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长河映月 > 第1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第1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大宁绍兴五年三月初二,天色微明。霍家西院内宅议事厅前,管事、婆子、女使立了满院,人人屏息凝神。

二房四姑娘霍然端坐正中,着一身浅粉银线绣兰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年方十六,眉眼清润,然目光淡淡一扫,便教底下混迹后宅数十载的老人俱都心头一紧

霍然令众管事婆子聚在此处开会,为的是三日后霍家二房西院的大事,二公子霍岩的婚礼筹备。

即将入门的二少夫人刘氏,乃靖康之难中殉国忠臣之女。当年城破时,家人掩护身子幼小的她从狗洞逃走。然而出城后来不及投奔亲友,就被人贩子掳去花楼,在风尘里像颗野草似的长大。

而身为族长的大房伯父以此为借口,说哥哥娶她辱没门楣为由,扬言绝不认这门亲事。

但她霍然自小与哥哥相依为命,深知他娶刘氏,不为容貌,不为家世,只为乱世中那一点道义与真情。

而且前不久,身为大理寺寺承的哥哥因为忠于职守,把奸相秦松年的通敌贪腐的铁证实封递交御前。然而结局是秦松年称病暂退,哥哥却明升暗降,调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前途尽毁。

所以,这场婚礼,她一定要办得体面。让阖族都瞧着:

哥哥辩是非不问利弊,没有错!

而二房也非软弱可欺!

管着衣饰的邱妈妈上前,递上账簿:“姑娘,此乃给二少夫人身边丫头裁制春裳的开销。”

霍然只略略一扫,便轻轻搁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邱妈妈,如今已是仲春,做的乃是单衣薄衫,你这账上要的却是冬衣的价钱。”她抬眼,“是真算错了,还是觉着我年纪轻,好糊弄?”

邱妈妈脸色煞白,低头不语。

“拿回去重算过。再有下次,也不必留在西院了。”

“下一个。”

这回是厨司的白妈妈:“姑娘,码头那边,咱提前定下的舟山螃蟹,那渔贩坐地起价,从前十文一只,如今翻了一倍要二十文。买是不买?”

呛蟹乃婚宴大菜,百来只螃蟹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并非吃不起。然若当众应下加价,大房必定借机发难,指责二房铺张浪费。

“白妈妈,你将其余未齐备的食材列好单子,交与婉晴,拿到葳蕤轩来说。”

“今日便到此处。”霍然合上账本,起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她已换了一身半旧藕荷色襦裙,荆钗布裙,瞧上去不过寻常人家的清秀丫鬟。

婉晴问:“姑娘,码头鱼龙混杂,您非去不可么?”

“嗯。”霍然应声往前走,“我倒要瞧瞧,二十文一只的螃蟹,究竟是什么样儿的。”

临安渔市,白日里最是热闹。江风携着浓重的水汽与鱼腥味扑面而来,人声鼎沸。

白妈妈引她至老王头的渔摊前,竹篓空空如也。

“老王头!我家提前定下的螃蟹呢?”白妈妈急得直跺脚。

老王头一脸尴尬:“我等了你许久都不来……也不好有钱不挣的。有位公子一出手便是二十文一只,把我船上的螃蟹全包圆了!”

“你收了我的定钱,怎地就卖与了旁人!”

“定金双倍退,行了吧!”

二人争执不休,霍然却已瞧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一位年轻公子,正令几个家丁将一筐筐青壳白肚的螃蟹抬上板车。

她指向那公子:“可是被他买走的?”

“正是!”老王头话音刚落,霍然已提裙小跑过去。

那公子身着一袭石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手中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转着扇穗,姿态慵懒。纵然浮浪,亦难掩骨子里那份清贵。

正是此人,截走了她的螃蟹。

霍然深吸一口气,行至他面前,微微屈膝:“公子留步。”

那公子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姑娘有何事?”

“这些螃蟹原是小女家中提前定下的,只因渔贩临时加价,家人回去取银钱稍迟一步,便被公子买下。小女家中婚宴急用,还望公子通融,让一二与小女。”她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挑了挑眉:“巧了,我也是替人办喜事。”

“公子,这螃蟹对旁人不过一道菜,对小女而言,却是主家脸面。”

“脸面?”公子轻笑,“姑娘,这临安城最不值钱的便是脸面。你办喜事,我也办喜事,凭甚么我要让给你?”

“可这螃蟹本是我先定下的!”

“老王头收你定金却卖与我,那是你与他的纠纷。”公子语气淡淡,“与我无干。”

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这般被人当面顶撞。然螃蟹在他手里,只得再次恳求:“公子,算小女求您。只需三分之一便可,加价也是使得的。”

公子上下打量她:“瞧你也不过是大户人家的女使,做得了主么?”

