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山里的寒气顺着破败的窗缝一丝丝往里钻。
谢长离没有去修补那些漏风的缝隙，而是将药庐里仅剩的干柴抱了过来，在火塘里生起了一堆火。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枯枝，发出“劈啪”的轻响，将狭小的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火光跳跃着，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江翊裹着那件月白外袍，靠在床头。虽然体内还残留着些许虚弱，但比起白天的气若游丝，已经好了太多。他看着谢长离蹲在火塘边，用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火。
平日里那个执剑而立、杀伐果断的正玄山大师兄，此刻在跳跃的火光下，眉眼间的冷硬被融化了大半，透出一种难得的烟火气。
“谢长离。”江翊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谢长离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你刚才说，等我能下床了，就带我离开江湖。”江翊盯着他的背影，声音放得很轻，“去哪儿都行，是真的吗？”
谢长离沉默了片刻。他将树枝扔进火塘，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床榻前的干草上，视线刚好与江翊平齐。
“你觉得呢？”谢长离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江翊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谢长离下颌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触感有些扎人。
“我觉得，你是在骗我。”江翊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可是正玄山的大师兄，你的剑还在外面挂着，你的师尊还在等你回去清理门户。你怎么可能真的为了我，放弃这一切？”
谢长离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他微微偏过头，任由江翊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流连。
“剑可以折断，门派可以回不去。”谢长离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江翊的心上，“但我不能没有你。”
江翊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看着谢长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深沉如海的执念。
“你疯了。”江翊喃喃地说，声音有些发颤。
“是。”谢长离坦然承认。他伸出手，将江翊垂落在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贪恋地摩挲着那微凉的耳垂，“从十六岁那年，在正玄山的后山把你捡回来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江翊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谢长离会把一切归结到那么久远的时候。
“你还记得吗？”谢长离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光，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场大雪，“那年你才十二岁，浑身是伤地倒在雪地里。我把你抱回山上，你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吃的。”
江翊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我那时候快饿死了，问吃的怎么了？”
“没怎么。”谢长离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我只是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人。后来你长大了，成了江湖上最没心没肺的游侠，惹了一身麻烦，每次都是我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江翊的脸上，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江翊，我替你挡过刀，解过毒，背过黑锅。我以为只要我守着你，你就不会离开。”
“可是这次……”谢长离的声音微微发紧，“当你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什么都守不住。”
江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自持、永远运筹帷幄的谢长离，此刻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真心，生怕被他打碎。
江翊叹了口气。他用力撑起身子，凑近谢长离，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温度。
“谢长离，”江翊轻声说，“你听好。”
谢长离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我不需要你守着我。”江翊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也不需要你为了我放弃什么。如果你真的带我离开，去了一个没有江湖的地方，每天只能劈柴喂马，你会开心的，但我不会。”
谢长离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我是江翊。”江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那个要在江湖上闯出个名堂来的江翊。我要和你一起，把这江湖搅个天翻地覆。”
“我要和你一起，查清当年的真相，把那些害过我们的人，一个个都拉下马。”
“然后……”江翊的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然后我们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劈柴喂马。”
谢长离定定地看着他。
火光在两人的眼底跳跃。
良久，谢长离忽然伸出手，用力将江翊揽入怀中。他的手臂收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谢长离的声音闷闷地从江翊的颈窝处传来，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那就一起，把这江湖搅个天翻地覆。”
窗外，夜风依旧呼啸。
但在这间破败的药庐里，两具依偎在一起的身躯，却成了彼此最坚固的堡垒。
火塘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一截燃烧的树枝断裂开来，溅起几点明亮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又缓缓归于沉寂。
江翊靠在谢长离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长离……”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嗯，我在。”谢长离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睡吧。我守着你。”
江翊的嘴角微微上扬，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药庐里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但那份温暖，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两人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