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三月初四,巳时正,宜嫁娶。
百年世家霍府西院张灯结彩,红绸和灯笼将西院挂得满满当当。然而请帖发出去几百封,竟无一宾客前来。
看着一桌桌摆满佳肴的席面却无人问津,
霍然不觉捏皱了手中的帕子:“婉晴,都这个时辰了,宾客一个都没来么?”
婉晴咬着唇,声音低得几乎轻不可闻:“姑娘,户部张侍郎家、枢密院王副承旨家……好多人都退了咱家的帖子……”
虽然早有预料,可她还是要让这场婚礼体体面面地办完。
“哦,他们不来,我们自己吃酒。”她话锋微转,又道:“外祖和舅舅们什么时候到?”
“姑娘……舅姥爷说,夜里着了凉。今天就不来了……还说二哥儿太懂事……让咱家老爷夫人多保重……”
霍然心中咯噔一下,她没想到的是,外甥成亲,连外祖娘舅也置之不理。
然而还不及她感叹人情冷漠时,王凌小跑着过来,压低了声音:“姑娘,不好了。大老爷说少夫人是倡妓,不让她从正门进来。”
霍然一边抬脚就往外走,一边朗声道:“跟我去正门看看怎么回事!”
“是。姑娘。”院中的小厮女使们齐声称是。
即便人情冷漠,哥哥嫂嫂也必须从正门进来!
霍家大门外,建国公魏铮走在送亲的队伍里,身着浅紫圆领袍子配金带,头戴软脚幞头,这次没转扇子,转剑穗,又恢复一副浮浪纨绔模样。
他见好友霍岩一身红袍骑马在前,一顶红绸装饰的八抬喜轿在后。虽有锣鼓喧天,唢呐奏乐,但喜轿后只两副虚抬的嫁妆,心中不免暗暗担忧。
果然一行人至霍府门前停下,朱红色的大门却只开了一条缝,身着青衣的霍府管家郭虎从这条缝里钻了出来。“二公子,实在对不住了。大老爷说,倡妓不好走正门的。”他躬身作礼,语气恭敬。
然而话毕,十六个小厮也从那条缝里,鱼贯而出,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整齐地站成一排,如示威一般。
吹奏的艺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乐器。鼓乐渐停,只见霍岩翻身下马,幞头上的两根硬翅轻轻抖动,朗声道:“我霍岩今日娶妻,就是要走正门!”
霍岩话音刚落,魏铮站定,双手抱臂,身后家丁拉开架势,也站成一排。他心中已有决断。大不了,把这管家和那些小厮都打发了,强行开门便是了。
一时间,管家郭虎和身后一众小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时任刑部侍郎的大房老爷霍元来了。
“二哥儿,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他指着霍岩,厉声道:“你得罪秦相,拒婚公主,今天还要强逼我认下这来路不明的青楼女子做我霍家宗妇!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折腾到自己身败名裂,霍家抄家灭族才罢休么!”
霍岩挺直了胸膛,朗声道:“伯父慎言!我岳父乃是在靖康之难时,为国守节殿中侍御史刘镇刘相公。我妻刘氏阖家罹难,因年幼为母藏匿,后不幸被奸人所掳,辗转卖入青楼!此乃国仇家恨所致,非其自身之过!”
“忠良之后,沦落至此,更是家门不幸!”霍元色厉内荏。
见霍岩被气得浑身发抖,魏铮立马上前一步,朗声道:“刘相公的事迹,朝廷已有明旨旌表其忠烈。伯父此言,岂非无视皇恩浩荡?”
“小公爷!你莫要自恃皇亲宗室,干涉我霍家的家务事!”霍元下巴一扬,毫无作罢之意。“再说了,你们凭什么说,这女子是刘相公家的姑娘?”
