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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兄弟言欢,药市藏锋

午饭前,他去账房领了钱,恰是父亲方才应下的那一半。偏厅的桌上只摆了兄弟两人的碗筷,穹承笺坐下喝了半碗排骨汤,才问父亲在哪里。

“书房,饭已叫人送过去了。”穹承业接过盛好的饭,示意下人退开。

“父亲怕是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穹承业刚拿起筷子,闻言又搁回了筷枕:“你再说一句,我也回书房吃。”

穹承笺端起碗,吃了几口还是没忍住:“大哥,你真觉得我说错了?”

“哪一句?”

“别装傻。”

穹承业将夹起的菜放进碗里:“你没全错,父亲也有自己的道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穹承笺靠进椅背里,筷子在碗边轻轻一搭。

“承笺,你才二十一,不谙世事,总觉得不是对,便是错。”

“救人也有错?”

穹承业没有再往下讲,只看了眼他面前几乎没动的饭:“先吃。”

“又来了。”穹承笺笑了一声,“又要替我操心,又要替父亲说话。大哥,你不累么?”

穹承业仍是那句:“吃你的饭。”

“每次说不过我,便叫我吃饭。”

“真得找东西堵住你那张嘴。”

穹承笺忍着笑继续吃饭,才觉米饭已不大热了。下人进来收走空汤碗,兄弟两人谁也没再提早上的争执。

他像是随口问起:“姑母还在泰顺山里教书?仍只收女孩子?”

“还在。”穹承业道,“早不只教女孩了,附近人家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收。去年那间屋坐不下,又借了一间。”

“我小时候,她最爱逼我读书。如今教起别人来,倒比从前还热闹了。”穹承笺夹起一筷菜,又放回碗里,“……我回来这事,她知道吧?”

“你的船期一订,我便去了信。”穹承业抬眼看他,“她说算着日子往上海赶,要来见你。”

穹承笺坐直了些:“真的?那怎么还没到?”

“泰顺前些日子一直下雨。她住得深,出来先要走好一段山路,如今外头交通也乱,慢几日有什么稀奇。”

“哦。”穹承笺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咽下去才问,“她的回信呢?”

“我书房里,吃完给你找。”穹承业答完,见他又没了声,便道,“怎么,有话便说。”

“八年没见了。”穹承笺用筷尖拨开挤在一处的米粒,“我还当她也觉得我不懂事,不愿见我了。”

“你脑子里怎么尽装这些?”穹承业放下筷子,“是谁八年里连一封信都没单独写给她?”

“我写回来的那些,大哥不是都会转告她?”

“是会转告。”穹承业看了他一眼,“你在英国念什么书,病没病,什么时候换了住处,她问起来,我哪回没告诉她?”他顿了顿,又道:“可你总得亲自写上一封,叫她知道你还记着她。”

“我不敢写……”穹承笺低下眼,“那年我走的时候闹成那个样子,我一直觉得,她大概会怪我。”

穹承业问:“怪你……?怪你什么?”

“怪我不懂事,净会跟家里闹。”

穹承业看了他一会儿,声音缓和下来:“她没怪过你。”

“……哦。”

“就一个‘哦’?”

穹承笺抿着唇道:“不然呢?我哭给你看?”

穹承业白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吃饭。过了一会儿,下人来问还添不添饭,穹承笺将碗递过去,要了半碗。

回到小楼,穹承笺将大哥找出的那封信放在案上,又洗净了手。袖口尚未放下,王管事便抱着一只黑漆木盒进来,放上书案:“大少爷送来的。”

王管事又从袖里取出一张药单,展开在木盒旁:“慈心送回来的。”

各项后头分列着入柜、领用与仍须补足的数,几样急药旁依旧留着圈记。穹承笺把新单看完,转向那只盒子。

盒盖掀开,里头是几张钞票,旁边还有一张写有三处地址的薄纸。最上头另有一张短笺,穹承笺擦干指间的水,将它展开。

【这笔钱从我私账上出。真碰上急货。父亲那笔若不够,先拿去用,不必等我回话。三处药铺都做过生意,可去问问。——兄】

穹承笺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一旁候着的王管事躬身,问:“二少爷可有话让小的带回去?”

