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滂沱的大雨将宫中残留的雄黄洗净。
待霍然睁开眼时,婉晴正坐在一旁看着熟睡的婴儿,她听闻床上响动,只见霍然强忍着散了架般身体,艰难起身,沙哑地喊着:“婉晴……”
“婕妤。”婉晴给她压好被角:“您诞育公主辛苦,什么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想,只多睡儿,养养精神。”
霍然明白,这里是皇宫,这是秩华殿,婉晴暗示此处隔墙有耳。
“婉晴,给我看看孩子……”
婉晴轻轻地把摇篮推过来,笑意盈盈:“公主长得多像您,将来一定是个美人。”
婴儿的脸蛋,像滑溜溜的缎子,霍然看了不觉会心一笑:“官家,给她起名字了么?”
婉晴神色黯淡了下去,低声道:“还没有。”
“太好了,那阿娘给你起。”霍然倒来了兴致。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剑栈风樯各苦辛,别时冰雪到时春。你就叫阿桐吧。阿娘是笼中的金丝雀,可是我的阿桐一定是一只翱翔万里的凤凰……”
霍然笑着笑着,泪又落了下来。她艰难起身,沾着自己的眼泪,在床边案上写道:阿铮。
婉晴轻轻摇头。
她再写刘芸。
婉晴再摇了摇头。
此刻,有宫人来禀:“婕妤,徐贤妃来探望您。”
霍然和婉晴一对视,便有了计较。
婉晴特意将杨太医当时在禅房给的安神膏放在床边案上。
待徐贤妃入卧房时,霍然已经换过一张笑脸,欣然道:“快请贤妃姐姐进来。”
“诶呀,妹妹大喜呀。为官家诞下了第一位天生祥瑞的小公主。”徐贤妃笑意盈盈,身后的女使捧着一只金锁跟随。
婉晴起身施礼:“贤妃娘娘妆安。”
“呦,这就是妹妹娘家的女使吧。听说你火场独自救婕妤出来,倒是个忠勇护主的。”徐贤妃虚扶婉晴一把,讲到忠勇护主时,还是忍不住地咬了后槽牙。
随即又用亲和的笑容遮掩:“小姑娘,快起来。”
“谢娘娘。”婉晴起身。
贤妃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小公主:“这一看就是美人胚子。这粉团似的,真可爱呀。”然后命身后的宫人将一只足金长命锁捧给霍然:“霍妹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弃。”
“诶呀,真是好生精致。”霍然赞道:“公主小小年纪,您就这么疼她,我替公主多谢姐姐了。”
紧接着,徐贤妃就拉着霍然的手,用帕子拭泪道:“我是真没想到,好好的怎么就着火了,好好的七八个月身子,正是好活动的时候,怎么就要生了?好在妹妹有惊无险,否则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霍然眼睛滴溜溜一转,眼眶里也有泪花泛出:“我也是纳闷怎么就着火了……当时呀,我可吓坏了,动了胎气,痛得头乌泱乌泱的,哪里清楚发生了什么……”
两人又各自假哭真流泪了一会儿,才各自拭了眼泪。
这时,徐贤妃瞥见霍然床边案上那只小圆瓷盒,问道:“妹妹,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很是精致。”
“这是杨太医给的安神膏,说是助眠有用。”霍然道。
徐贤妃伸手拿过来,一个不慎,这小瓷盒打翻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妹妹,真不好意思。”她示意宫人去拾。
婉晴却抢先把地上碎瓷一把包入帕子里,道:“这位姐姐,这碎瓷哪能靠手捡呢。”
徐贤妃身后的宫人听罢,低头道:“婉晴姑娘,摸扎了手,交给奴婢吧。”
婉晴颔首,把帕子和其中碎片一同交给徐贤妃的宫人。
徐贤妃见碎瓷片被自己的宫人拿上后,暗暗喘了一口气:“妹妹,你刚生产完,我就不叨扰了。”
“那我就不送姐姐了。”霍然坐在床上颔首。
婉晴引着徐贤妃出去后再折返,拿出悄悄藏着手里碎瓷道:“婕妤,我看这盒安神膏不那么简单。刚刚我看见了太医验毒,要不我也用银针试试?”
