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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药路愈窄,人迹忽空

平安怀里干布的一角已经垂到膝边,他又忙拿手肘往里夹,没让它沾上地面的水。袁总管背着手立在旁边,见穹承笺回来,脸上的肃色收了几分,躬身叫了声二少爷。

穹承笺走近,问:“这是怎么了?”

平安低着头,听见穹承笺的声音,肩膀一缩,道:“……是我的错。”

“二少爷,我今日巡看各院,撞见他擅自跑出院子,追着一只蝴蝶满园子跑。”袁总管侧身让开些许,“当值的人不守着,院里有事,到哪里找他去?总得有个规矩,便叫他在这里跪一会儿,长长记性。”

穹承笺低头看向平安:“追蝴蝶做什么?”

小少年这才抬头,脸已涨红了:“昨日收拾书房,看见二少爷案上摊着一本图鉴……方才那只蓝蝴蝶和书里画的很像,我想,要是能抓回来……”剩下半句话闷得听不清,“……您会开心。”

那本图鉴是从英国带回来的,昨日翻找药书,穹承笺顺手从箱子里取出来,随便翻了几页,放在了案边。自己尚且没顾上再看,倒让平安记住了。

穹承笺指了指他怀里的干布:“这个要送哪里?”

“楼里换洗用的,天黑前送到二少爷院里。”

袁总管见穹承笺一时不语,便着急道:“二少爷,府里人多,若都由着性子来——”

“我知道,有劳袁总管费心。”穹承笺转向他,“平安如今在我院里当差,今日幸而还没误时。人我先领回去,往后该怎么教,我自有分寸。”

袁总管张了张嘴,到底应了声是,躬身退下。平安还跪在地上,悄悄动了动已经发麻的腿,怀里的东西却越抱越紧。

“起来,地上不凉?”穹承笺道。

平安赶紧要起,刚撑直一条腿便晃了一下。白砚铎向他伸出胳膊,少年借着这点力站稳,湿透的裤料紧紧贴在膝头。

“你有错,错在当差的时候跑出去追蝴蝶。”穹承笺等他站住才开口,“布若没按时送到,旁人就得等。有人来院里传话,找不着你,又怎么办?”

“是,小的往后不敢了。”

穹承笺清了清嗓,背过一只手:“罚还是要罚。”

“回去把那本图鉴找出来,挑一只你喜欢的蝴蝶,照着画一遍。下面的字能抄便抄,不会写,就照着描。”穹承笺见他半晌没应声,问,“听不明白?”

平安愣愣看着他,像是还没弄清这算哪门子的罚,小心翼翼地问:“……我自己挑?”

“嗯,你喜欢哪只就挑哪只。”

“画完……要给您看么?”

“拿来,我也认认。”

“是!”这一声答得比方才响得多。

平安转身便要跑,到了廊下才像想起规矩,又赶紧放慢脚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快步去了。

“先把东西送进去,再换条干裤子,不急在这会儿。”穹承笺在后面补道,“走稳些,别又跑。”

平安应着,抱着布转回来行礼。膝弯大概还不大利索,这一礼行得歪歪斜斜。他自己也窘,赶忙站直,沿着廊边慢慢往里走。

穹承笺看他过了门槛才跟上去,白砚铎在身旁开口:“当差时擅自离院,罚跪不算重。”

“所以?”

“没什么,属下随口一句。”

“我还当你要替袁总管说话。”穹承笺笑着往里走,“那我也随口一句,规矩是教人做事的,又不是专门罚人下跪的。”走了两步,他偏头看了白砚铎一眼,“你先别管他罚得重不重,你的账,我还没算。”

白砚铎脚步微错:“属下?”

“码头那个人。”穹承笺目视前方,“你既认出几分,哪怕拿不准,也该告诉我。你如今是贴身跟着我的,有疑心就说有疑心,不能干脆不提。”

白砚铎沉默片刻,道:“是,属下失职。”

“至于怎么罚你……”穹承笺若有所思,“我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第二天清晨,穹承笺刚用完早饭,平安便将一张折得齐整的纸递到他手边:“二少爷,德礼来人了,说这封要您亲自看。”

便笺上盖着德礼的印,只有几行字:【前订药货昨午后已转敝行经手栈房,可办认货。照敝行留底,须赵德昌到场验货签押。昨已两度往平码栈寻人,未遇。今晨仍未到行,烦贵府催办。——德礼】