“有。”穹承笺把短笺折起来,想了想却只道,“就说我收到了。”

门合上以后,穹承笺把西账房拨下来的备用款和盒里的私款分别点过,只从前者里取出今日扫货要用的一部分,余下重新封好,自言自语道:“嘴上说我年纪小,背地里倒知道给钱。”

白砚铎接过他递来的地址,辨了街名,道:“大少爷待二少爷很好。”

“这话可别叫他听见,往后更有理由管我。”穹承笺将今日要用的钱袋交给他,“第一家怎么走?”

白砚铎已往门外去:“车到巷口,里面得走一段。”

第一家药铺藏在法租界边缘的窄巷里。车进不去,两人从巷口步行过去,临街的门只开了半扇,几层高高的药架一直排到暗处。

掌柜认出穹承笺,忙从柜后迎出来。穹承笺没有寒暄,将折起了一部分的药目递到他眼前:“劳烦看看,这几样有没有现货。”

“有是有……可没多少。”掌柜才看两行,便回头叫伙计开后柜,声音压低了些,“二少,今日外头都在问,穹家是不是缺药?”

“谁问?”

“同行都在问,昨日几个分号一齐调货,您这会儿又亲自来……”

门外恰好有人经过,掌柜止住了话头。

穹承笺没有正面回答,只把药目收回来:“慈心这两日新收病人多,补几样急用的。您能匀多少,先拿出来看看。”

伙计从后面抱出几个纸盒,柜台里侧光暗,穹承笺将纸盒移到近门的柜沿,看清后道:“这些我都要。”

掌柜的报价比穹承笺方才估的高出一截,白砚铎点好钱,搁在自己面前的柜沿,等穹承笺发话。

穹承笺看过仅有的几盒药:“照这个数开单,包起来。”

钱推过去,掌柜才取纸写单。白砚铎接过封好的药包,两人从来时那条窄巷出去,把第一包放进车内。

第二家在公共租界靠近苏州河的旧街上。掌柜年纪大些,听说来意,先把半边木门掩住,才领他们到里侧的柜台。

“二少爷……不是不肯帮。”老人从后柜拿出一个小木盒,将里面的针药拨成两份,“总共就这几支,这一份有老客等着拿。要是全给了您,明日人家来了,我拿什么交代?”

穹承笺把留给老客的那份推回去:“这些收好,余下能匀的给我。”

掌柜见他没有再多开条件,这才将那几支收回柜内,又往后头翻找,最后多添出一小盒磺胺:“再多真没有了。”

白砚铎按柜上留下的药点了钱,掌柜接过钞票,忍不住又劝:“您家还是赶紧把路走通,这点东西,日本人也盯得严。本就没多少,东匀几支、西挪几盒,撑不了几日。”

穹承笺收好药目:“我知道,多谢。”

第三家药铺门脸不大,外头却比前两处乱些。

两辆送货的板车一前一后挤在街边,几个伙计正往铺子里抬木箱,其中两只撂在旁边的窄巷口。门口不远处坐着两个喝酒的男人,见穹承笺下车,便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穹承笺先进了铺子,白砚铎便守在门边。一个伙计抱着小木匣从他身旁挤过去,从柜边绕过,掀帘进了里间。

里头比外面暗,药柜柜门有新有旧,不大像一批打出来的。掌柜从算盘上抬起头,显然没认出穹承笺,视线从他的脸移到衣服上,脸上立马浮出几分笑来:“这位先生,您要什么?”

“收几样西药。”穹承笺把药目折了一半递过去。

掌柜低头看过,嘴里先“嘶”了一声,道:“哎呦……您这几样挑得可巧,如今外头最难找的就是这些。”

“还有么?”

