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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归鞘

烧焦味窜进鼻腔,意识也被带回多年前的秋夜。

胡杨柴火燃着,清苦木香是西煌特有的气味。

彼时她被掳来西煌不过数日。

陌生的王帐和土地,让她时刻紧绷。

戟琮是乱了纲常的贼寇,对她的欲念从不掩饰。

每夜同榻而眠,辛鸽都能感到身后灼热沉重的喘息。

这具被强行勒住**的年轻身体让她恐惧,却又从未逾越半步。

秋猎刚结束。

营地正在清点猎物,戟琮也忙着论功行赏。

辛鸽闲来无事,便从老巫医处借了书打发时间。那本医书更像杂录。奇方怪术,部落偏方混杂其间。

她在易容类目里翻到一则矬肤方。敷之可使面容生斑起皱,而药效却只维持五日。

辛鸽心头微动。

她逐一辨认文字,从巫医处取来干草药,学着研磨调配。

戟琮为人心思敏锐,她便趁他外出练兵时悄悄动作,再将药渣扔于马厩之下。

今日试药,铜镜中慢慢浮现的皴红与密密的褐斑,肌肤也变得焦黄粗糙。连带着缪儿看到这副尊容都掩起面来。

她却翘起嘴角,将药杵扔进药臼里。

这下戟琮该厌她弃她,巴不得她走的越远越好了。

夜里,帐外燃起了庆功的篝火。

戟琮兴冲冲掀帘而入,想带她去篝火旁看热闹。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眉心骤拧。

“你这脸是怎了?”

“一觉醒来便如此了。”辛鸽故意压低嗓子,“众人俱说我似桃李年华,但没准这就是我真实的样子。“

“而且往后可能都是这般鬼样子了。”她心中暗生报复的快意。

用满是褐斑的手背蹭他的脸颊,挑衅道:“你不是总想着与我**一度吗?”

戟琮这才回过神来,脸色不太好看地立刻转身就走。

辛鸽在他身后了然一笑。

果然,没这皮相,所谓情深不过是笑话。

她索性一举斩断他所有念想。

于是几步过去,圈住他的腰,身躯贴合。将不堪的脸紧压在他背上。

手在其胸膛游走,肆意撩拨。

“你不是口口声声求我要你吗?怎得对着这张脸便下不去手了?”

她将恶意撒得极尽,心底却冷笑连连。

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沉浑有力的声响。

戟琮的心跳震透胸腔,顺着脊背传到她的侧脸来。

他转过身。

辛鸽撞进一双灼灼的眼,那峻拔出尘的脸泛着薄赧。

戟琮抬手环住她的腰肢。

他指骨修长,顺着粗糙的面颊,柔柔地拂过她的唇。

眼中半分厌弃都没有,只有炽烈的情意与怜惜。

“你乖乖等我…”他开口低哑微颤。

“…我得去叫巫医给你瞧瞧,会不会是吃了什么中毒了。”

辛鸽仰面望着他。

剑眉黑目,棱角初具,透几分少年人的羞赧。

帐外火光漫天,烟尘翻滚。

辛鸽忽然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环在他腰间的手,竟像生了根,如何也抽不回来了。

......

“夫人...!夫人?”

缪儿将辛鸽从旧梦中拽回。

睁眼又是熟悉的星台。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她喉间干涸,于是只用眼神询问。

缪儿赶忙给她喂了温水,透过窗缝张望一眼。

“夫人吸了些烟,不必挂心。只是默穆太后的人在外面喧嚷,待夫人醒了便要带您去问话。文乞将军还有戟璋殿下挡在门口。”

说到后来,她指尖轻触辛鸽手臂上被火燎出的水泡,泪又掉了下来。

“都怪婢子!若婢子跟夫人一道去,一定会挡在夫人前面。”

她抽噎着:“夫人,婢子已经好了,再也不会那样了。往后婢子万事都会护着夫人。”

辛鸽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权作一番安慰。

她既没用那膏子,也没真让火在自己身上燎开。太后岂会甘心,只怕更要寻法会失利的由头来问罪。

缪儿起身走出去,轻声对守在门口的文乞说了句夫人醒了。

文乞隔着屏风沉吟片刻,低声道:“先别声张。太后正愁找不到理由发落国师,若知她苏醒,必再生事端。”

戟璋走进来,见她醒来,像个小炮仗一样扑过来。

“皇嫂!”

