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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悬霭

帐内烛火亮到了清早。

焉明山一直劝戟琮去歇着,他没应,仍坐在榻边握着辛鸽的手。

缪儿将湿帕子从她额上取下。辛鸽烧已退,人却未醒,呼吸绵浅。

“药和粥已经喂下去了,可她方才一直喊冷,蜷着不肯动弹……”

此时入秋,黄土高原风硬。但厚褥加身。不至于让人冷成这样。

缪儿瞪着戟琮,诘问中带恨意:“你是从何时开始起意的?”

戟琮按着辛鸽的腕骨,坦然道:“记不清了,等我察觉时,已经收不住了。”

文乞忍不住低声喝止,让缪儿注意对主公说话的分寸。

缪儿将帕子摔进盆里,目光如刺,“若非主母相救,他能当上什么主公?你们把她掳来的时候,可想过她会变成这副模样?”

戟琮沉默,脸色紧绷。忽闻榻上传来吸气声。

他立刻将人尽数赶了出去。伸手去掀被角,却察觉底下的人紧拽着。他指下使了个巧劲,将辛鸽从层层厚褥中带出来。

她眼皮薄,因哭得太久透着青紫色。戟琮伸手一摸枕头,布料全部被浸透。

头颅眩晕,人却还打着战栗。她双手环住身体,想留一点温度。

戟琮将人扳正,对上她眼中空茫的寒寂,逼近审视。

他看着看着,心中倏然明了。

“你当他是被老皇帝逼迫,可他本就不是好人……”戟琮字字诛心。

辛鸽身子一抖,嘴唇哆嗦着反驳。“他说...如若抗旨,郎家上下都保不住......”

“我不信你没怀疑过。”戟琮双手捧住她的脸,“当年他取血时的贪婪眼神,分明也想分一杯长生不老的羹。”

“他就是老皇帝求药的伥鬼!”

辛鸽愣愣地看他,泪水早已干涸。

戟琮知道她痛,他就是要彻底打碎郎季远在她心中的影子。

“你生性少事不喜争,他用这点瞒了你多少腌臢事?他那些神机妙算,哪次不是你替他夜观星象、推演天机?他踩着你的心血往上爬,如今大难临头,将你弃如敝履!”

“辛鸽,他若真在意你,怎会如丧家犬一般只顾自己活命!”

他冷语不歇,句句逼人,甚至带着积压多年的嫉妒。

辛鸽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这九年里,她在府邸深宅中替他铺就青云路,只当是夫妻一体。

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俊雅温润的皮囊下,或许全是贪欲。

当年放走戟琮是因不忍。

可谁能想到被弃如敝履、无处可去的可怜人,竟然成了她自己。

她牙齿咯咯作响。不知为何会这么冷,骨缝都渗着冰。

如今家回不了,天地之大,竟不知还能抓紧什么。

除了眼前这个热得如火炉般的男人。

“我好冷……”

辛鸽不敢再往下想,本能靠近唯一热源。颤抖着缩进他怀中。

戟琮眼里燃起狂热的光,猛地收紧手臂,抱得没留余地。

“我来暖你。”

他贴着她额头,情意绵绵。“我来给你暖着...”

戟琮自然懂得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于是口不择言地编织着网,将她层层缠绕,再也无法挣脱。

他唇息滚烫,开口如魔魅惑心:“郎季远那个怯夫不要你,但我视若珍宝。我也求你要我,此生只此一念。”

辛鸽合上眼,她只想借这温度稍喘一口气。

……

随后的日子,西北的天气都极好,天高云淡。

不知是不是那夜取暖起了作用,辛鸽对他慢慢有了回应。

白日里,戟琮会带她在帐前看练兵。

弯弓射猎时,肌肉紧绷着。箭脱弦前,他的视线总要往帐帘那边瞄一眼。

他会把汉家兵书拿给她,装作不懂,让她讲解。

她边指点边恍惚,郎季远会将她所知所学据为己用。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在练兵场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的话立为倚仗。

