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州城的大雪下了两天两夜,铺天盖地,覆盖万物。
这场雪落在了州牧府,也落在了百姓家,落在了绿油油的麦田里,也同样奋不顾身地落在了一触即化的河流之中随波远去。
当这场大雪试图平等地去拥抱所有人,却更像是众生无法拒绝的公平,它并没有规避开贫穷人家的苦难,使这一刻的银装素裹多了一些冷酷无情。
两天两夜之后,地上积雪足有两尺厚,城中不少人家的茅屋被压垮,街头巷尾各种咒骂、呵斥、嚎哭之声不绝于耳。
李寡妇家的东屋厨房也被压垮了,她也在骂。
但李寡妇骂的是这场天杀的大雪就像天杀的三狗子,该行的时候不行,不该行的时候偏偏总索要无度。
李寡妇作为一个妇道人家,面对房倒屋塌的局面和一地积雪,折腾了半天自是收效甚微。
看着自己狼狈又无助的样子,不由一阵火起,接着骂道:“这个没爹的三狗子,想睡老娘的时候,就是下刀子也会屁颠屁颠的前来,如今却不见人影了,别让老娘逮到你,逮到你非把你阉了不可。”
说罢,李寡妇便怒气冲冲地冲出门去。
雪停之后,丘州州牧王仁义也同样焦躁万分。一边着人去东山郡上报灾情,另一边安排人手号召百姓清扫积雪,清查损失减灾施救。还得召集商户捐钱捐物,以度难关,忙得是头昏脑胀。
州牧王仁义这边忙得不亦乐乎,而州牧家中却是一派祥和。
王仁义的长夫人偏偏喜欢这样的大雪,只要求下人在庭院中扫出一条窄窄的路来即可,其余的积雪谁也不许动弹半分,她要将这场雪留给她的夫君,留着与他一起围炉赏雪。
府上管家张达成自然乐得如此,将活儿安排下去,便寻了个理由跑到倚红楼去了。
三狗子的脑袋仍在发懵,他实在想不通这么大的官老爷带着一位人间绝色的大美人去倚红楼干什么?以至于一路上有沿街的熟人给他打招呼竟也忘了回应。
三狗子正推理着种种假设,突然就望见了前方双手叉腰,目露凶光,死盯着自己不放且已经冲过来的李寡妇。
三狗子瞬间灵魂出窍,汗毛倒竖,指着李寡妇颤声道:“你,你你……我……我我,你……别乱来。大人们……哎呦哎呦,放手,快你娘的放手哇!”
只见李寡妇一只手果真掐住了该掐的地方,另一只手则指着三狗子破口大骂:“你个没爹的三狗子,你吃干抹净了老娘,就不管老娘了是吧,看老娘今天怎么收拾你。”
李寡妇越说越气,掐住三狗子的手猛一使劲,三狗子哀嚎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情急之下一巴掌就甩了出去,正好抡到李寡妇脸上,只听“啪”的一声,李寡妇像个滚地葫芦一般滚了出去。
旁观众人看得津津有味,忙着起哄叫好,似乎已将这场大雪带来的灾难忘得一干二净。
跟在三狗子身后那名叫倾城的俏丽女子“噗嗤”一笑,但不知不觉中早已晕生双颊。但她似乎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偷笑着低声对百里长风道:“长风哥哥,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百里长风皱眉道:“办我们的正事要紧。”
正准备让流星上前制止,却见李寡妇厉叫一声,已是扑到三狗子身边,连撕带咬,连打带踹,如同一只发疯的母狮子,只几下就将三狗子的脸上抓出了条条血印。
三狗子满眼绝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只顾招架,早已忘了还手。
正不可开交间,突听一声大喝:“住手,都给我住手。”
只见瞎老四满头大汗,嘴里高呼着闪开,双手更是奋力分开人群,身后跟着的数位男子也是匆匆赶来,满头大汗。
其中一位白白净净,与其他人比起来稍显从容一些的中年男子正是州牧王仁义。
王仁义怒容满面,指着三狗子和李寡妇厉声喝道:“赵不苟,李寡妇二人街头滋事,官前失仪,成何体统。来呀,给我拖下去,赵不苟去州牧府自领十二杀威棒,李寡妇枷号三日,立刻去办。”
李寡妇见州牧大人亲临,已不敢发疯,只是坐在地上恨恨地瞪着三狗子。见三狗子满脸血痕加上滚滚而下的泪水,尽管一张脸像个花瓜一样,心头却又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三狗子此时见两个差役要将自己拖走,方才猛醒过来。大叫道:“州牧大人饶命,州牧大人饶命啊!我实在是冤枉啊!”
三狗子见王仁义依旧面沉似水,忙求救似地看向百里长风。
熟料王仁义未待百里长风开口,便朝着围观百姓喊道:“此事已了,各位乡亲快去清扫积雪吧,家中有灾的现在速去州牧府衙门报告灾情,本牧已募集银钱万两和棉衣棉被百宗,待灾情确认后,即可发放到乡亲们手中,好歹先让乡亲们过个年,快都散了吧!”
围观百姓喊了一声好,遂一哄而散。
见百姓们散去,王仁义平复了一下心情,整了整脸色,挥退了众人,走上前去微笑着朝着百里长风深深地作了一揖,说道:“未知长风统领驾到,下官有失远迎,尚请恕罪。”
百里长风奇道:“想必这位大人就是州牧王大人吧,大人何时认识我的?。”
王仁义道:“两年前在皇后的寿宴上,下官远远看见大人将圣上亲赐的万寿糕献给了皇后,大人当时的风采已令下官彻底折服,只是遗憾当时下官并未能给大人招呼一二,但今日一见,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当真令人欣喜啊!”
