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长街显影 > 第1章 第 1 章 一九八二年的显影液

第1章 第 1 章 一九八二年的显影液

一九八二年的冬天,我在一间要关门的照相馆里醒过来。醒的时候人是懵的,先认出味道:刺鼻,酸,混着一股铁锈气。显影液的味道。这个我认得。上辈子在暗房里泡过几千个小时,闭着眼都知道这是哪一步——停浴是涩的,定影是冲的,只有显影是酸的,酸得像有人在你鼻腔里划了根火柴。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苏禾,十九岁,国营照相馆的学徒,三个月前被裁,裁的理由是「业务不精」。昨天师傅退休回乡,把馆子留给了街道,街道说要关。今天我坐在显影池边上,成了这间馆子的新主人。

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一点我花了整整一分钟接受。手指不一样。上辈子这双手是拍商业片的,食指上有一道快门磨出来的茧,中指侧面有胶卷夹子压出来的凹痕;这双手是新的,指节细,掌心薄,食指上只有一道浅浅的茧。那茧是新的,是这台机器磨出来的。

机器就在手边。一台海鸥,中幅,120 胶卷,皮套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黑的铁。机身黄铜件上那层油很旧了,旧得发乌,是上油的人留下的。我把它捧起来。它比我记忆里那台轻,也便宜,可捧在手里分量不对,沉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沉得像里头还装着别的东西。我把它放下。

店里很小。进门一个柜台,柜台后头一把转椅,转椅后头一道门,门上一块木牌,写着「国营照相」四个字,漆皮卷着边。

柜台左边一盏六十瓦的灯,右边一块蓝布,蓝得发白,布角上有个烧的洞,洞口的布丝散着。地上搁一台放大机,落灰了。暗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红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门框上一小片。

我站起来,走进去。

暗房更小。显影池、停浴盘、定影盘一排排过去,锈得各有锈法。池沿上贴了三条小标签,纸条,发脆,字是钢笔写的:显影、停浴、定影。停浴那张纸只剩半截,一截胶还粘在池沿上,标签没了,池子还在。

墙上还贴着一张清单。糨糊糊上去的,糨糊干了,四角翘着。

墙上有一盏安全灯,红的,灯泡外罩着红玻璃。灯座旁边插着一只多余的插销,插着空。

清单上一行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字迹瘦,笔画硬,是个写字慢的人写的。第一行:街口,陈记裁缝。第二行:裁缝巷东头,吴家。第三行:黄葛树,王守夜。我一行一行往下数,数到七十六行断了。第七十七行的位置空着,糨糊还抹过,字没有。

清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都小,像后来补的,笔尖在纸上拖了很久:长街一百二十户,一户不落。写这行的时候他大概已经知道这条街要拆了——一百二十户,一户不落,那不是拍得完的数。

第一行的名字我不认识。可我看那行字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先动了一下,比想还快半秒。上辈子客户把一张旧照片放在我面前说,你帮我拍得像这张,我接过照片第一眼就知道它好在哪里,也知道下一张该怎么拍。这具身体里也存着这么一下。它认得这个名字。认得那个人是我头一个该拍的。

我把清单从墙上揭下来一角,想看看背后写没写什么。糨糊干得太死,抠不动,指甲盖里塞满了浆,纸角倒是撕下一小块。我拿裁纸刀沿着背面慢慢割,割到一半停了手——割坏了浆,这张纸挂不回去。我把糨糊用水调稀了重新抹上去,把那块纸角按回去,按得平平的,比原来还正。

柜台上压着一张催条,街道办事处的抬头,「请于本月月底前答复是否继续经营」。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笔字,是原主写的,只有一行:不干了,改行。

我盯着「改行」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那两个字写得很轻,笔画收得快,像是没打算写完。催条背面靠下头还蹭了一道墨,指头抹上去,抹开一小片,摸得着凸起——原主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是压在纸上的。

街道的人还告诉我一件事:师傅昨天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别改行。还有一半没说完。他在门口咳了一阵,最后那半句没出声,人就走了。走了什么,没人听清。

我回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硬皮,蓝的,做到三个月前,中间断了几页,断的地方是撕的。最后一页写着:欠街道房租,四块三。明天到期。

我拉开抽屉数钱。硬币和纸币混着,我一张一张摸过去,数了两遍:四块三,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三毛的,一分的。没错。抽屉角上还有一只铁盒,盒里一张对折的小纸,纸上是个「0」,我用铅笔描过,描得又粗又黑。抽屉一推,锁舌响了一声。

我在柜台后头坐着,把这一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进项零,出项四块三。师傅在的时候不用我算这些,年底有人来收钱,账是他记的,柜台上摊着的那本我翻都翻不着一页。现在本子归我记了,第一页先记了个空头。

街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压过青石板的缝,咯噔一声,隔十几步又咯噔一声。推车的是收破烂的,车上头压着纸板,一路上纸板角往下掉纸屑,掉在店门口台阶上。他没停,我也没喊他。

纸屑在台阶上摊成一小片,风一过翻起来个边。我拿脚把它们扫到墙根,扫完才想起来扫的是别人的纸屑。

店外头,长街在喊人。有人喊「卖——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街这头传到那头,撞在门板上弹回来,又传过去。一九八二年的声音,上辈子我在纪录片里听过。纪录片里的声音是录下来的,这个不是。这个是活的,活的会跑,跑到耳朵里来就赖着不走了。

我坐在转椅上,椅子腿有点晃,我伸手把它按住。上辈子我拍过四千多场。拍完就散——照片交付,款到,人散,场地拆,这是行话。我见过太多拍完就散的东西,所以对「留下」这两个字,一直没什么感觉。

我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上,又把催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我把笔从笔筒里拿出来。笔杆的漆磨掉一半,笔帽上有一道牙印,不知道是谁咬的。

灯还没全亮,街上已经黑了一半。糖画的老汉挑着担子过了街口,担子一头一头的。我拿着笔站在清单前头——七十六行,还空四十四行。我还没想好第七十七行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