏沅聪明,沉得住气,还能自己摸索出应变的法子。
一轮停下,她勒马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抬眼望向裴凛,眼底带着一点亮:“方才那一下,怎么样?”
裴凛淡淡应声:“眼力尚可。只是小动作太多,若是对手紧跟着逼上来,转瞬便会被再度夺走。”
他走上前两步,伸手,虚虚比了个转杖的动作,教她衔接的招式。
日子一日日往前推,马球赛越来越近。苏沅也算快要出师了。
她谈不上精通击鞠,可早已不是只会摆样子的花架子。控马转向、探杖拦击、借势击球或是做假动作,她都驾轻就熟。
大半时日依旧是表哥陪着她在林间空地打磨,唯有裴凛休沐过来时,才会挑出她藏在动作里的细微破绽,寥寥几句点拨,便叫她豁然开朗。
赛前这日午后,府里下人送来一个木匣,说是表少爷遣人送来的。
秦湛正立在一旁,他几时送过礼物,自己怎么全然不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