然而霍岩解下腰间玉珏,拿到霍元面前:“伯父,我与刘娘子的婚约是故去的祖父所订,且有玉珏为证。”
此时,二房老爷辛也匆匆赶来。“大哥,息怒,有话好好说。”霍辛躬身,言行间透露着一股怯懦。他以前是富阳知县,现在待阙。
霍元痛心疾首地指着霍辛道:“二弟!咱家二哥儿是个多好的孩子,十八岁登一甲!如今色令智昏,前途尽毁,都是你纵容的!”
“这……”霍辛语塞。他先看看兄长,又看看儿子,试图打圆场:“二哥儿……让新妇先从侧门进来吧……莫要误了吉时。”
“父亲!”霍岩沉声道。
魏铮见好友攥紧了拳头,翅角微微颤动,一副正要发作的模样,赶紧拉住他,悄声道:“二郎,别冲动。你爹只是惧怕大伯父,心里是支持你的。千万别把他逼到伯父那儿去,否则今天真要带着新娘子打进去了!”
这时,一个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道:“且慢!”
场中静了一瞬,魏铮寻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姑娘,身后跟着二十余个小厮女使,一行人看起来浩浩荡荡,与自己的气势倒也差不多。这不就是那个和自己抢蟹抢火腿抢河豚的姑娘么?
原来她就是二郎那聪慧能干的四妹妹,心中顿有踏实之感。
霍然快速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强压心中畏惧,勉力稳步,迎着霍元凌厉的目光,走到父兄身侧,先规规矩矩行了礼:“侄女请伯父安。”
霍元冷冷道:“四丫头,你不在阁中待着,到这里做甚?”
霍然心叹,爹爹虽是明哲,但素来保身,定然是被伯父吓住了。
她低下头,作出一份诚恳的样子:“伯父息怒。兄长拒婚公主,是因为早有婚约。今日二嫂嫂不走正门,岂非自毁前言?天家闻之,是只当哥哥年少轻狂,还是伯父授意而为呢?”话到最后,她加重了授意而为四字的语气。
果然,霍元脸色一沉。
然而尚不待霍元开口,一直站在兄长身旁的魏铮耸肩报臂,声音朗朗:“当时我还以为霍伯父是重情重义,等着和失联的亲家履行婚约。没想到是看不上我妹妹!”
紧接着,霍然更是趁热打铁,字字清晰地道出下一层:“若我霍家苛待忠烈之后、背弃先人信诺,落在江南清流与朝中正士眼中,便是‘畏权贵而失节义’。此非但不能平息祸端,反会令我霍家自绝于道义声援,陷于真正孤立之地。”
她一话毕,魏铮竟立刻上前一步,走到霍元跟前站定。只见他朝着霍元拱手,收敛了一些浮浪的神情:“霍伯父,霍姑娘所言甚是。大娘娘与公主素来明理,若知霍家今日全此信义,或更能体谅霍兄当日苦衷。至于名声嘛,若霍家持身以正,彰显门风,公道自在人心。”
此刻,围观的人群已有窃窃私语。喜轿的帘子纹丝不动,轿帘之后的新妇刘芸却不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霍然心道,虽然自己冲到前头来帮哥哥接新娘,自然有几分把握的。但小公爷来了,自己和哥哥不至于孤立无援。
哥哥拒婚公主不只是他倾心嫂嫂,还有伯父的小九九。那时,哥哥十八中榜,入职大理寺,寻个豪门望族联姻,官场相互提携,前途无量。
但国朝的驸马都尉吧,说起来体面,就是个陪公主吃喝玩乐的小郎君。一个里子,一个面子,精明的伯父肯定选里子,于是声称,要等在靖健之难中殉国失联的亲家刘家,万一人家姑娘还活着呢。再过几年,实在找不到了,再谈霍岩的婚事,是以替哥哥拒绝了潘太后。
但后来,哥哥如实上报秦相通敌贪墨的证据,狠狠地得罪了主和派,前途没了等于里子没了,把身为秦党的伯父被气个半死。
但官家又来问哥哥,还要不要尚公主?这次哥哥也婉拒了。因为他不仅找到了刘家姑娘,还与她志同道合,真心相爱。这下又把伯父气个半死,因为里子面子全没了……
但他断不敢台面上讲这些小心思,尤其当着皇室宗亲小公爷的面。这位小公爷,其实也是魏家皇族后裔,只不过是远支。当年汴梁城破,先皇的儿子们尽数被金人掳去,南渡后膝下只一位公主,故而选了魏铮入嗣,以承大统。但是后来议和,金人放先帝亲子归国。于是这位小公爷就哪来回哪去了。但和柔嘉公主,倒是一起长大的。
霍然就是想以天家权势威逼伯父就范。你不是说你不能失信于刘家么?你现在又不答应刘家姑娘进门是为什么?难道是看不上公主?