穹承笺盯着“昨午后”又看了一遍,披好外衣:“备车。”

德礼仍将他们迎进昨日那间会客室,罗买办将茶放回托盘,让听差先退下:“二少,这回总算是好消息。关栈那边复验完了,货转进了我们经手的栈房,箱数也对过了。昨日一得信,我们便差人去平码栈找赵管事。第一回说不在前仓,第二回去,还是没遇上。话是留了的,后来又往贵府问,说人也没回来。”

“……怎会见不着。”穹承笺把便笺搁在两人之间,“我昨日下午还在码头见过赵叔。”

罗买办将那张便笺推到文件夹旁:“那大概是错开了……穹家的洋药货向来由赵管事来认,我们这里留着他的签押样,栈房也认他。二少您昨日才来催过,我自然想赶紧办,偏偏这头备妥了,人却没到。”

“不能换别人办?”穹承笺仍没坐下,“我就在这里。穹家的货,穹承笺来签,哪里不成?”

罗买办打开文件夹,将上头一张单子转过来。货名、箱数已经填了,经手人一栏写着赵德昌,底下的签押处还空着:“二少要换人,自然由您作主。可验货签押,得照我们留底的字据办。贵府须另立委托字据,重核印鉴;我们这边的经手名册、栈房的留底,也都得跟着改。”

穹承笺接过单子,逐项看下去:“委托字据,我今日就能拿来,其余的要多久?”

“这批货才办完复验,栈房不肯担这个责,换人的字据、印鉴都要再核一道。照我们这里的办法,快也得三四日。”

“……三四日?”

“所以我才说,先找赵管事最省事。他一来,半日便能办清。”罗买办将另一页轻轻抽出来,指给他看,“换人,就从这里重办;不换,只等赵管事来了,便万事大吉。”

穹承笺拉开椅子坐下,将便笺翻到背面,借来一支笔:“昨日最后一次找他,什么时辰?”

“酉初前后。”

穹承笺将时辰记下,道:“往后药货有什么消息,往赵管事那里送一份,也往我这里送一份。”

“这是自然。”

穹承笺搁下笔:“免得再错开。”

罗买办将文件夹合拢:“二少放心。”

车往穹宅开时,白砚铎从前排回过身:“昨日我们离开码头时,我看过表,四点半左右。”他眉心微皱,“赵管事那时还在同账房说话,也没提过要离开码头。”

“嗯,他还答应今日给我回话。”穹承笺点点头,把纸折好,“关栈和前两批旧单,也都等着他的消息。”

——

穹成墨与穹承业都在前厅。

穹承业问了弟弟几个问题,便叫王管事进来:“平码栈、几处外仓、赵叔家里,分头去问。平日常去的地方也看看,别一群人涌过去,惊动旁人。”

穹承笺把更换经手人耗时三四日的事说了,穹承业听完道:“那还是先找到赵叔最快。”他又嘱咐王管事,“换人要用的文书,让账房先备着,印样也查清。”

等王管事退出去,穹成墨才接过德礼的便笺:“既然货已经从关里出来,便不算大事。赵德昌一个活人,不会平白消失。找到人,把手续办了便是。”

“就算今日把单子送进银行,从请汇到兑付,也得先按三日算。”穹承笺从衣袋里取出药目,“分号那批原先估着能撑到十四日,赵叔又凑出约一日的量,就算全能用,最紧的这几样,也只估着能撑到十五日。这批大货若也照三日算,兑付就得等到十六日,后头还要提货、送到医院。”

“父亲,请给我留一笔药上的备用款。”

穹成墨用手指敲了下扶手:“今日这些药,你自己买不起?”

“不只今日这些。往后再有急货临时放出来,或者摸到新的货源,我得能当场把货留下。”穹承笺心中估量了一阵,“从三两家药铺买些药,我自己的钱足够。可今日是几盒、几支,明日若有人突然能匀出二十箱、三十箱呢?”

他借桌上的笔,在药目空处写下一个数:“我要这个数目。”

穹成墨看了一眼,抽出桌边一张仍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展开商讯那一面,盖到了药目上。穹承笺方才写下的数被压住,露出来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标题:

【穹氏分号调拨洋药市面传有缺货之虞】

下面只有寥寥几行,说昨日长平码几处穹家药房调出常用洋药,已有药商打听供应是否吃紧,两样药的报价也跟着动了。

“你先斩后奏,昨日几处分号一齐往慈心送药,当外面的人看不见?”父亲指着那几行字,“还没出去买,价已先涨了。今日我再给你这样一笔现款,你哪里有货便往哪里去,明日外头会怎么说?”

