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宅早上了灯,门里有人接外套,有人往内传话。穹承笺穿过两道回廊,脚步声沿空廊传远,连檐角积水滴进石洼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偏厅里,一双银箸搁在筷枕上,桌上的菜还温着。穹承业合上手边的账册,向旁边吩咐:“给二少爷盛饭。”
穹承笺坐下便把药单放过去:“院里原有的几样急药,明日就要见底。我已经让各分号挪些存药过去,估着能撑到十四日,今晚还得把数点清。”
穹承业接过来,刚翻开药单,听到这里,又合了回去:“挪药?谁准你的?”
穹承笺答得坦然:“没人。我写了条子,签的是自己的名字。真等你和父亲把各分号的数问齐,医院里的药先断了。”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
“我也姓穹。”穹承笺靠在椅背上,说得还很有道理,“总不至于连点药都调不得。”
穹承业将药单搁在账册上:“你回来才第二天,就用自己的名字给各分号发话。父亲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想?”
穹承笺想了想:“大概觉得我很会给他添乱。”
穹承业把那几张纸在账册上磕齐,半晌才道:“下回至少先给我递句话。”
穹承笺应得极快:“知道了。”
饭送上来,穹承笺端起碗,空着的手便又伸向药单。穹承业却先把纸折好,搁在自己的账册上,又拿公筷挑开鱼腹上的肉,拣出几根细刺,把碟子往弟弟那边一推。
“它跑不了。先吃。”
穹承笺伸到半途的手只得收回,拿起那双银箸。鱼肉入口还带着热气,他这才觉出自己是真饿了。
等他吃完,穹承业才将药单从账册上抽出来还他。
用过饭,从偏厅出来时,廊灯只照得到近处,映出两道细长的人影。穹承笺一路还在斟酌电文,前头一个小厮抱着干布匆匆转过来,险些撞上他,慌忙收住脚。
“二少爷!”那小厮忙往旁边退开半步,低下头,“小的走急了,没瞧见您,差点撞着您。”
“没撞着。”穹承笺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快要滑下来的干布上,“先把东西抱稳。”
小厮这才手忙脚乱地将布重新拢好,提灯也往旁边挪开,让出路来。穹承笺没有责怪,那双抱布的手臂便不再绷得那样紧。
“小的叫平安。王管事叫我来给二少爷请安,往后就在您这儿当差了。”
少年还没长足,布褂子虽浆洗得干净,两边袖口却挽得不齐。一边露出细手腕,另一边几乎盖到指根。一摞布抵在下巴底下,他只得仰起脸,才能看清人。
穹承笺的目光在那两只高低不齐的袖口间转了一回:“昨日怎么没见你?”
“昨天告了假,王管事准的,还叫人替了班。今天回来,二少爷已经出门了,我就先收拾了楼里的东西。”平安说到这里,下巴往布里缩了缩,“昨夜没来伺候,是我的不是。”
“准过的假,还赔什么不是。”穹承笺问,“原先在哪处?”
“在前头跑腿,哪儿缺人就往哪儿去。往后不轮别处了,这楼里伺候您、替您传话的活,都归我。”
“那正好。替我叫个熟路的听差来,待会儿要去电报局。”
“好!我晓得谁去得快。”
平安转身便走,最上头那叠布却往下滑。他慌忙拿肘弯去夹,穹承笺已经伸手托住那叠布,替他重新送回怀里,顺手将他那截下滑的袖口往上翻了一折。
“别着急。”穹承笺笑,“我还没写稿子,你倒已经要替我送到了。”
平安耳朵顿时红起来,又被这句话逗得忍不住笑:“二少爷,我马上来。”这回他先将灯放到廊柱旁,两只手托好那摞布,才快步往小楼跑。
小楼里果然已经收拾妥当,酸枝书案擦得光净,煤油灯摆在左首。穹承笺在案前坐下,衣袖搭上温润的案沿。八年前,他总嫌这张书案太宽,如今肘弯落在案边,纸墨倒都近了。
他先把药目和地址分开,拟给德礼洋行的电文。原订日期、所催货目,要对方查明速复。几句话写成,删去两处赘字,在旁边补了一行。电报局按字算钱,多一个字便多一份钱,少一个要紧的字,又可能让意思走样。
改到第三遍,底稿上已横横竖竖添满墨痕。穹承笺伸手拿了张空白纸,对书房门口站着的白砚铎道:“上午见你认得字,还没问,会不会写?”