众人在门口僵持着,但伯父仍未松口,本是九分笃定的霍然,心开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而且,她注意到,魏铮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但他与身后的家丁,悄然调整了站位,大有霍岩一声令下,小公爷就要带人打进去的意思。
这可不行啊,真要打进去了,哥哥不尊亲长,连官身都要丢的呀。但若就此作罢,嫂嫂从侧面进来,又是何等委屈!
霍然转头看自己的父亲,父亲仍旧是一副焦急却不敢发声的样子。于是,急忙扯着父亲的衣袖,轻声道:“爹爹,嫂嫂进门你也是点过头的。现在通家的仆婢们看着,这要是退了,我二房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然而霍辛身子微颤,眉头紧锁,却岿然不动。
霍然索性心一横,提起裙裾,悄悄移步到霍元身旁,见伯父面皮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咬得死紧,大着胆子,语气较之前,却放软了。
“伯父,这正门……这正门关乎咱们霍家整个的脸面啊!再说,刘家跟我们家是世交,欺负一个孤女,我家也不体面呀……”
魏铮忽然轻笑一声,似是对身边家丁闲闲道:“说起来,大娘娘前儿还问起霍家这门亲事。说霍伯父不忘旧日亲家,倒是好的……
霍然垂着眼,她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她也在霍元耳畔轻声道:“伯父,可千万不能让大娘娘觉得我们是为了……”
“哼!”霍元猛地一甩袖,撂下一句:“开中门!”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侄女恭送伯父!”霍然规规矩矩地行礼,心中如释重负。
郭虎如蒙大赦,几乎是吼了出来:“开——中——门——!”话毕,拦门的小厮们立刻将朱红大门全力推开。
魏铮会心一笑,朗声道:“接着奏乐!”
鼓乐班子愣了一瞬,随即更加卖力地吹打起来。在轿子里的刘芸也是一怔,她掀开轿帘一角,只见轿夫们正稳稳地抬着自己,经过正门,前头是霍然带来的小厮女使引路,一路往西府内院而去,瞬间落下泪来。
到了西府正厅前,婉晴捧了牵巾上前,魏铮取了一头递给霍岩,另一头。而牵巾的另一头,霍然已经交在刘芸手中,柔声道:“嫂嫂,前头有火盆,你当心。”
刘芸的红盖头轻轻颤动,声音发紧:“谢谢妹妹。”
随着新人牵着同心花结,跨过火盆,缓缓步入礼堂,跟在新人身后的霍然和魏铮,颔首致意,相视一笑。
喜宴上,丫鬟小厮们围在一处吃席,唯魏铮独坐一桌,然而对着面前的火腿螃蟹江团儿等一应珍馐,他丝毫不感兴趣,目光只搜寻着刚刚和他相视一笑的倩影。
霍辛见了,赶紧上前致礼:“今日之事,叫小公爷见笑了。”
“霍伯父好。”魏铮立马起身施礼:“不过小小插曲,好事多磨。小侄恭贺您得此一双佳儿佳妇。”
霍辛看着魏铮,愁苦几乎刻进皱纹里:“小公爷,您与二郎是挚友,还请您多劝劝他。秦相公虽暂时离朝,但人家这是以退为进呀!反倒是他年轻气盛,将主和一派得罪遍了。今日这满城权贵避之不及,就是明证!老朽这把年纪,所求不过子孙平安。只盼他能收敛锋芒,莫再与那些人作对,安安稳稳谋个前程,莫要……”
