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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温刃

缪儿轻步入内,告知她戟琮已快到门口。

又来了?

辛鸽眉心微拢之际,戟琮已负手踏入。

这两日戟琮借她受伤为由,不许她出星台。

又接连遣太医诊脉,补药不绝。

动静越大,她越觉心神难安,只怕拿命守着的秘密被人窥破。

戟琮踏入便自寻坐处,径直开门见山。班师回朝之际,汪古部酋长同入新庆府,想亲见大煌都城气象,到时她也须列席。

言罢,他漫不经心抬眸一瞥,低头整理袖口。

这等吩咐传个口信足矣,他却亲自走一遭。

缪儿适时奉上清茶。戟琮抿一口,眉心轻蹙,似嫌寡淡。

辛鸽见状,淡声道:“陛下未用早膳,莫饮浓茶为好。”

纵是极轻的关切,也让戟琮受用得很。

于是他眉眼舒展,显出几分闲适:“既如此,那便在此用膳吧。”

接连几日,他都专程来星台同她用早膳。若有若无的示好令辛鸽不安。

她并不想与他重修旧好,也早已没余地去修。

她走到窗前,将香炉掩上。

曾经不喜熏香,现下味觉渐失,只剩嗅觉可依。反倒贪恋这点气息。

正合窗时,戟琮已先一走来替她将窗扇合上。

“怎能劳陛下动手。”她语气寂淡。

戟琮似笑非笑斜睨她:“朕从前伺候你的时候还少吗?”

后又补一句:“况且朕看你,也没半分过意不去。”

她确实不甚在意。

且不说当年他在帐中为她鞍前马后。如今命数将尽,更懒得计较礼数。

只是那些旧事近来反复入梦,仿佛是命尽前的回放,让她愈发心烦。

正出神时,戟琮已悄然站在她身后。

“伤处如何了。”

握住伶仃腕骨,烫伤已变成一片深绯,边缘结痂。

他眉头微蹙,拇指小心摩挲伤口周边,唯恐加重她的痛楚。

辛鸽任由他细看着。

戟琮看了片刻便俯首,先在她耳畔碰了碰。唇瓣间有淡淡的茶香。

见其不拒,才一只手轻托起她下颌,轻啄颊骨。唇瓣软软贴合,一点点吻到嘴角,轻轻含住她的上唇,带出湿润的热意。

另一手自背后环住她,将她缓缓压向桌案。

窗缝透进寒风,他目光温沉绵长。

她睫羽轻颤,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屏息,手也无意识攥住桌沿。

宫娥将早膳布好,桌上佳肴琳琅,却无一能吸引辛鸽的食欲。

因着方才难得的亲昵,戟琮意态颇为愉快。

他夹起块黄豆酪递到她眼前。

“不想吃。”

辛鸽别开脸,眉梢难得勾出几分昔年的骄矜:

自味觉渐退,对口感愈发挑剔,凡带蜡感泥腻之物都令她反胃。

戟琮将点心夹回盘中,略显困惑:“你不是素来爱食乳酪吗?”

见她不答,他索性放下筷子,“那你如今想吃些什么?”

辛鸽睃了他一眼,梨涡隐现:“我想吃登州的海鲜。清蒸再佐以姜醋。”

戟琮知她是故意刁难,仍挑眉应下:“好,朕遣人去两千里外为你带回来。”

她泠然一笑:“海鲜贵在现捕现吃,两千里越重重关卡,到达新庆府早已成空壳烂虾,还是莫劳远人了。”

戟琮笑意敛尽,他岂会听不懂。

她要的不是海鲜。她要的是亲自去看海风卷潮,要在他伸手可及之外的地方,吃那口现捕现食。

四目相对。

她眼底有对抗,自然不退。他心中旧火未熄,却也舍不得逼紧。

……

汪古诸部低头归附。西煌各帐篷灯火彻夜不熄,牛羊宰杀无数,鼓乐自黄昏一直响到深夜。为迎接汪古部酋长而设下洗尘宴。

殿内银霜炭烧的足足的,辛鸽坐戟琮左下首。

戟璋挨着她。少年眉飞色舞同她聊天:“嫂嫂猜猜为何不见母后?”