“小女做得了主。”

“我也是寻了许久才寻到八两大的蟹。”

公子不为所动,“不让。”

正说着,一个家丁拱手道:“爷,装完了。”

“走。”公子撂下一字,登车便去。

霍然立在原地,风吹衣角。

“姑娘,如今怎生是好?”白妈妈追上来问。

霍然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先买别的去。”

南瓦子巷,临安城最热闹的街巷。巷深处一家老字号腿铺,挂满色泽红润的火腿。

霍然一进门便道:“掌柜的,三年以上的腿,尽数包起来。”

“好嘞!”

正此时,一道熟悉的散漫笑声自她身后响起:“掌柜的,我要十只三年陈火腿!”

霍然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果然又是他。石青袍公子歪戴幞头,转着扇穗,一脸玩世不恭:“哎哟,姑娘,真巧啊。”

掌柜一脸为难:“对不住,公子。今日这位姑娘买得多,小店只剩三只三年陈火腿了。要不,您二位商量商量?”

“不商量!”霍然当即开口,“婉晴,付钱装车,回府去!”

婉晴将一袋铜钱搁在柜上,小厮们扛起火腿便往外走。

公子一愣,随即上前拦住她:“姑娘留步!在下并非有意与你为难。这火腿,在下的朋友大婚急用,实是不能没有。姑娘能否通融让两只与在下?在下愿出双倍价钱。”

霍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学着他方才在码头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公子,我不是不让,是没法让。这几条火腿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到。你办喜事,我家也办喜事,凭甚么要我让给你?”

说罢,带着仆妇昂首挺胸,扬长而去。

走出腿铺,婉晴忍不住小声笑道:“姑娘,您方才好生厉害!”

霍然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自然。”

第三日一早,天光未大亮,霍然便又往码头渔市赶去。然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整个渔市,连一只蟹腿也无。

白妈妈一脸苦相:“姑娘,这几日海上不太平,乱兵匪盗横行,渔船根本不敢出海。这螃蟹,怕是真没有了……”

霍然立在原地,心头一片冰凉。婚宴便在明日,她待客的主菜,在何处?

正此时,前头忽地围满了人,传来一阵喧闹。

霍然挤入人群,眼前豁然一亮——地上摆着五十余只木盆,盆中养着一尾尾灰背白肚的河豚,在水中活泼游动。

河豚!江中极品,比螃蟹更珍贵!白妈妈最擅长烹制此物,嫂嫂是汴梁人,想来也定会爱吃。

她正要上前问价,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然抢在她前头。石青圆领袍,歪戴软脚幞头,手中转着扇穗,眉眼带笑。不是昨日那纨绔公子,又是谁?

霍然脚步一顿,笑容僵在脸上。

公子瞧见她,浅浅一笑:“姑娘,真巧,又见面了。”

霍然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摊前:“这些河豚,我全要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全要了!”

摊主一脸为难:“二位,今日便只这些活水河豚,您二位商量商量?”

霍然转头看向那公子。连日交手,她早已摸清他的路数——此人有钱有势,拼银子她决计拼不过。今日,须得另想法子。

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公子,连着三日见面,也算有缘。今日咱们不拼钱、不拼势,换个法子公平比试。谁赢了,这些河豚便归谁。不知公子敢不敢应?”

公子眼中笑意愈浓:“哦?姑娘想赌甚么?在下奉陪便是。”

霍然指向眼前一盆盆河豚:“便赌,这些河豚是从江阴哪一处渡口运来的。”

她心中早已盘算清楚。江阴沿江能运送活水河豚到临安的,不过三处:石头港、黄田港、夏港。而昨日她特意让白妈妈打听明白,这几日往临安运送河豚的,只有黄田港的船。这一局,她赢定了。

“公子若是猜中,河豚归你。若是猜不中,河豚归我。”霍然语气坚定,“如何?”

公子嘴角一弯:“好。既是姑娘提的赌约,那在下便先猜。”

霍然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笃定他决计猜不中。

公子缓缓行至木盆边,并未弯腰,只淡淡扫了一眼,随即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轻松:“这是石头港来的。”

霍然猛地一怔。

石头港?怎会是石头港?白妈妈明明说是黄田港的船!

她下意识看向摊主,只见那黑瘦摊主此刻已是一脸震惊,连连点头:“公子神人啊!这确确实实是石头港来的!昨夜刚到,公子您怎会知道?”

公子上前一步,轻轻指了指木盆盆沿,淡淡一笑:“这盆沿上刻着一道小鱼印记。石头港船家世代姓石,盆上皆刻此记。黄田港盆光面,夏港盆刻波浪。姑娘知晓渡口,却不知船家印记,自然要输。”

霍然在一旁看着,心下暗道:此人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寻常富贵公子,怎会知晓这等江边市井的隐秘?