“伯父。每个人若是都只求自己的平安,不管国家大义,不辩是非,只知明哲保身,那今日临安未必不是下一个汴梁。二郎所为,正是要求子孙后代来日的平安呀。”
“可是……”霍辛还想再辩。
“爹爹。”霍然款款而来,打破了这份尴尬。
“小公爷,这是我家四姐儿。”霍辛介绍道。
“小公爷好。”霍然行礼,羞涩地低下了头。她一身浅紫色织银绣玉兰花的对襟襦裙,乌黑的秀发束加以玉花点缀,显得清丽雅致,又不夺新娘半分颜色。
“四妹妹好,久仰。”魏铮躬身。
这时,霍岩也来了,带着疲惫礼貌的笑容:“父亲、阿铮、妹妹,你们都在呀。”
霍然心里接话,能不在一处么?今天的宾客就小公爷一个。
“二郎,今日你是主人,替为父好好招待小公爷。”说罢,霍辛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直到他走了,魏铮的语气明显松快了不少:“二郎,恭贺新婚。”
“同喜同喜。”霍岩拱手,语气中饱含感激:“阿铮,多亏……”
他话未说完,霍然已经上前,莞尔一笑:“小公爷,我带您逛逛西府的园子,好么?”
“有劳四妹妹。”
两道浅紫身影穿过浓翠庭院,倒把霍岩丢在了原地。
霍然刚才顶撞大伯父,将嫂嫂接进了门,行完礼,她紧绷的心骤然一松,身子也觉得软绵绵的,故而寻了个安静的廊下休息片刻后,再来待客。可一出来,便撞见了小公爷和爹爹对话。
唉,爹爹呀,刚刚在凶悍的大伯父面前你不做声,现在对着帮了咱们,彬彬有礼的小公爷,倒是话多了起来……不知怎地,霍然还有了一种想频频低头,又想偷偷瞧他的心情。
还嫌爹爹话多,怕小公爷不高兴的担忧。
“兄长成亲,多亏小公爷相助。前几日的误会……”霍然努力弥补一些自己温婉淑女的形象。
魏铮浅浅一笑:“无妨。毕竟不打不相识嘛。”他略略一顿:“我和令兄,是挚友。我平日差遣他,也无顾忌。四妹妹往后若有吩咐,也不必客气的,我求之不得。”
两人并肩而行,仿佛说好了一般,走得很慢。阳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叶,撒在他清朗的眼眸里,好像潺潺小溪滋润心田。不知怎么回事,霍然还有了一种想频频低头,又想偷偷瞧他的心情。
“我……我新置了艘画舫,本打算邀令兄游湖的,不知道四妹妹愿意一起来么?”又是他率先开口。
聪慧如霍然,自然听懂了他未尽之言,心中甜蜜喜悦交织,低下头含羞:“那你先下帖子来给我哥哥吧。”
“嗯。”魏铮憨憨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魏铮,霍然才恍然想起,糟了,好像小公爷没吃几口,就被自己拉去逛园子了,实在失礼。又一细想,他今天还带人来了,早知道,自己就不带人出去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跋扈了……
第二天霍岩夫妇得了建国公的请帖去游西湖。刘芸则把婚礼当日所戴莲冠送还:“婉晴,我来还莲冠。四姑娘在么?”
婉晴接过莲冠,笑道:“少夫人,我们姑娘正在选衣裳,您直接进去就好啦。”
刘芸来到霍然的衣帽间前,刚要叩门,只听霍然道:“嫂嫂,是你么?快进来。”
一进这衣帽间,只见霍然站在两个六尺的檀木衣柜前,仅春季就有五十多套襦裙,把衣柜摆得满满当当。
“四妹妹,明日建国公邀我和你哥哥去游西湖,你想一同去么?”