辛鸽如今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于是轻问:“太后娘娘何往?”

戟璋咧嘴:“皇兄下令母后携兴宁公主往天都山行宫祈福,说是为求皇子。皇兄这是诛心呢!他与公主都不着面,更别提同榻而眠,且天都山险峻难登,这是在替咱们出气呢!”

辛鸽握紧手炉,未置一词。

即使殿内暖意融融,她的小手炉也已经凉透了。

缪儿跪侍在侧,着急不已,她备了两个手炉轮换,可刚塞进辛鸽袖中没多久便凉若寒冰。

她在底下双肩细颤。高座之上的戟琮与汪古部酋长举了举杯。

余光落在她肩线起伏上,杯身轻抖。

他侧眸一扫,焉明山马上闻弦知意,借添酒之机,将厚绒大手炉悄悄递给缪儿。

缪儿忙将那团热源塞给辛鸽。

暖意渗上来,冻僵的手指有了知觉。

这一幕却没逃过汪古部酋长的眼。

那酋长浓眉阔目,看见专供的手炉落入座下女子手中,又瞥见帝王目光不时落向她。

酋长目光在辛鸽身上打量,憨笑道:“这位是陛下的后妃?”

喧闹声一静。

戟琮慢条斯理地饮一口酒,喜怒难辨。他不开口,暧昧的沉默更像默认。

“这位是我大煌的国师。”默穆宁从席间站起,朝辛鸽微微颔首,清和有度。

“国师大人出自南黎司天监,通星律,识地势。是陛下亲封的重臣,并非后宫内眷。”

戟琮搁下酒杯睇他,冷意逼人。??

汪古部酋长没料到她竟位高国师,赞叹道:“原是南黎才女,中原汉话里有句词怎么说来着?对,一眼见世,再眼出尘!”

上首轻笑传来,戟琮睨着那酋长,凉凉道:“酋长这汉家诗书读得倒是通透,这等风雅词句都信手拈来。”

酋长正想抚须赔笑,戟琮已淡淡道:“天色尚早,文渊阁有些旧籍,酋长可有兴趣一观?”

宴罢,一行人换到文阁藏书楼,陈列各处所获图籍与战利碑刻,算是西煌有意给这位草原酋长看的文治一面。

文阁内陈架林立,南黎典籍一一封存。

武将们被关在书堆里,难免局促,

文荣更是大声喧哗,拿古籍当垫脚。

汪古酋长看着星图,抚须感慨,指一角问道:“这北斗为何偏了半寸?”

辛鸽道:“北斗本绕北辰运转,近年天极微移,星象稍有改易,此图依新象重绘,非是图偏。”

几句话让酋长眼含佩服,不自觉脱口:“还是南黎司天监厉害,星辰山河算得这般精准……”

话音未落,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向戟琮表忠心:“老夫是粗通皮毛。曾经咱们是南黎的臣属,如今大煌才是天下正统!谁不知陛下才是天下唯一的社稷之主,真龙天子!”

文荣踩在散落在地经书上,仗着刚立下赫赫战功,狂态毕露。

“老东西现在知道叫陛下了?两军对峙的时候,你在阵前骂得比谁都难听!”

文乞脸色骤变,急忙冲上去拉他:“大哥你醉了!快退下!”

文荣一把推开文乞,继续嚷嚷道:“你当时不是骂咱陛下,小小西北豪酋吗也敢自称朕吗?怎得现在膝盖软了?!”

酋长手中书册坠下,脸白如纸。

辛鸽比谁都清楚,戟琮痛恨轻视与背叛。她好整以暇看着这场闹剧,甚至以为他会当场震怒,杀之后快。

然而戟琮只是负手看向文荣。眸子阒黑与死寂,薄唇轻启。

“拖出去......”

铁林军闻声冲入,手伸得却迟疑了些,不知陛下是否还有后半句。

是杖责,流放,还是处死。

文乞不再给文荣胡言乱语的机会,扼住他后颈,另一手捂他的嘴。

“没听见陛下的旨意吗!拖下去!”