公子脸上戏谑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愈发郑重:“姑娘,前两日多有得罪。但这河豚我非要不可,并非有意与你为难。我自小一同长大的挚友明日成亲,新娘是我的同乡,亦是南渡之人。他们能喜结连理,实属不易。我实在想将河豚作为贺礼,以慰思乡之情。”

说罢,躬身一礼。

霍然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甚么东西狠狠一撞。她本想再争一争,可眼前这人,抢蟹、抢火腿、抢河豚,看似蛮横无理,实则也是为了朋友不留遗憾。一如自己,拼尽全力只为护兄嫂周全。

她上前一步,深深一福:“公子重情重义,令人敬佩。今日这赌是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这些河豚,公子尽管拿去便是。”说罢,转身欲去。

“且慢!”

霍然回头,只见那公子已立在一个蜜饯摊子前,朝她挥手:“姑娘,这家的樱桃煎甚好。我想送与你,当作你让与我河豚的谢意。”

此刻,他眼中不见半分浮浪,只有灼灼真诚。也不知怎地,霍然抬脚向他走去。

蜜饯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用竹夹翻动着笸箩里红艳艳的果子。那果子如琥珀般晶莹透亮,裹着一层蜜色光泽。

“老丈,称一斤去了核的樱桃煎。不,还是十斤罢。让姑娘带回去,给闺阁里的姐妹们也尝尝。”

老摊主麻利地称斤装袋,公子兴冲冲地道:“姑娘,他家的蜜饯都是去了核的,与我小时候在汴京马行街李记铺子吃过的,几乎一般无二。你尝尝,很是不错。”

老丈手一僵,抬眼时已是泪花闪烁:“公子知道汴梁马行街李记铺子?”

“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吃的蜜饯,都是打他家买的。”

“不瞒公子,李记铺子便是老头子我与浑家开的。”老摊主抹了把泪,用竹夹夹起一颗拉丝的樱桃煎,语声哽咽,“靖康那年,金人放火,把整条街都烧尽了……我与浑家,还有娃儿,好不容易逃出来。逃难路上,娃儿丢了,浑家寻娃儿,也丢了……就剩老头子我一个,走到临安,凭着这点小手艺糊口……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与家人团聚,还能不能回家……”

霍然听得心下凄然。

那公子奋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了回去,默默将一袋钱搁在摊子上。老丈刚触到钱袋便觉不对,连忙推拒:“公子,这太多了……”

“拿着罢。小爷我不差这点。”公子语声又恢复了浮浪腔调,“老丈,好生保重身子。说不准哪日便寻到失散的家人了呢。没准哪日,咱们就回家了呢。”

老摊主连连鞠躬,谢了又谢。

霍然打开纸袋,低头一瞧,只觉每颗樱桃煎都红得惊心,凝如赤血,仿佛挥之不去的乡愁。

她心中翻来覆去,咀嚼着他方才那番话。汴梁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成亲,新娘身世坎坷……这说的,不正是兄嫂么?

她忽然忆起,哥哥霍岩曾不止一次提起过他那位挚友——先帝养子,建国公魏铮。

此人虽出身宗室,却毫无骄矜之气,心怀故土,志在收复河山。还说改日要引见与自己认识。

不会罢?那个蛮横抢蟹的公子,便是建国公魏铮?

霍然连忙追上去,可他与家丁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之中。她怔了怔,随即摇摇头,自己先笑了。想甚么呢,哪有这般巧的事。可那个念头,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柳絮,飘飘扬扬,落不下来。

回到霍府西院,已是晌午时分。螃蟹没了,河豚让了。明日婚宴,如何是好?难不成让宾客都吃樱桃煎么?

正自烦忧之时,哥哥霍岩身边的长随王凌从月门洞那边快步跑来,躬身行礼:“四姑娘,螃蟹和河豚都有了!”

霍然一愣:“怎么回事?”

“建国公府派人来了!”王凌咧开了嘴,“方才国公府的人抬了两只大箱子来,说是给二公子的新婚贺礼。小的打开一看——嚯!满满一箱八两大的舟山螃蟹,还有一箱子收拾妥当的河豚,腌得喷香!二公子让小的来告诉姑娘一声,说婚宴的压轴菜有着落了,让姑娘别再操心!”

霍然怔在原地:“你说……谁送来的?”

“建国公府啊!二公子和建国公是挚交好友,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国公爷出手可真大方,那螃蟹个顶个的肥!”

霍然到厨房一看——这螃蟹,这河豚,不就是自己没抢着的那些么?

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婉晴早已乐开了花:“姑娘!这下可好了!螃蟹也有了,河豚也有了!明日婚宴不用愁了!”

白妈妈也在一旁附和:“姑娘,有了这些好东西,明日老身包管大家吃得满意!”

可霍然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她想起昨日在腿铺前学着他的语气说“凭甚么要我让给你”时那一脸得意,想起自己转身离去时那昂首挺胸的架势……耳根子悄悄红了。

王凌见她发呆,挠了挠头:“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霍然回过神来,压下心头乱绪,努力让语声听起来平静:“知道了,好生送国公府的人。”

王凌应声去了。

霍然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些螃蟹和河豚,不觉嘴角上扬,如沐春风。

明日喜宴,他应当会来的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想起与他抢菜时那泼辣模样,脸颊不禁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