心底早已洇开一线墨渍,她本不该让墨渍洇开,

若没有那段地窖里的岁月就好了。若他只是掳她至此的陌路人,她大可恨得干净利落,伺机杀他报复。

可他偏偏不是。

九岁的戟琮垂头翻书的模样,眼神执拗。他骨瘦嶙峋的样子,手上反复裂开血痂,却不肯在跟她低一句声。

她放走他时,戟琮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手

那枚银铃,她以为他会弃如敝履。就像他扔掉酥饼,砸碎药瓶……

墨滴慢慢扩散。

她对他的记忆,就像一滴墨,到今天已洇开那样大一片。

而对戟琮来说,唯有一点不好。辛鸽的身子还是畏寒。

他为此寻遍部族医者,甚至沿路掠来几个游方郎中,结论大同小异:是高热后的体虚之症,需慢慢调养。

夜色澄阔,远岭是青黄色。枯草气息让人不自觉放松。

辛鸽坐在一条渠边,缪儿回去给她拿水囊了,四周静悄悄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一股热气。

戟琮套着单薄的坎肩,衣襟大敞,露出胸膛,发梢身上都带着水汽。

辛鸽转头瞥他,轻轻提醒:“夜里风凉。”

他状似无意从焉明山手中接过自己的披风,然后挥手示意他走远些。

“无妨,刚练完兵,去河边冲了凉回来的。”

他蹲下身,将披风角撩起罩在她身上,胸膛肌理分明,若有若无蹭过她的耳尖。

辛鸽斜睨他一眼,对他那点心思洞若观火,也没点破。

他无辜笑笑,仰头看着夜空。

“今晚星星格外多。”他轻声道:“我记得你肖属龙。二月初七。那你的本命星宿应当是离我最近的参宿。参水猿。”

辛鸽有些惊讶于他竟懂得如何算星宿。

戟琮深深看着她,“参宿西沉,斗宿东升。紧追不舍,永远在同一片天幕下纠缠。”

辛鸽没有接话,低下头看脚下的白沙。

“让缪儿回云州吧。我早前为她说好一门亲事,女子年华耽搁不起。”

戟琮脸色淡下来,随手拨了拨苇草:“何必舍近求远。我看她与文乞颇为投缘,年岁相当。方才来时还见文乞拦着她,给她塞了副玛瑙耳坠子。”

他看了辛鸽一眼:“文乞跟我多年,话不多最是靠谱。两人既有意,你来为他们做主就行。”

辛鸽额头轻磕了一下他下颌,无奈道:“我如何做主?他是赫氏的家臣,将来必有贵女做正妻。缪儿虽是我的陪嫁侍女,但生性直烈,不好与人共事一夫。”

戟琮闻言,静静地看她,等着下文。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只好轻声道:“放她走就好。我已经,好多了。”

说完,主动把头枕在他胸膛上。

戟琮一股暖意涌上来。他明白她的好多了不止是说身子。更是在说心中不再想着推开他,不再想着以前的旧事。

他心中有团火在烧。

贴紧她,清爽皂角与男性气息围上来。

“那……”他手穿过来在纤软的腰上揉按,而后嵌入怀中。脸侧摩挲她的鬓角,极尽引诱。

“你想么……?”

星空下,两人眼神对上。

他眸色幽深,爱意与**如火交织。她知觉沉沦,本能追逐那热度。

良久,辛鸽忽然笑起来,梨涡浅浅。有几分撩人的媚意。

“那你抱着我回去吧。”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午睡时你弟弟又来缠我玩儿,吵得人好倦……”

戟琮似是在思考。少顷,笑得明亮,露出一口白牙:

“好,我抱你。”

几十米帐子后,赫珠云站在暗处没动。

只见两人在月下交颈私语。随后戟琮就起身将那女人打横抱起,往王帐走去。

年轻的背影蓬勃而急切。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一旁的贵族女伴小心安慰道:“姐姐别看了,这女子怕是今晚后,就不再是外人了...”她停顿一下,满是不解:“且我听说那女子在南黎是嫁过人的,甚至年纪已过三十……”

赫珠云想起辛鸽皎洁如玉的脸,讶异的回头。

另一个贵女语气轻蔑:“这妇人白日跟主公去练兵场,对阵型指手画脚,说骑兵与步兵脱节。主公被迷了心窍,当真重新调整阵型。”

西煌女子向来地位不低,话语亦有分量。

可一个人妇尚未入帐,却已在戟琮面前,占据了从未有过的位置。

赫珠云收回目光,后背挺直:“回帐吧…”

王帐内,暖光摇曳,身影交缠。

戟琮凑在她颈窝里,动作间全是不熟练的蛮力,让辛鸽频频吃痛低哼。

只见戟琮抬起头,眸子里有迷乱。

“我永远也不会背弃你。”他凝视她,“你呢?”

