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端着装碗筷的盘子,耳边是嘈杂雨声,心中思索要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意,之前大师的话让长河顿然明朗。
自己不去追求,便再无可能。
去尝试,才有一丝机会。
其实今日长河早就看到了阿圆姐姐,只是碍于职责在身,不敢打扰。后面人差不多都走了,当值的另外两人也走了。便想着如何邀人一同回去,却见阿圆姐姐一人往山里深处走,不放心便跟了上去。
隔了七八米,又不敢上前打扰,只安静远远地望着。阿圆姐姐停下来,长河便不再往前,只在远处看着,被吸引住全部目光,好似也看到了一轮红日,落于树上,肆意散发着光芒,不知过了多久,下起雨来,又看着阿圆姐姐跑过来,好像一团日光落下来,就要扑进怀里,突然被扯了一下衣袖,才反应过来,跟着躲雨……
陡然,眼前出现一抹暖光,长河从自己思绪中抽出,原来已经走回来了,是火盆发出的光。
要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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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食,夜色渐渐暗沉,小和尚领着三人到寮房,男客和女客中间以墙分隔,阿圆正准备去休息,不想长河喊住了她,大娘心中了然,便先回房了。
两人站在屋檐下,雨下得小了些,淅淅沥沥地雨声打在瓦片上,沿着瓦边形成一条条的水晶链珠垂落在地上,现在大约是申时,可下雨天色阴暗,看着比平常还要晚,只余朦胧的光亮。
长河喊住人,为接下来的话犹自紧张,心跳加速,脸上的红色在灰暗的天色下并不显眼,任由冷风吹拂,也吹不走脸上的热度。
阿圆看人不说话,想到今天看到长河的情形,便开口提起:“长河你今天怎么过来了,难道是看上哪位小娘子?那会我一转身,都吓了一跳?”
长河便解释说:“嗯阿圆姐姐,其实我是被衙门里派到这里来的。之前在战场上我替人挡了一刀,那人许了些银钱药材,又找了关系,在县衙里给我安排了一份差事。等我受伤的手臂好了,能活动后,便过去了。”
不知哪里来的感觉,气氛有点奇怪,阿圆说:“原来如此,那这样挺好的,在衙门里做事的话,每个月都有月钱可以领,是挺好的一个出路。”见长河身上穿的衣裳,好奇地问道:“那你怎么没有穿衙役们的衣服呢?”
长河说:“我去的时候,他们跟我说,说我是新来的,县衙里暂时没有多余的衣服。”长河又解释道:“其实我今天也看到阿圆姐姐了,只是直到午时,赏花的人都回去了,另外两位衙役回去后,我也准备回家,便想着邀阿圆姐姐一同回去,然后恰巧看到了阿圆姐姐你一个人走远,怕不安全,才跟了上去。”
阿圆:“哦,这样啊。”
话也说完了,气氛又沉默下来,阿圆还不知道长河喊住自己有什么事。
现在也晚了,如墨的夜色在无声中流淌。一夜未归家里人肯定担心,明日还要早起回去,这个时辰也要睡了,阿圆便试探着开口,“要是没事,我先回屋了。”长河终是将怀里的一样东西塞给阿圆,“阿圆姐姐,那你早早休息,明天我们一同回去。”
阿圆诧异,有点不确定这是什么情况,可天已经晚了,便暂且按下心思,道:“好,那我去睡了,明天见。”
回屋,伴着悠长回荡的钟声,渐渐睡去。
……
第二天一早,雨已停歇,一夜雨水洗净了世间尘埃,显露碧水青山之色。三人便与寺中告别,小和尚送三人到寺门口,便回堂告知师父。
小和尚:“师父,三位施主已经下山。”慧觉大师静心打坐,小和尚问道:“师父,弟子有所疑虑,还望解答。”
见师父微微颔首,小和尚便继续道:“师父,您平常不是说,世人皆被俗事所扰,心性纯善之人难以遇到,怎么昨日一遇就是三人?若说那位老人家,经历世事,又常拜佛行善,可另外两位施主太过年轻,似是对佛并未过于敬畏,又如何算是?”
慧觉大师:“今日抽签求心中事之人,只最后那位施主一人,你知为何?”