那日她晕倒在他面前,戟璋寸步不离地守在星台,方才又把母后遣来的人硬顶了回去。

他分不清什么朝局算计,只好用最简单的法子去保护她。

“皇嫂料事如神!皇兄日前传捷报!未废一兵一卒,便收复汪古部,还将南黎起义军尽数俘获!”

“北康定是气坏了!加上汪古部的地盘,我大煌的疆域快赶上北康了!”

辛鸽睇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脸上却没半分喜色。

她微侧头,冷然道:“妾身并非陛下皇后,殿下莫再乱叫。”

戟璋噎住,兴奋劲儿顷刻蔫下来。

他现在对她百依百顺,唯恐惹这位国师不高兴。

还依稀记得小时候趴在皇兄王帐里,听她讲志怪,困得趴在毡帐睡着。她还会替他掖好毯子。

为何他此时才站在她身边。

“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担心她不允,戟璋走到门口复又停下,向她郑重道:“你放心,有我在,母后的人不敢拿你怎样!我说话比右厢军还好使!”

辛鸽只是轻轻点了螓首,戟璋讪讪地摸了摸头,退出去。

第三日,文乞仍恪尽职守挡在星台,对外宣称她还昏迷着。

辛鸽半靠榻上,静静看门外一截廊影。

台阶下甲叶轻响,文乞身形停在门槛外,未曾跨进。

缪儿迎出几步,接过他提来的补汤。指尖一触,迅速收回,垂手不敢抬头。文乞也只是抬抬眼,冷峻克制。

文乞已有正妻,缪儿如今也认了命。

两人一进一退,一遮一避,分寸拿捏严苛。

辛鸽将这幕收入眼底,心却轻轻一沉。世间情分向来如此。越是克制,便越难斩断。

她悄悄阖眼,当作不曾看见。

宫钟远远传来回响,算算距戟琮班师回朝,尚有一日路程。

“今日太后又派人来问您醒了没,得亏戟璋殿下来得勤,又给轰走了。”

缪儿边打开一罐新的雪莲膏,边絮叨着∶“多半是算着陛下将回,太后急着想把这件事先做个了断。”

“我去给夫人添点热水,您沐浴后也好上药膏。”

缪儿利落备好浴桶,倒入温养的药汤。

辛鸽这才解衣入水,温热的药水裹住周身,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

缪儿出门拿换洗衣物,她倚靠桶壁,眼皮渐沉,竟真舒服的昏然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轻启。凛冽寒风被屋内的水汽氤氲吞没。

“且等等……”

辛鸽迷蒙间以为是缪儿回来了,声如轻雾,带着懈懒。

“我还想再泡片刻。”

布巾沾着热水,覆上她的脊背,摩擦细腻肌肤。来回几下后,那手掌又隔着湿布,在她肩颈处轻缓揉捏着。

觉察到手劲儿有些异样,辛鸽迷糊中嘤咛一声,闭着眼,稍稍蜷起肩闪躲。

身后的人动作一停。

“可看清是谁在伺候你了?”

辛鸽这才惊醒,一回头,望进沉夜般的黑眸里。来人周身带着奔波的风尘仆仆。

“陛下?你何以……”

戟琮没理会她的惊诧,手掌贴上她的脸颊。

“怎得泡热水澡身子还这么凉?”

