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翊这一觉,睡得极沉。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漫天风雪,只有江南三月绵软的烟雨,和谢长离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在了一汪温水里,四肢百骸的寒意被一点点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渡入体内的温润内力。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黄昏。
残阳透过破败的窗棂,在满地灰尘上切出几道昏黄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夹杂着潮湿的霉气。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旧木床上,身上盖着谢长离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外袍。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床榻边传来。谢长离正坐在一张瘸了腿的木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憔悴,可那双盯着江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几时了?”
“第三日。”谢长离放下碗,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碰到皮肤时,江翊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谢长离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的手掌顺势下滑,扣住了江翊的手腕,三指搭上寸关尺。
江翊没有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长离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松开手,端起那碗药,用勺子搅了搅,递到江翊唇边:“喝药。”
江翊看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药汁,苦着脸:“这什么玩意儿?比寒蚕蛊还毒。”
“闭嘴。”谢长离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直接塞进他嘴里,“不想死就喝。”
江翊被迫咽下,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谢长离却像是没看见,一勺一勺,喂得极有耐心,只是那勺子偶尔会磕到江翊的牙齿,发出“咯吱”的声响。
“谢长离,”江翊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长离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你明明可以让我自己喝。”江翊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还是说,谢大侠现在沦落到要给人喂药了?”
谢长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碗重重搁在床头。
“江翊。”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江翊愣了一下。
“寒蚕蛊入体,寒气封脉。那瓶九转回春丹只能保住你的心脉,剩下的,全靠我用内力一点点帮你化开。”谢长离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的经脉太脆,我不敢用猛力,只能一寸一寸地探。你身上有十七处旧伤,每一处都成了寒毒的巢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翊苍白的脸上:“我花了两天两夜,才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
江翊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知道谢长离说得轻描淡写,可“两天两夜”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煎熬?
“……辛苦你了。”他轻声说。
谢长离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喝完。”
这一次,江翊没有再贫嘴。他乖乖地喝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回甘。
一碗药见底,谢长离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江翊嘴角的药渍。
“还冷吗?”他问。
江翊摇了摇头。其实还是冷的,可看着谢长离近在咫尺的脸,那点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些。
“那就好。”谢长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窗。
晚风涌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山林的草木香。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再养几天,”谢长离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江翊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
“去哪儿?”
“不知道。”谢长离说,“哪儿都行。只要不在江湖里。”
江翊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月白外袍,上面还残留着谢长离的体温。
“好。”他说,“去哪儿都行。”
窗外,第一颗星辰悄然亮起。
药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无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