“没想到小公爷动作这么快……”霍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啊?”刘芸不解。不过旋即,她就明白了。
“嫂嫂,听说你最会配衣裳了,快帮我看看,明日穿什么去游西湖好!”
见霍然话语饱含期待,刘芸心照不宣地笑了,细细看了柜子里各色成套衣衫,挑出了一件月白色的苏绣襦裙,双层浅粉色的纱织长干寺披风和一条豆沙绿印花的披帛,又取了几支玉花在霍然的鬓边比了比。
“妹妹,游湖适合浅色衣衫,清丽动人。粉色玉石的小花钗应景,妆面不必太浓,眉心用些花钿,唇上扫些胭脂,定然好看。”
霍然转头,看镜中那张泛红的脸,竟不敢再看了。
第二天,魏铮已经早早在码头前等候,身后是一条簇新的二层画舫。今天他穿了件鸦青色的袍子,戴了个软脚幞头,倒是一点也没有昨日那纨绔模样,看了只觉清爽利落。
微风过处,杏花纷飞,送来缕缕清香,好像魏铮也会暗香浮动一般。他躬身行礼:”刘娘子妆安,四妹妹妆安。”
“小公爷好。”刘芸、霍然、女使婉晴屈身致礼。
霍岩轻轻地砸了他肩头一下:“阿铮,你怎么不问我安!”
“那二郎,你妆安否?”魏铮撇撇嘴。
船工划桨,碧波荡漾,将画舫推向湖中央。彼时太阳出来,乌云消散,西湖上波光粼粼。刘芸带了琵琶,抱在怀里试拨了几下弦,先唱了首欧阳修的采桑子,后又在霍然的起哄下,唱了首自己写的行香子。然而唱至“风尘骤起莲陷淤泥时”,她竟泪眼朦胧。
霍岩柔声安慰:“夫人,是想家了吗?”
刘芸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泪,点点头:“我以前也和姐姐去金明池划船……”
“阿芸,早晚有一天,为夫会陪你归乡的。”霍岩郑重承诺。
“官人,今天在挚友和妹妹跟前,讲讲也就罢了。现在议和是国策,可不兴说了。”刘芸说时,垂下了眼,把琵琶轻轻搁在一旁。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来。
霍岩见妻子的指尖还压在弦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道:“好。我不说,放心里。”
魏铮和霍然默默移开目光,着实被秀了一脸恩爱。
“官人,岸边有卖蜜饯的,我们去买一些带回来,好么?”刘芸拽了拽丈夫衣袖。
“啊?”霍岩不明所以。
“官人,下船呀。”刘芸轻声催促了一遍。
“哦。”霍岩仍然不解其意,但懂了来自妻子的暗示,起身道:“那……那就去买蜜饯吧。”
船工靠岸,刘芸道:“四妹妹,我知道一家小摊子味道好,只不过要走远些。不如你们先游湖,一个时辰后,咱们就在码头见,如何?”她的提议,正中两个暗生情愫之人下怀。
“二郎和刘娘子慢走。”
“哥哥嫂嫂慢走。”
待霍岩刘芸夫妇下船后,船工和婉晴也都识趣地去了另一间舱室。偌大的画舫会客厅,此刻只剩魏铮与霍然。湖风拂过,卷起几片粉白的杏花瓣,落在霍然月白色的苏绣裙裾上。她低头轻拂花瓣,鬓边那支刘芸挑选的粉色玉花钗,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四妹妹。”魏铮喉间发紧。
霍然抬头含笑看他。
“我听闻四妹妹筹备令兄嫂的婚事,常常忙到夜半,所以做了些挂在床帐里的安神助眠的小玩意,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说完,他推开身后的移门。这间舱室的天花板上竟然挂满了数百只草编的凤凰。船随波涛摆动,数百只小凤凰也似上下纷飞,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
霍然走入舱室,伸手取下一只,见小凤凰栩栩如生,珊珊可爱,不觉会心一笑:“这些都是小公爷自己做的?”
