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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药路未明,心性初见

一个药房伙计拿着最后一张退药单进来,指着末尾新添的一笔:“这一包刚退回来,外科就拿方子领走了。”

沈药师先扣去这一包,重新合过一遍数:“余下这些也算上,最要紧的几样能撑到十三日。退热针还是最紧,碰上急用的,照样等不起。”

老周把慈心的收货单并到那几张纸旁:“二少爷,上午码头那批货,院里实收多少,都记在这几张上头了。”

几种中药材后面的数目很大,穹承笺掀过一页,才找到圈出的少量洋药:“这些都算进刚才的存数了?”

“算进了。”沈药师指给他看,“不算这一拨,有两样今天就接不上。这批洋药本来就少,咱们还得指望后头那一大单。”

穹承笺又往后翻了一页:“这里的八日‘货到’,是洋行发来通知的日子?”

“是。洋行通知说,八日到沪,进了公栈。请汇也是那天递的。”老周找出了洋行通知和银行的收件凭据。

“好,我先对一对日子。”穹承笺接过凭据,寻到上月那一笔。

第一笔:九月二十六日,收到货到通知、请汇;二十九日兑付,进入穹家自己的仓库。第二笔:十月八日,收到货到通知、请汇;十月十一日,也就是今日兑付,正是上午在码头看到的那一批。

穹承笺翻回第一页,慈心急需的这笔大单原订到沪日期写着十月十日:“这单迟了?”

“我们还没收到通知。”采买伙计回答,“近来船路不顺,查验也慢,晚一两日的也有。洋行说了,有消息就来信。”

穹承笺心里算了一遍:这大单即便是明日十二日到沪,当天递件,照前两笔的快慢估,顺利也要到十五日。再有耽搁,还得往后。

穹承笺在十日下点了一笔:“眼下这些药,撑不到那批货提出来。”他看着沈药师手边那张存数,忽然问,“各分号呢?”

陈院长捏着眼镜,没有立即戴回去:“分号柜上应该还有些,只是药一向归总号调拨。”他说得委婉,“没有大老爷或大少爷发话……院里不好直接去拿。”

穹承笺想,如果现在去请示,父亲要问各处存数,大哥还要看原本已经拨给谁,等两边把事情理顺,医院病床上的人未必还来得及。

他把桌边的空纸抽过来,提笔列下几样急缺的药名:“我总还是姓穹。自家的药,我说话总还管点用。”他写完一张,又换了一张,将几个分号分开列明,“这几样急药,各处匀得出来的,先送慈心。”

陈院长仍有些迟疑:“那总号问起来——”

“说是我让调的。”穹承笺在几张纸末尾一一签下名字,将笔搁回去,“谁有话,让他来找我。”他把纸交给那名年轻些的采买伙计,“救人要紧,你现在就去。”

伙计双手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末尾的签名:“晓得了,二少爷。”

陈院长戴回眼镜,和伙计先后出了门。老周也抱起簿册往外走,到了门边才记起订货单还在桌上,忙又折回来:“瞧我这记性……”

穹承笺将纸放到他抱着的簿册上:“别急,不差这一会儿。”

屋里的人陆续散去,桌角腾出一块空处,白砚铎把一杯水放上去。穹承笺接过杯子,第一口水过喉,才觉出嗓子发涩,便又喝了几口:“方才那些,你记住多少?”

“算上各科退的药,能多撑一日。”白砚铎道,“那批大货就算明天到,没放单也提不出来。”

“记得挺清楚。”穹承笺搁下杯子,接过他递来的最后一张抄单,“人呢?”

门外有人端着药盘过去,待脚步越过门前,白砚铎才开口:“年轻些的那个伙计,不太对。”

穹承笺想起坐在桌边一角的那个人:“怎么不对?”

“说不准。外头来了几回催药的,他总往门口看。”

穹承笺夹单据的手停了:“怕问到他头上?”

“不像是怕。”白砚铎道,“倒像心里有事。”

穹承笺没往下猜,只将那张抄单夹回余下的单据里:“那就先记着。”

白砚铎应了声“是”。

——

车门合上,医院里的人声低了下去。

白砚铎坐在前座,听见身后还在翻纸。车驶过旧衣摊,摊上支出的竹竿下挂着几件半湿的衣裳,几条空袖子被带起的风吹得一晃,又垂回雨后的湿气里。

转过街口时,白砚铎侧过身,看见几张药单散在穹承笺膝上。穹承笺拢住散页,腾出一只手摸到座边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早晨备下的茶还剩一些,早没了热气。