小和尚思索一会后,回道:“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经历很多事,比较看得开,自然不会为了俗事而烦求佛祖。嗯,而那位女施主的话,徒儿认为是一个直率有决断的人,一般不会多在意别人的意见,勇于尝试,注重事情的过程和结果。男施主心中迟疑,或有顾虑,又恐变故,故求决择。故而只男施主一人。”
慧觉大师点头,“常人于俗世中多少沾染些**,不求全身心通透纯净,偶有一隅留存纯善即可。”
小和尚似有所感:“师父,是徒儿着相了,还应勉力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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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同下山,经过雨水一夜浸泡,山路泥水湿滑,便走路旁的草叶上,两人扶着大娘,小心地往下走。
山林雨过天晴,天空澄净如碧,洗净铅华,树叶碧绿如水,叶片残留着雨珠,诉说着曾经来过这世间的证据,空气清新,让人心旷神怡。可阿圆现在心里有点乱,今日一看到长河,便想起昨儿的事,怎么长河就对我有了倾慕之情。
路上,阿圆独自烦恼,平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心里乱线一团。
三人安稳下了山,与大娘告别后,阿圆便自顾自往前走,知道长河走在后面,便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快点到家。在一路的心绪纷乱中,阿圆终于到家了,与家里人解释大雨宿在寺中的事后,便一个人回屋了。
阿圆坐在自己屋里,心里安静下来,也好想一想,此事要如何去解决。
昨儿是花朝节,又送的发带,这样明显,自己如何都不会弄错了,心里除了惊讶还是惊讶,看着这发带,不知要如何处置,要说还回去,昨儿就不该收,这会子再还,又没好的时机,要是收下了,可自己现在无心这些,倒叫人误会了,还是要找个时候说清楚,这个发带……暂且收好放在柜子里吧。
……
可接下来好几天,都未碰见长河,阿圆便去长河家问了,才知这人竟然天没亮就出门了,又日日到天黑才回。
阿圆心想,好啊,难道敢做不敢当,今天我非要逮住你不可。
如往常一样,阿圆回屋后,悄悄盯着屋外,等天一黑,轻手轻脚地从屋里出来,翻过家里的围栏,摸黑蹲到长河家门边,紧紧盯着。却过了许久,仍是未见一人,怎么回事,难不成被发现了,还是趁天黑我翻围栏时回家了,我一直都盯着,不可能错过啊。
阿圆想了想,便起身往长河家屋侧走去,长河住的屋子挨自己家这边,到了屋墙边,贴耳过去,并无声音,奇怪,我猜错了?
前院传来声响,阿圆连忙蹲下。
“阿奶,你怎么又不睡,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每天回来这么晚,我心里放心不下,你到底在忙什么?自家人都不能说吗?”阿圆竖起耳朵。
“……没什么事,阿奶,你放心,我有分寸的。”呵,有分寸就是躲我呗,看等下不抓你个现行,想到这,阿圆心情好了不少,这几天真是烦,心里都想好了怎么做,却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没有说话的声音了,又传来洗漱的声响,阿圆悄悄起身,想着等长河回屋稳妥些,不然跑掉了,等会就等着被我瓮中捉鳖吧。又等了一会,阿圆听到门开关的吱呀声,阿圆心里默念“打扰了”,便翻围栏进了院子。
阿圆来到窗子前,微开着,便一手抓住支撑的棍子,一手拿住窗子往上慢慢打开,还好没声,待足以进去后,阿圆就爬进去,反身准备将窗子恢复原状,我在干什么,我人都进来了,还管那些做什么,阿圆放下棍子,还未转身就被压制在墙上,又被倏忽放开,阿圆听到身后人退步撞到柜子的声响。
“你……你怎么进来了。”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无措。
“不进来怎么逮住你,不逮住你怎么说清楚。”
“你这样……不合适。”
“嗯?现在就不叫我姐姐了,长河,有油灯吗,把灯点亮。”
“……好,等一下。”一阵衣物窸窸窣窣声。
一片漆黑,都看不见,阿圆掏出怀里包好的发带,灯亮了,在墙上晕出荡漾的光晕。
“长河,这发带……我不能收。”阿圆第一次看到披着发,低着头,红了脸的长河,还有点陌生,一时顿住,仔细看也是俊俏的小郎君。
“阿圆姐姐,你收下吧。”
“不行,我对你没想法,本来我就不该收的,我给你放这里了。”阿圆环顾四周,便要伸手放在床边,长河移过来挡住,两人距离拉近,长河更是不敢去看,只偏头看着墙上两人的影子。
“阿圆姐姐,我没别的意思,你……你就当是弟弟送给姐姐的。”
“长河……”
“阿圆姐姐,你就当给我留个念想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阿圆听声音似发着抖,疑惑问道:“长河,你哭了?”
“没有。”
阿圆看向长河的眼睛,没哭,只是红了眼眶。
“长河,你看着我。”等了一会,长河才敢转过头,虚虚地盯着阿圆发间,阿圆继续说,“这不是小事,并不是你喜欢我,我就会喜欢你的。”
“我知道,”长河知道自己若是等着,阿圆姐姐不会走过来的,自己要走过去,“阿圆姐姐,我心悦于你。”
见阿圆姐姐似是不想再说话了,“阿圆姐姐,不必担心,我不需要你的回应,也不会因为你不喜欢我就伤心的,阿圆姐姐如往常一般待我便成。”
“这条发带,阿圆姐姐留着就是,并不代表什么,以后我不会再躲着了。”
阿圆知道说到这,也无须再说,“我走了,不用送。”
夜浓如墨,长河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盏灯,是元宵节街上常卖的灯,阿圆认出来了,七八岁那年逛完元宵节回来,见长河小小一人蹲在门口,艳羡地望着那几个提着灯玩耍的小孩,便分了一个给他,没想到长河竟还留着。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身前的一片黑暗,好似天地间只剩这一抹颜色,独有两人共享,无声在此处流淌。
短短一段路,不一会就到了,长河站在门口,看着阿圆进屋,才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