他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扯过宽布巾裹住,抱至榻上。又从架间取下薄衫为她披覆。

“一会缪儿要来涂药…”她挣扎。

“今夜我宿在这儿,不必上药。”

他慢悠悠解衣,凝视她片刻。

“我给你暖着。”

话音落下,他倾身靠过来,将她连同的薄衫一起拢入怀中。用一身热度将她骨中寒气渗透。

“陛下……”她唤他。

头顶的人只闷声嗯了一下,掌心在她背上轻按了按。

辛鸽自然能听出他嗓音中浓浓的疲惫。

不多时,他呼吸稳下去,眉间紧绷松开,整个人陷入沉睡。

她清楚自己该推开这怀抱,把温情剔除干净。可玉指几番轻蜷,终究搭在他腰上。

也罢。

容他安心睡,总还来得及。

晨光中,戟琮先醒过来。

他坐在榻上虚扣着她的手,眉间深皱。

辛鸽冷白细润的小臂,赫然横着一片红肿烫伤。

戟琮沉脸问她是怎么伤的。

昨夜风尘未洗,到达王城就赶来星台。见到她安然沐浴,才松下心弦,人立刻就被疲惫压倒。

谁料天亮细细端详,辛鸽竟瞒他受这样重的伤。

辛鸽倒也不避讳,将水陆法会上戟璋遇险,自己救火之事简略道来。

戟琮面布寒霜地听完,指尖停在伤口上方,沿完好的皮肤一点点滑过去。

沉吟片刻,起身便让焉明山去召文乞来问话。

文荣走在宫道上,脚步带风,意气盎然。

他侧头打量一眼身旁的表妹,低声道:

“你此次有军功,陛下对你颇为看重。后宫只有个北康公主,八部对此早有不满。你稍上点心,后位必是你的。”

赫珠云一直垂着脸,没答话。

汪古部一役,她曾拍马横冲,替前阵的戟琮挡过暗箭。

文荣心下颇为得意。有这样能上阵,出自贵族的表妹坐上中宫之位,对他这一族而言,功德簿上又要添上一笔。

两人路过铁工院,往日烟熏火燎的地方此时却没了冶炼的烟气。

文荣眉头一皱,大步闯进去,抓个守卫就吼:“为何连南黎俘虏都在休息?本将军不是说了,若非吃饭睡觉,只有南黎的俘虏不许停工吗?”

守卫还没来得及说话,文乞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我下的令,大哥。”

文荣怒极反笑,“铁工院军机重地,你凭什么下令停工?”

“我岂敢。”文乞神色自若,“此乃国师下的令。陛下已恩准。战事已平,兵器库充盈,无需再连夜赶工。俘虏既已归降便是大煌子民,一视同仁。”

文荣一把揪住文乞的领子,将他拖到面前:“你疯了?你听那寡妇之言,还真将她当做国师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文乞拨开文荣的手,冷睨他一眼,告诉他陛下正召他觐见,若有异议,可随他去御前奏陈。

文荣松开手,咬牙狠啐一口。

书房内气氛压抑。

戟琮眼前是一盒甜腻的雪莲药膏。他没想到,太后竟迷信辛鸽凭蛊术容颜不衰。

他神色如冰,挑出点膏子,指腹轻捻。是辛鸽身上熟悉的清香。

又忆起那十年如一日,月辉般细致的肌理。

他看向焉明山,似真有些许疑影:“你祖父曾任部族医者,可听说蛊术能让人青春永驻?”

焉明山讪讪道:“陛下啊,家祖已告老回灵洲,臣完全不通医理,要不…容臣去信请老人家回来?”

戟琮不耐地瞥他一眼,算是默许。

复又重新让文乞汇报这两日宫中诸事。

“还有呢,朕让你留下做什么的?”

戟琮开口,喜怒不辨。文乞抬眼看看他,缄默不语。

“说。”戟琮沉声喝道。

“……除戟璋殿下与末将外,国师未同其他男子单独接触。”

戟琮换了个姿势,单手撑额,半眯眼眸。

文乞踌躇片刻,终究不敢欺君:“不过末将曾见,默穆大人于夜色,来寻过国师。”

戟琮修长的手指忽地绷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