白砚铎重新望向前路。方才在院长室,穹承笺问他看出了什么,他提了那个年轻的采买伙计。这位二少爷追问过几句,听他说再看不出更多,便真没让他继续猜。

在他过去的所见所闻里,主家若先疑了谁,底下的人便最好替他找出点可疑来。说错未必有事,什么都没看出来,有时候反倒会被当成办事不力。穹承笺却好像真只是叫他看,看见了什么便说什么。

车轮擦过积水边缘,水声贴着车身散开。白砚铎从窗玻璃里看见后座一道模糊的人影:那身月白衣裳出门时还周周正正,挤过半日病房,衣摆已经皱了几道,袖口也沾了灰。

十二床那男人的脚又是汗又是尘,绷带底下不知道闷了多久。穹承笺蹲下去的时候却连停都没停,亲手沿着足背一点点找脉。

一个穹家的少爷。

别说亲自动手,寻常人家稍讲究些的公子,怕是站到那张床边都嫌味重。

白砚铎这些年见男人,早不大会先看脸。兵荒马乱的时候,一张脸再周正也挡不了枪,真到了要命处,能不能活下来,看的是手里的家伙,还有骨头硬不硬。

何况好看的男人,他见得够多了。

有人因为那张脸被人惦记,活着活着便叫这世道磨成了另一副样子;也有人连活都没能活下来。乱世里,男人的脸有时候不但没用,还平白多招祸。

偏偏这样的相貌若生在世家公子身上,更容易叫人先放松戒心。干净,体面,会说话,里头究竟是什么样,却未必看得出来。

所以白砚铎第一次见穹承笺,那张脸没替他讨到什么便宜,反倒先让他生了几分戒备。

而后头险些喘不过气来的那个男人,白砚铎认得。

九爷那一派常在码头走动的人里,这人算是能说得上话的。过去碰见过不少回,递过烟,也在一张桌上喝过酒,不至于连背影都认不出来。上午木箱落下来的时候,白砚铎追出去,只远远瞥见一道背影,当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数。

他没跟穹承笺说。

一来没看清正脸,箱子究竟是不是那人动的手,也没有凭据;二来人没伤着,追也追丢了。为了一个才跟了半日的雇主,便去查自己从前在码头认识的人,他白砚铎还没那么闲。

他拿的是护卫的钱,保住人便算尽了差事。谁看这位二少爷不顺眼,为什么想给他使绊子,只要别真在自己眼皮底下把人伤了,都不归他管。

九爷那边有什么盘算,是九爷自己的事。更犯不着为了穹家这份差事,把旧日的帮口关系都牵出来。再说,那人缓过来以后明明认出了穹承笺,也认出了他,却硬是一句没叫破。

算还懂规矩。

若上午使坏那人真是他,事情倒有点意思。

前脚才想着给这位二少爷添麻烦,下午一口气却是二少爷替他抢回来的。

白砚铎不全懂那些药,也说不清这究竟算多大的本事。可那人方才是什么样,又是怎么一点点缓过来的,他都亲眼看见了。

看来这位二少爷至少不是个只会念几句洋文的花架子。

车身一颠,身后杯壶相碰,脆脆一响。白砚铎回过神,转身便道:“壶给我。”这下连“二少爷”三个字也忘了添。

穹承笺先把杯子递来,再递了壶,两只手总算都能拿纸了。白砚铎将茶具收稳,搁到前头,听见身后道了声“多谢”,随即又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来穹家以前,他听过不少关于这位二少爷的旧话。许多人说他十二岁便敢同父亲闹,几次往外跑,最后一走八年,是个不孝子。这样的出身,再添上这样的脾气,白砚铎原本早备着这是个不好伺候的主。

上午也确实领教过了。明明让他在仓门前等着,没过多久,人便自己跟了过来,还振振有词地说,他没说要等多久。

可别的地方,又和传闻对不上。

也许人在外头八年,多少学会了些人情世故。也许今日那些事,本就是做给底下人看的。

白砚铎没急着替他下定论。

穹家这么大的产业,大少爷已经管了多年,如今二少爷回来,往后究竟怎么分,谁也说不准。一个肯听人说话、不摆少爷架子,又真有几分本事的主子,自然容易叫底下人服气。

可四床那个女人不知道穹承笺是谁。

十二床那对夫妻也不知道。

连九爷手下那人,穹承笺救完以后,也没问过一句来历。

白砚铎望着窗玻璃里那道低着头的影子,忽然觉得再往下猜,反倒没什么意思。

街口堵着两辆黄包车,司机踩了刹车。前头的车夫弓着背避开一处水坑,汗湿的褂子贴在肩胛上,随着喘气一起一伏。白砚铎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直到前头让出路来。

究竟是八年真磨出了些心性,还是这位二少爷比自己原先想的更会藏,他眼下还看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倒可以先改:这人不只是个命好些的少爷。

至于别的——再看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