辛鸽只能急促喘息着开口∶“我亦不会……”

四字如飞絮,被夜风吹走。

梦总会醒,摇晃的烛火消失。

肌理相贴的喘声远去。暖帐变为坚硬硌人的御案。

青年身上皂角香的记忆,化为齑粉散去。

永远有多远。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整整五年由怨怼垒砌的高山。

五年后,这张脸轮廓更深,俊美更甚。却再不是月下求她垂怜的青年。

——“你觉得,你不算背叛我吗?!”

如今阴鸷的双眼正盯着她。

“回去和那种渣滓恩爱如初,为他小产弄坏了身子。”他字字句句都在呕血,“你怨我当年从边境抢走你,怨我害你远离故乡。可那些日子都是假的吗?在帐子里你对我那样好,既有温柔又有骄慢。”

戟琮唇角还染着她唇脂的嫣色,眸色却如深渊:“说要嫁我,只为安我的心,好教我以为你当真认了命。

他说∶“辛鸽,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恨你吗…”

辛鸽面对这样的指责,感到彻骨凉意。

想捡地上的貂裘,想把自己裹严实再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

谁知他踏过来,将她搂提抱起。

辛鸽将脸退开一点,他又追来吻她。齿尖轻噬,舌卷檀口,舔过她上颚,缠住她舌根。

此时的戟琮眉目情动。扯开了她内衫的系带。他向下游离抚触。

她虚软的身子无力推拒。

随即两人呼吸皆一紧,神思乍空。

以往的她,总是一触即融,水润湿软。如今却没有丝毫迎接他的准备。

“如此陛下该懂了吧…”

辛鸽瞪着他,难堪地在他身上扭了扭。

戟琮眼眶烧通红,不可置信:“你对我,当真就一点情都动不了?”

他逼近她苍白的面颊,声音沙哑。

“痛吗?”

蛊毒带走她欢愉的权利,自然也带走钝痛。

辛鸽环在他颈后的手指蜷起。她轻轻嗯了一声。

是句谎话。

案上还有小半壶奶酒。委实不如醉了,两人都痛快些。辛鸽抬手去够酒壶,打算给自己灌上两口。

皓腕却被攥住。

“不许喝。”口气凶恶。“朕偏不让你舒坦!”

他不许她逃,不许她用酒麻痹自己。天旋地转间,她被带到了屋里厚软的锦褥之中。

“你就该受着!”

嘴上凶着不要她好过,却并未继续逞凶,

他俯身,指尖熟门熟路细细捻着撩拨。掌心覆玉,唇齿巡香。

不知过了多久,辛鸽眉心轻拢,粉唇溢出声。

若有似无的痒意窜上来,惹得她的心泛起涟漪。

顷刻戟琮就察觉到了,猛地抬头,如艳丽鬼魅般爬上来。瞳眸相对,他的鼻尖和下颌染着水渍,唇色晶亮。

再次贴近时,力道却轻得像怕惊走什么。

辛鸽齿尖轻咬下唇,梨涡浅浅浮出。她很轻很轻地触上他的耳垂。

颊色醉人,媚眼轻垂。

冰封的身躯被逼得,心甘情愿落进了他这团炭火里。

戟琮深深把她压入被里。

**交融,仿佛时光倒流,那时,他们日夜都不会分开,白日策马狩猎习兵法。

夜里有时观星聊天,有时回帐中欢好旖旎...

“噰噰…”

“你在乎我一些,我就不再对你狠心了,好不好?”

他所有狠心都是虚张声势。而她所求也不过是他前路平直,不再将心思,系在她这个注定腐朽的人身上。

戟琮等不到回应,把她转过来,“说话。”

“说什么?”她终于开口,冷冷淡淡,“说陛下龙精虎猛妾身不胜惶恐?”

戟琮身体一僵,“你就非要这般…”

辛鸽试图挣脱,却又被按回去。“不然还要温存软语互诉衷肠?你我之间新仇旧怨哪来衷肠可诉?”

“你从前总说我是蛮子。”

他打断她,恶劣挑眉,“若我真的是只顾快活的蛮子,刚才就不会停下,伺候你到现在……”

辛鸽舌尖发僵,一时寻不到话驳他。

他轻哂一声,将她揽过来按回榻上。

“睡吧。”

她被严丝合缝地窝进怀里,双腿绞缠。胸膛熨帖着她寒凉的脊骨。

戟琮睡了五年来最难得的好眠。辛鸽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暗影。

今夜的确冷意尽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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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悬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