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我就醒了。醒了我没动。店门的门闩还落在槽里，是昨天师傅走的时候落的。二十多年，他每天早晨自己拔门闩，自己开门，自己再落上，没断过一天。今天这道门，没有人再落了。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街上没有人。长街那头第一声鸡叫，叫完了就没了。
昨天他走的事我是听说的。街道的人告诉我，师傅退休回乡，把馆子留给了街道，街道说要关。我听完，把柜台上的钱又数了一遍——四块三，没错。我没信这馆子完了。
今天头一回，我一个人坐在这间店里。
转椅晃，我按住了。海鸥搁在柜台上，皮套的漆掉了一半，黄铜件发乌。我没打开皮套，只把掌心平贴在套上压了压。套是凉的，凉气透过掌心走到手腕。我把它放下。
师傅走的那个早晨，我看见了。不是这双眼睛看见的，是这具身体自己放出来的，像井水往上涌。我坐定了，它才给我。
那天是前天，天比现在亮得晚。师傅在暗房里配显影液，我站在门口看。他把量杯放在台面上，水倒进瓶里，停，看一眼，再倒一点。他配显影不用秤，用量杯，用眼睛。他看了我一眼，说，记住手，别记数。我那时候没听懂。这具身体里有一小块东西听懂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布包，裹得紧，结打在布包上压出一个印子。海鸥在皮套里，他两只手捧着。他站在门口，街上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肩膀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瘦，背直。他看我。那一眼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件东西——一件还使得动的东西，一件往后也许还使得动的东西。
他说，别改行。声音不高，也不哑。是一个把规矩说过很多遍的人的声音。
然后他又开了口。我记得他又开了口。他的嘴唇动了动，接着他咳。他咳了一阵，弯下腰，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直起身来的时候，第二句话没了。它死在他喉咙里。我站在那儿等他再说。他没再说。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海鸥放在柜台上，走了。他的脚步声从街这头走到那头，越听越小，最后让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吃了进去。
那半句话我从昨天起就在翻。街道的人说，最后那半句没出声。现在我知道了——他开了口。他想说什么，连我在这具身体里，都没听见。
我站起来绕着店走了一圈。柜台、转椅、六十瓦的灯、蓝布背景、放大机。灯我拧了一下，亮了，灯丝晃两下。蓝布我抖开，角上那个烧的洞布丝散着，我没补。放大机上的灰拿袖子抹了一道，抹完袖子上留一道白。暗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红光落在门框上。我把门推开，红光铺了一地，墙上那张清单还在，糨糊四角翘着，七十六行，第七十七行还空着。
后屋的窗开着，风灌进来。窗台上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根没点完的烟。我不抽烟，这是师傅的，我没动它。缸子旁边一只铁皮盒子，我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底片，一沓，牛皮纸包着，纸角上钢笔写着日子，从一九七九年排到一九八二年。我没抽出来，只把盒子合上。师傅的东西，我不乱动。
回到柜台，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欠街道房租，四块三。明天到期。我把账本合上。
我不关。
这两个字是我在这间店里说出来的头一句整话。我上辈子是拍照的，拍照的人干的是把东西留下的活。一间要关的店，一条要拆的街，一个快要被忘掉的人，都是我该拍的。为什么我说不出来。可这股劲不是这具身体里的，是我自己的。
我没有执照，没有单位证明，街道让不让我开，我不知道。那些是明天的事。今天我得先把这台相机认下来。
我把海鸥从柜台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快门速度的盘，光圈环，对焦环。卷片摇把是涩的，要出一点力。后仓的盖子我打开，里头空着，底片卷的压片板干净，没有灰。这台相机干净得不对，像有人天天在擦它。我没装片，把它放回柜台上。
下午街口卖糖的老汉挑着担子过来，在门前放了一下担子。他看我，说，禾子，你师傅走了，这店就没人管了。我应了一声。他说，街道上的人说，这店月底要关。我又应了一声。他说你要是干不动，别硬撑，这条街上没人笑话你。我把话说完，把担子挑起来走了——话说完人已经走到街对面去了，那句「没人笑话你」是隔着街甩过来的。糖稀的甜香从担子上飘过我的鼻子，散了。他走后，我站在门口，把店门闩拔出来，又落上去。嗒的一声。和师傅落的那一声是同一个音。
街口裁缝家的老太太也过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下，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汤的热气往上冒。她说，禾子，你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你师傅走了，你一个人，别省着。她把面碗在我面前停了一下，末了端走了。她说晚上再来一趟，给我送一碗。她走的时候鞋跟磕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往裁缝巷东头去了。
后来有两个人进了店。前头一个挑着竹杠，后头一个推着车。两人都穿蓝布工装，前头那个左胸绣着白线两个字：照相。县里正派的，国营照相馆。
前头那个在柜台前站住，没摘帽子，上下看我。「国营照相馆的，来搬东西。」
我没站起来。「这店在街道的账上。搬得走的，搬。搬不走的，别动。」他指的是柜台上那台海鸥——他说这相机原来是馆里的。我说，师傅留给我的。
他和他后头那个站了一会儿。后头那个把车推到门槛上，车轮卡进石缝里，车没动。前头那个低着头看那台海鸥，末了他转身出去。竹杠点地的声音从街这头走到那头。
车还卡在石缝里。他走到街口，回了一次头，又看了一眼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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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师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