文乞也不等士兵上手,青筋暴起。连拖带拽地将文荣狠狠扔向殿外。将这条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辛鸽侧目看戟琮。

年轻帝王静若深海,看起来已不必再以暴烈证明自己。

文阁门口,一侍卫低头入内。

焉明山听罢,脸色倏变,快步走到戟琮身侧,俯身低语。

戟琮眼皮微抬,压低道:“……郎圭?”

焉明山点点头:“守卫报,起义军俘虏中有人自称此名。只是不知是否同名姓。”

戟琮半眯起眼,笑的恶劣邪魅:“单独囚押,朕明日当去会会故人。”

此时,默穆宁走过去与辛鸽在一处低语,指点地图上的河渠。

戟琮视线如刃,从默穆宁落回她身上,沉沉停住。

书海之间,他的心绪压抑,未露声色。

日暮事毕,戟琮这厢又兜兜转转来到占星台。

进门便随手解下外袍丢给缪儿,一副理所当然要在此歇下的架势。

辛鸽漂亮的细眉紧蹙着,明晃晃的不耐。

戟琮在榻上坐下,撞上这眼神,拧眉道:“怎么,不愿看到朕?”

辛鸽只得搬出君臣有别,过从甚密恐惹非议的说辞,想请走这尊大神。

可惜君臣二字,让戟琮火又窜上来。

白日里她同默穆宁言笑晏晏,怎么不谈有别?

他以为经过这几日,那层冰该化了些,没成想全是他自作多情。

戟琮霍然起身,手掌扣住她单薄的双肩,指节抵着肩胛骨。重得她动弹不得。

他歪着头欺近,无赖且讥冷。

“你告诉朕,哪家的臣子会在君主身下承欢。”

辛鸽的脸色马上难看至极。

她并非是个脾气稳重的人,尤其碰上这种混不吝的纠缠。

她眼尾被气得洇红,开口亦不顾一切:“那又如何,从前荒唐的种种早就成了灰,不能再回头了!”

“朕何时说过要回头?!”

戟琮酸意翻涌,脸上是冷酷怪异的笑。

“你急着撇清,是因着寻到能和你诗酒年华的人了?怎么,朕那舅舅可配得上你的才情?”

他的话太过尖锐刻薄。辛鸽冷冷承受着他的目光,不想再与疯癫之人逞口舌之快,推开他转身欲走。

戟琮手上不依不饶将人拽住:“去哪?”

她冷淡道:“陛下宿在这儿,妾身去外面睡。”

戟琮从早压抑到现在的嫉妒引燃了血液,身体燥热得厉害。

他再不给辛鸽逃离之机,臂力一卷,将人打横裹起,抬手摔入枕畔之中。随即覆上来,将她镇压。

“当年你为了你的南黎,不是什么都肯做吗?”

戟琮盯着她的眼睛,恶狠狠笑道:“如今这天下都是朕的了,你反倒不肯了?”

辛鸽停下挣扎,似是没听懂。满脸茫然困惑。

“……你说什么?”

戟琮只当她还在装傻。

他残忍勾唇,心中却无报复的快意。回忆着那段让他既沉迷又痛恨的滋味。

五年前,她分析利弊,天时地利都不宜南下讨伐大黎,让他暂缓出兵。

后来帐暖香融,她开始娇态毕现。在他怀里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那时他觉得,她的心早就向着他的,是为他基业考虑。

所以他看起来像个被迷昏头的傻子,放弃一举攻南的良机。

“如今想来,你那哪里是为了我?”戟琮凑近她,字字诛心,“不过是你为了保全你的故国,用身子换来的缓兵之计罢了!”

辛鸽被他紧捏着肩骨,出了一会儿神。

那时西煌兵强马壮,却根基未固。他执意强攻南黎,未必守得住。

乱世如绞盘,这头有野心的幼狼,很可能先被碾碎。

她确有私心,借他的情意,也替南黎争了一线生机。

可她也是真的怕他去送死。

而如今真意掺着家国与私心,她解释不了。

辛鸽眸中细碎渐渐凝聚。面上血色褪尽,只剩青白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