“说我身子不适,请太医再来瞧瞧。”霍然正色道:“真有毒,也要别人说出来才好。”
想那李太医,上午被官家喊去,中午手里的火烧还没动,秩华殿又要传召。方太医病假,杨太医涉案,根本忙不过来。可能怎么办?放下火烧,只得去呗……
李太医诊完脉后,霍然道:“李太医,这是杨太医在禅房给我的安神膏,我闻着是不错。如今不巧打翻了,请您再给我配些吧。”说罢,拿出了包在帕子里的碎片。
“这是杨太医给的?”李太医问。
“正是啊。”霍然装作不知前因。
“婕妤,这杨太医就是谋害您的呀。官家已经命皇城司拿了他,正审问幕后黑手呢。”李太医道。
他饥肠辘辘,饿得已经抓心挠肺了,却只得强忍验毒,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后,得出结论:“这次的“安神膏”本无毒,就是这里头有药材容易令怀生妇人胎盘早剥。”
霍然仰头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即刻唤了张宫令来,说一定要叫官家做主。
张宫令赶紧去寻兰玉禀报。
此刻,李太医心中叹气,一会儿估计又要去官家跟前汇报了,饭是彻底吃不上了。
兰玉一来,隔着屏风便听见霍然靠在床上拭泪道:“兰大人,这杨太医和我无冤无仇的,緣何要害我!必定是有人指使。指使可怜公主……差点就……,若是不纠出这幕后之人……可叫我们母女……我们母女怎么活下去啊……”
“婕妤放心,杨太医已经在被有司查问了……”兰玉安抚道:“内侍省对婕妤和公主都是极尽心的……”
婉晴见自家姑娘的表演还没发挥完毕,趁机把李太医带去了前厅茶水间,然后悄悄塞了一个肉饼给他:“李太医,先吃个肉饼垫垫吧。”
李太医心间一颤,颔首:“谢谢姑娘。”
“婕妤还有苦处要和兰大班分说分说,你慢慢吃。”说罢,又倒了满满一大杯茶水给他。
温热的肉饼咸鲜多汁,李太医几口全吞进了肚里,放平时也就那样,但今天格外醇香。
兰玉安抚好一番霍然出来后,李太医正好吃完,赶紧用帕子擦嘴,起身颔首。
婉晴也立刻奉上一盏茶道:“兰大人,辛苦了。”
兰玉无奈地看了他们俩一眼,半自嘲道:“我跟你们一样,都是贵人们的夹板呀。”然后顺手接过这盏茶饮下,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这茶不错嘛。”
“我们婕妤和静怡皇后本就是堂姐妹,怎会不知大人喜好。这是婕妤特意为您备下的,只是现在婕妤刚刚从鬼门关逃过一劫,情绪大开大合,请您见谅。”婉晴说罢,身子一转,刚好挡住李太医的视线。
兰玉忽觉手里多了硬物,略略一看,竟然是锭金子,顿时一改愁容:“奴不过是个跑腿的,婕妤不怪罪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敢什么见谅不见谅的呀,姑娘这么说实在是折煞奴了。”
“我家少夫人以前常常进宫来陪侍,怎么如今诞下公主,少夫人反倒不许来了?”
“婉晴姑娘,不瞒你说,公主诞生母女平安的消息一通报到你家,少夫人就向宫里递了帖子要来探望。但官家说,婕妤要静养,就让奴把这帖子拒了……”
婉晴心里一个咯噔,但面上不显:“原是官家对婕妤的疼爱呀……”
“不过刘娘子虽然进不来宫,但婕妤有什么话,让奴才去府上说一声,也无妨的。”
“谢谢大人,以后怕是还要麻烦您了。”
“婉晴姑娘,我还要带着李太医去一趟淳熙殿。若无旁的事,得先走了。”兰玉颔首。
婉晴屈身行礼:“您和李太医慢走。”
李太医躬身,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看了婉晴一眼,才跟着兰玉走了。
淳熙殿内堂,茶盏和花瓶,还有已经看不出用途的碎瓷散落一地。李太医跟在兰玉身后,只得尽量避开这满地碎瓷,挑空隙处下脚。
“官家圣躬安。贤妃娘娘妆安。”兰玉躬身。
“官家圣躬安。贤妃娘娘妆安。”李太医亦躬身。
魏钧用帕子擦着手,浅绿绸帕,其上点点血迹。
他沉声道:“给贤妃瞧瞧。”
李太医称是,他躬身绕过魏钧,来到身后坐在太师椅上的贤妃面前,从药箱中拿出脉枕。
贤妃一边用帕子遮脸,一边手腕至于枕上。
“娘娘上回月信是什么时候?”李太医问。
身边的宫人答:“二月末。”
李太医起立躬身道:“恭喜官家,恭喜贤妃娘娘,是喜脉无疑,有两个月了。”
徐贤妃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放下遮脸的帕子,轻拭着嘴角的血珠,抬起巴掌印未消的脸庞,顶着歪了的发髻,从身后攀上魏钧的身子,柔声道:“官家……别生气了……”
见魏钧闷哼一声,不理她,更是梨花带雨地轻轻扯着他的衣袖,抽抽搭搭道:“臣妾知错了……”
“你就在淳熙殿里好好养胎,少出门吧。以后再犯,朕绝不轻饶!”魏钧没有再看她,只从她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抬脚就走。
兰玉和李太医向她躬身后,也跟着魏钧走了出去。出了淳熙殿,他二人才将“安神膏”一事禀报给魏钧。然而魏钧听罢,只留下一句:“兰玉,你看着办吧。”
此事就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池塘,有一丝涟漪,消失后再没有然后了。没过几天,杨太医莫明其妙地死在了皇城司诏狱里。
霍然和婉晴自是知道幕后之人就是徐贤妃,可那四个宫人当时就被小乙和魏铮杀了,现在也不可能活过来亲自指认,现有的证据都是杨太医图谋不轨,还真牵扯不到徐贤妃。
看着流水般的补品和赏赐流入淳熙殿,婉晴气得指甲掐进了手掌里:“婕妤,官家肯定知道是她害您早产,差点一尸两命,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霍然用草凤凰逗弄着摇篮的阿桐,看着小粉团脸上乌黑明亮的小眼睛追着草凤凰,顿觉有趣,不觉笑出声来:“我的阿桐真可爱,阿娘真喜欢。”
“婕妤……”婉晴低声赌气唤着。
“我刚怀上也这样,礼单可以赶得上一册论语了。”霍然不以为意,轻笑一声:“毕竟贤妃现在有了皇嗣,自是不同。”
“怪不得二公子说,这里是见不得人的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婉晴忧心忡忡:“婕妤,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公主也是官家的女儿,难道就……”
霍然只顾怀中女儿,好像跟自己无关似的,道:“反正我不爱他,没有希望,何谈失望。只要你和阿铮要离开这里;只要阿桐平安长大。至于旁的,都无所谓。”
“婕妤,你若出不去,我也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和公主……”
听得婉晴语气哽咽,霍然立刻抬起头,用帕子给她拭泪:“傻丫头,怎么就哭了起来?我这哄完小的,还要哄大的么?终有一天,你会有令你想出去的人。到时候,我再想办法送你出去。你现在走,落周茵那蠢儿子手里可不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