魏铮点点头。
“不想小公爷还有这般巧手。这凤凰……能教教我怎么折么?”霍然问。
魏铮又点了点头。他打开柜子,取出剩下的青草。那平平无奇的长草,在他手里几经转折,一炷香时间后,就又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凤凰。
霍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手里的长草都被折断了,也堪堪才学会第一步而已,不觉间头上已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四妹妹,不妨事的。如果你喜欢,我再给你折。”说罢,魏铮递上了帕子。
霍然接过,轻轻拭汗:“原来你这样的熟手做一只,都要这么久。”霍然环顾这悬在空中上下纷飞的小凤凰,足有数千只,又问:“这些你做了多久呀?”
“我很早就开始折了,在喜宴之前。”魏铮有些不好意思。
“哦。”霍然微微颔首,“小公爷这番心意,以前是给谁的?”她自己都不觉得话中带了酸意。
“不是的,不是的。”魏铮连连否认,喉间微动,“早听闻你为兄嫂婚事操持至深夜,那时虽未谋面,便觉你是个……难得的女子,既有仁心,又有担当。”
霍然听罢,更是脸红心跳,心中甜蜜无限。他竟然为了一个不曾谋面的自己,准备了这么久……
“喜宴上见到了,想和你说说话……说上话以后,就变得更加贪心了……还想朝朝暮暮都见着……”魏铮直不愣登地坦白心迹。
“啊……”霍然双目圆睁。湖波轻拍船舷,像是在数着她的心跳。
良久,魏铮开口:“四妹妹的情况,二郎和我讲过。但我的状况,想来四妹妹有所不知。”
霍然抬起眼。
“靖建之难时,我父亲侍奉二圣北狩,当时我和母亲在寿春外祖家探亲倒逃过一劫。如今我一个闲散宗室……”说时,魏铮自嘲地笑了笑:“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也没有不好。”他话锋微转:“可我不甘心,我志在收复中原,还要将燕云河西重新纳入国朝版图,让天下人不要再受胡虏兵祸之乱。原本这条险路,我一个人走也就是了。”他再顿了一下,“自见到你以后,我盼着这条路能和你同行……但请你三思后,再考虑同我的情爱婚嫁。我魏铮在此立誓,若得四妹妹为妻,此生风雨,我必挡在你身前。无论如何,绝不教你独自承担。”
霍然听他说时,四周好像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原来他不是浮浪纨绔,不想竟与哥哥一样,是个‘不识时务’的。
“四妹妹,不必现在答复我。待想清楚,请令兄告知我。我会等你的。”说罢,魏铮躬身致礼。
霍然听不,紧紧攥着那只草凤凰,没有答话,也舍不得松开……
哗啦!船身忽然被一个稍大的浪头推得轻晃。霍然脚下不稳,跌进了魏铮怀中。
“四妹妹,抓着栏杆。”他喉间发紧,扶她站稳后,立刻退开一步,羞涩地低下了头,耳根泛着红。
然而船舱外忽然袭来一阵凉意,整个舱室的光线都黯淡了下来。原来一搜三层的画舫,停在了向阳处,正对着他和霍然所在舱室。那画舫三层甲板上,两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少女,正巨高临下地瞧着他们俩刚刚依偎,而后分开。
其中一个,那是东府大房三姑娘霍兰。虽然与霍然只差两个月,但姐妹俩从小水火不容。
魏铮面色微变,向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阿钿,你怎生来了?”
霍然心道:原来,霍兰边上的那个姑娘,就是柔嘉公主魏钿。今日怕是不妙了……
“铮哥哥,你身边的姑娘是谁呀?”柔嘉阴阳怪气道:“刚刚那首行香子唱得不错,在哪家花楼献艺的?本公主有赏。”
“殿下,这是我家二房的四妹妹。”身旁的少女低头道。
“哦。你家倒是有趣。公子取了个青楼女,姑娘现在又和国公也攀扯不清。”柔嘉公主轻笑中带着讥讽。
霍然听罢,脸上火辣辣的,不觉攥紧了袖口,正要开口时,只见魏铮已经替她挡在了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