“会些。”
“那过来帮我一个忙。”穹承笺把底稿往他面前推,“替我誊一份?”
白砚铎走近桌前,捏着纸边扫了一遍:时辰、药名、货路,连催问的分寸,都收在短短几行里;删过的墨痕横斜交错,得从当中辨出最后留下的字。
“看不明白就问我,电稿可不能让人猜。”穹承笺起身拉开桌对面的椅子,“坐这里便是。”
白砚铎握着底稿,直到穹承笺回到案后,才把纸放到灯照得见的位置,在那把椅子里坐定。他肩背宽,整个人一落进扶手椅,原先还算宽敞的椅子立刻显得窄了些。穹承笺将灯往案心移了些,再把砚台挪到两人都够得着的地方,自己另铺一张纸,开始写香港那封。
陈买办经手的原订大货要问下落,香港的现货也要问。对面的笔走得不快。穹承笺起初没有留意,换纸时才见他誊出的那几行字。横竖收得还算齐整,一笔一画都有来处,不像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穹承笺问:“小时候念过书?”
“两年。”
“后来怎么没念了?”
白砚铎的笔停在字末:“家里出了事。”
穹承笺没再往下问,低头续写香港那封。煤油灯偶尔爆开一点灯花,两人一头写,一头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便又接了起来。
写过几行,穹承笺笔下未停:“你怎么会来穹家做事?看你这半日,倒不大情愿。”
“是属下失礼。”白砚铎道,“穹家对我家有恩。”
穹承笺的笔锋在纸上停住,洇出一点墨:“竟还有这层旧情?”
白砚铎也停了笔:“都是早年的事了。”
“那你如今在我这儿,也只是为了报恩?”
白砚铎将笔移到纸外,免得余墨落在清稿上,答:“算是。”
穹承笺“嗯”了一声,将香港那封底稿转了个方向,推到两人中间,“这一处我改过,看得清么?”
“看得清。”白砚铎辨过那行添改的字,便又继续写。
穹承笺这才留意到,白砚铎一开口,手里的笔便一定停下来。像是手和眼都得先腾出来,把一句话说完,才能重新落笔。他的字虽规矩,复杂些的偏旁仍会挤作一处,露出久不动笔的生涩。
又写了几行,穹承笺接过誊好的那一页,校到“□□”,停了下来:“等等。”他先将底稿翻扣在一旁,又抽过一张空纸,放到白砚铎面前,“写个‘□□’给我看看。”
白砚铎没有立即动笔,见穹承笺还在等着,并没有改口的意思。他便重新蘸了墨,“乙”字落得干净,到了第二个字,笔路就慢下来。
左边的“酉”尚且写得过去,右边“迷”字才写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已经被前头几笔挤得窄巴巴,再往下写,怕是要连成一团。
白砚铎到底没硬凑,把笔搁回砚边:“属下献丑了。”
他这句话语气很平,心里却早做好了等一句打趣的准备。主家看见下头人的短处,拿来逗上一句,原也不算什么。二少爷若不是存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怎么偏偏让他不照着稿子写这样一个生僻的西药名?