“有,是还有一点。”掌柜从柜下取出几个药盒,手随即落回算盘上,“不过这几日一天一个行情,昨夜又涨了,先生若真要——”

算珠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报出一个惊人的数。

穹承笺眉梢一动,正要开口,门边的白砚铎先道:“贵了。”

掌柜朝门口瞥了眼,便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拢:“这位先生,您不晓得这两日的行情。如今货本来就少,我也是按洋行的进价——”

“只隔两条街。”白砚铎走进来,取出上一家的收据放在柜沿上,“方才那家不是这个价。”

掌柜俯下身,皱着眉看那份收据,目光在规格和价钱间转了两遍:“这又不是同一批进的货,日子不同,进价自然也……”说到后头,他语速慢了下来,“您……”

他戴好柜子上放着的眼镜,抬头细看,脸上的笑便凝滞了:“……白爷?”

“认出来了?”白砚铎微微低头看他。

掌柜的表情有些僵硬,连忙找补:“哪能认不出来,就是……好些日子没见,方才光听声音,还没敢认。”

白砚铎用眼神示意那张收据:“单子呢?”

“……什么?”

“进货单。”

里间此时传来搬货的动静,掌柜回头喊:“阿贵!把前两日进货的单子拿来。”

里头应了一声,脚步随即往后去了。

掌柜重新低头摆弄算盘,一遍拨完,又从头算:“白爷也晓得,这年月什么东西都不好进。转了几道手才到我这儿,哪还能跟从前一个价——”

里头翻东西的动静断断续续传出来,抽屉开了又合。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抱匣子的伙计才从布帘后钻出来,两只手空空如也。

他先看掌柜,又看白砚铎,神情比方才难看了不少:“掌柜的……那张单子,我没找着。”

“啊……瞧我这记性。”掌柜低头看了看算盘,重新笑起来,“这批货是朋友手里转的,走得急,当时没来得及把凭据补齐。”

门外,两个伙计正把巷口的一只木箱抬起来,侧着身往窄处挤。白砚铎朝那边偏了偏下巴:“外头那两箱,哪来的?”

“白爷,那就是些药……”

“我没问你是什么。”白砚铎的声音仍不高,“问你哪来的。”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手没再去拨珠:“市上转来的散货。”他压低了声音,“不偷不抢,就是没走洋行的明账。货转几道手,总得叫人赚一点——”

白砚铎朝穹承笺偏了下头:“你看他急着要药,才报这么高。”

“白爷,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掌柜连忙摆手,“如今这东西拿到手里就是钱,我也担风险——”

白砚铎打断他:“重算。”

这回算盘响得慢了,掌柜拨了几颗珠子,又停下来抹了把汗,重新从头过了一遍,最后报出的数比方才少了一大截。

“真不能再低了。”他用手指擦了一下鼻尖,“中间那几道手……总得各处都留一点。我这份不赚了,零头也给您抹掉,再往下,我是真没法交代。”

白砚铎已经开始数钱,没再继续压价。

掌柜连忙道谢,又朝一旁的穹承笺看去,问:“白爷,这位是……”

白砚铎头也没抬:“穹家二少爷。”

“穹……穹二少?”掌柜一怔,连忙要绕出柜台,“二少爷,方才小的实在有眼不识——”

“没什么。”穹承笺看他一眼,“药包好,单子照实开。”

掌柜连声应是,穹承笺又道:“往后若再有货,来路不清的不用找我。来路能说清、药又是真的,可以往长平码送个信。”

“小的明白。”

白砚铎将收据折好放进衣袋,穹承笺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察觉到,问:“二少爷?”

“没什么。”穹承笺收回目光,又补了一句,“面子挺大。”

“从前在码头混口饭吃,人家认得这张脸。”

穹承笺笑:“我看不止认得脸。”

三家跑完,天色已往下沉了。车停在街边,白砚铎将已搬来的药包往后座里挪,留出放最后一件的空隙。穹承笺把收据一一夹进药目,宽窄不一的纸边从折口露在外头,后座上都是零散的小包。

司机问:“二少爷,药先送慈心?”

“嗯。”

白砚铎替他拉开车门,穹承笺刚要上去,街口突然响起两声急促的喇叭。一辆穹家的车绕过转角,刚在后头停稳,王管事便推门下来:“二少爷!”他快步到了近前,气还没匀,“大少爷叫小的来找您,跑了三家,总算找到您了。”

穹承笺站在原地,问:“赵叔找到了?”

“自家的地方,都问过了。”王管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大少爷派去的人,连他平日常去的地方也找了。”

“赵管事……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