“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承笺。”这一声不重,穹承笺却听得出警告,他将药目从报纸底下抽出来,重新摆在父亲面前:“所以,怕人知道慈心缺药,就不买了?”

“有人盯银行,有人盯码头,洋行看着你,日本人也盯这些药。你以为手里有一笔钱,见货便买下来,买完这一笔就没事了?”穹成墨指向德礼的便笺,“货就在上海,找到赵德昌,把单子签了,这一批就能往下走。”

“可慈心至少得断一日药。”

“断药?医院也不是一粒药都没有,紧的只是其中几样,何来断药一说。”

“偏偏缺的就是那几样,断了会死人。”

“我知道。”

穹承笺本来还想逐样解释这些药为什么不能等,听见这三个字,话被堵在了喉咙里:“……您知道?”

穹成墨看着那几行圈出的药名,没有立刻作答。前厅外有人端茶过来,瞧见屋里的情形,又悄悄退了回去。

“承笺,我没说不会有人出事。”

“所以呢?”

“所以不能只顾眼前,后头几个月还得进药,今日你亮了底,明日有人抬价、有人卡货,到时候断的就不只是这几样。”穹成墨终于抬起头,“后头那些病人,你又拿什么救?”

“可眼前的人已经躺在那里了。”

“承笺——”

“慈心有个枪伤病人,昨日早上又出了一次险。大夫缺人,我进去搭的手。”穹承笺的话音大了些许,指着其中一类药,“他眼下的情形也不算乐观,后面还要用这药,难道就让人用命熬着等?”

穹成墨端起茶盏,道:“那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便不是人?”

“世上的事,不是救得了眼前一个便算完了。”穹成墨抿了口茶,“还有那么多人靠穹家活命,穹家若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默了半息,穹承笺将药目抽回自己这一侧,笑道:“八年了……父亲还是一点儿没变。”

穹成墨把茶盏搁回桌上:“你什么意思?”

“您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在您这里,只要不耽误穹家的生意,谁都可以往后排。”穹承笺的声音反而低了,“家业,名声,外头怎么看——”

“够了!”穹成墨一掌落在桌沿,茶盏连盖轻轻一跳,他缓了缓才开口,“你才回来几日,就敢教我怎么守这个家?”

一旁传来穹承业的声音:“二弟,少说一句。”

穹承笺转向兄长:“大哥也觉得我错了?”

穹承业已将手边的账册合上:“我叫你少说一句。”

穹承笺看着大哥的眼神,后头的话终究没能接下去。他垂眼要收走药目,穹承业却伸手按住一角:“父亲,承笺有一件事没说错。慈心真因为缺药死了人,外头一样会知道。风声已经起来,越没有动静,旁人越要猜穹家出了什么事。”

“你也跟着他闹?”

“这笔款不必一口气动完,先收这几样最急的。外头若问,就说这两日新收病人多,医院添些备用药。”穹承业将药目放回桌中间,“采买时尽量避着人,莫要张扬便是。”

穹成墨看了兄弟二人一眼,冷声道:“倒好,如今你们兄弟两个站到一处,合起伙来同我作对了。”

穹承笺刚要开口,穹承业已道:“父亲,我们不是同您作对。”

“你闭嘴。”穹成墨打断他,“他一个便够我头疼,你还替他说话。”

穹承业果然不说了。

穹成墨的视线在药目上停了许久,终于解下腰间一把小钥匙,搁在那个新写的数旁。

“西账房第二只铁匣。从今日起,单列一笔买药的备用款。照你报的数,先拨一半。每笔钱花在哪里、买了什么,都给我记清楚。这一半若不够,再回来报。”

穹成墨的两指仍压着钥匙,穹承笺伸手去拿:“父亲——”

“一半。”穹成墨的手没有松,“你既说要的是周转,就先把这一半周转明白。”

穹承笺的指尖收了回来,穹成墨这才把钥匙推过桌面。

穹承笺拿起钥匙转身往外走,穹成墨又叫住他:“别再先斩后奏。”

“知道了。”穹承笺没有回头。

而直到午饭前,出去找赵德昌的人,一个也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