穹承笺却没笑,起身绕到白砚铎这一侧。月白长衫的衣角擦过椅背,灯焰跟着轻晃了一下:“往里挪些。”
白砚铎没有多问,依言往里挪了挪,让出案边。原本隔着书案坐的两人,一下近了许多。穹承笺把那张写坏的草纸移到旁边,另铺一张,俯身拿起笔:“左边占得太满,右边就没地方了。”
“左边……收些。”他落下一个“酉”,每一处转折都停得清楚,笔锋接着移到右边,“这里便能放开。”
第一个字写完,他接着在旁边写第二个。这一回稍快,仍能看清笔势,却不再刻意拆开。第三个落下时,已是平日里的速度。方才在白砚铎笔下挤成一团的字,此刻左右舒展,末笔利落。
三个“醚”从慢到快,依次排在纸边。
穹承笺把笔递回去:“再来。”
“是。”
白砚铎这一回收窄了左边。右边仍嫌局促,却没有再写到一半停住。写完,他先将纸挪近灯下,和上头那三个字比了比。
“这不就成了。”穹承笺道,“悟性不错。”
白砚铎垂眼看着自己那个“醚”字:“二少爷过奖,照着还成。”
穹承笺起身往书架那头去了,架子上大半是药书、账册,还有几本从英国带回来的硬皮洋书。他沿着书脊找了一阵,从最里头抽出一册蓝布包角的旧字帖。封皮上落了一层灰。他吹了一口,灰却迎面扬起来,只得偏头避开,拿旁边的布擦了擦,才将字帖带回案前。
“这个拿去。”
白砚铎手里握着笔,没有去接:“二少爷的旧物,属下不敢。”
“不过一本练字的帖子,算什么旧物。”穹承笺翻开第一页,书页间一张发黄的临纸滑出来半截。他捏着纸角抽出来,还没看完便先笑了。
纸上前半页还算认真,越往后,字越见潦草。最后一行写到一半,一笔斜斜拖出去,下面干脆全空着。
“十岁那年,父亲给的。”穹承笺将临纸转给白砚铎看,“那时每天得临三页。我嫌烦,写到这里就敢算一页,想蒙混过去。”他把那半页空白朝白砚铎摆正了些,“这一页别照着学。”
“后来也没人查,我就越写越少,最后索性忘在书架里了。”穹承笺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要替自己遮掩的意思。
白砚铎看着那半页临纸,再开口,却还是那句推辞:“属下字粗,怕污了二少爷的东西。”
“又不是供着的玉器。”穹承笺把擦过的封皮翻给他看,“拿去练,练旧了怕什么?搁在这儿八年不见天日,才叫糟蹋。”
那册字帖仍停在两人之间,穹承笺话里已带出些不耐烦:“你往后还要替我誊电稿、写单子,字总得写清楚,省得误事。”
“属下——”
“行了行了。你再推辞,我就当你嫌我字丑了。”穹承笺将字帖送到他手边,回自己那头整理药目去了,连让他再推回来的工夫也不留。
白砚铎看着已经推到笔下的字帖,终于伸手拿了起来:“属下不敢。”
穹承笺已将药目重新摊开:“那便好好学。”
两份电稿一点点誊清。待最后一个落款写完,白砚铎把先前写坏的那张草纸夹进旧字帖里,连同穹承笺示范的那张也一并收了进去。
穹承笺将两封清稿从头看到尾,才交给进来的平安:“这一封德礼,这一封香港陈买办,都发急电。地址照上头写,发报的收据带回来。”
“记住了。”平安拿着两封电稿快步出去,“我叫他走快点!听说这几天去电报局问外埠消息的人多,晚了得排队!”
第二天一早,楼下响起了碗碟轻碰的声音。
穹承笺下楼时,刘妈正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粥。她鬓边添了不少白,头发还是绾得齐整。旁边的小丫头抱着食盒找地方搁,刘妈只拿下巴点了点凳子,手里那碗热粥已经放到桌上。
“二少爷,今早就在楼里吃,省得再往前头跑。”
“有劳刘妈了。”
刘妈把筷子从食盒里取出来:“出去几年,倒跟我客气起来了。”
窗外石径还湿,晨光落在廊柱上,把昨夜残下的水痕照得发亮。平安正从白砚铎手里接热水壶,院门外传来一声招呼。他应着跑出去,很快又折回来,这回比去时急得多。
穹承笺的筷子还悬在碟子上方,平安一步跨进门槛,手里的纸高高举了起来。
“二少爷!”
“电报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