百里长风道:“没想到匆匆一面,大人竟然能记住下官,当真是荣幸之至。”
王仁义哈哈一笑,说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只是万万没想到大人能顶风冒雪来到丘州,一路上定是辛苦万分,请大人移驾下官府上,下官略备了薄酒,大人如果不去下官心不安呐。”
百里长风摇了摇头,道:“本次来丘州下官是来处理些私人事务,没想到惊扰了大人,只是此时百姓们正处在雪灾之中,大人公务繁忙,就不打扰了,待下官事情办完后定去府上叨扰一二,尚请大人见谅。”
百里长风顿了顿,接着道:“此次丘州灾情如有需要下官效劳的地方,定义不容辞。”
王仁义略一思索,点头道:“据下面报上来的情况看,城中冻死了几个流民,下面有两个县被大雪压死了几个人,此事确需紧急处理一下。至于丘州城的救灾物资下官已准备就绪,只是担心下面几个县会给我打马虎眼,所以得抓紧派人去盯着,如一旦下官遇到了难处,定会向大人开口的,这里先行谢过大人大义。”
那位名叫倾城的姑娘听两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在一旁不耐烦地道:“喂,你们两个说完了吗?俩大老爷们怎么啰哩啰嗦的?真是的……”
王仁义尴尬一笑,朝那位姑娘深深一揖,说道:“是下官唐突了,怠慢了这位姑娘,尚请姑娘见谅啊!”
说完,见那位姑娘“哼”了一声,遂将征询的目光瞧向了百里长风。
百里长风哈哈笑道:“忘记给大人介绍了,这位倾国倾城的姑娘就是南疆郡大名鼎鼎的诸葛倾城郡主啊……”
王仁义大惊失色,正待施礼,却听诸葛倾城嗔道:“长风哥哥,什么倾国倾城?你为什么要提倾国?什么是在南疆郡大名鼎鼎的郡主?难道不应该是大名鼎鼎的南疆郡主么?”
凤凰王朝经三代征战,自君主任平生这一代建国。
任平生纵横椑阖,雄才伟略,将凤凰王朝的疆土一拓再拓,如今已是拥有万里疆域的庞大帝国。
任平生建国后,定都凰京,使三司六部合议,宰相提请议事阁决议后,经任平生首肯御批,将凤凰王朝行政区域划分为一京四郡,郡下是州、县、乡、里、村庄五个地域层级。
其中,一京即国都凰京,位于帝国之中。四郡即凰京周边,东有东山郡、南有南疆郡、西是西域郡、北是北地郡,如此划分亦有取四方朝拜之意。
凰京提督夏蝉蜕乃皇后夏蝉衣的同胞弟弟,承担着天子城池凤凰城和整个凰京的防务政务。
东山郡郡王岳泰曾跟随任平生南征北战,建国后弃武从文,治理东山郡。
西域郡郡王慕昆仑曾状元及第,经多年摸爬滚打,在三司六部走了个遍,渐至封疆大吏。
北地郡郡王赫连兴致曾是任平生作小王爷时的伴读,也是在任平生唯一的一次败绩中替他连挡三刀的人。
而南疆郡郡王诸葛千策二十岁时曾在如今的东山郡野牛岭占山为王,三十三岁被任平生招抚,后将前朝皇帝厉千秋追至南海之边擒而杀之,但却被前朝太子厉重明跳海逃脱而未尽全功,后任平生颁旨曰:朕本不欲杀厉千秋人等,然尔忤逆朕意,且令余孽遁海,现去尔军权,然念其忠心事君,实属难得,留待后用,朕赐四字:功在千秋。
诸葛千策接旨后哈哈大笑,大醉三日,卸甲待命年余时光,被直接钦点为南疆郡郡王。
诸葛千策尽管仕途光明,却常因无后而烦恼。
诸葛千策的长夫人玉蓉只诞下了长女诸葛倾国,二夫人如意也只生下次女诸葛倾城后便再无生育。
适才流星知道诸葛倾城在有意插浑打科,遂在一旁笑道:“对对对,大统领是说错了。应该这样介绍,这位姑娘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世上无双当今唯一,大名鼎鼎的南疆郡诸葛倾城郡主。哈哈哈……王大人,还不快上前拜见。”
百里长风笑着摇了摇头,而王仁义正觉尴尬间,听流星解围,不由感激地朝着流星点了点头。
王仁义赶紧上前施礼,道:“下官拜见郡主,真是万万没想到是倾城郡主仙驾降临,适才我还纳闷这是哪位仙子降临本州啊?哎呦,整个丘州城今个都会因沾郡主的光而熠熠生辉呐!”
诸葛倾城小嘴一撇,脸上却乐开了花。说道:“算了算了。”
说着,一指不远处的三狗子和李寡妇,接着道:“王大人,你刚才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你处理的有点不当。”
王仁义正色道:“任凭郡主发落,如若郡主觉得下官罚轻了,下官还可以再重罚。”
诸葛倾城道:“哎呀,不是这样的。”说着朝三狗子和李寡妇勾了勾手指,道:“你们两个过来。”
三狗子和李寡妇面面相觑,也不知是福是祸。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眼巴巴地望着诸葛倾城。
诸葛倾城道:“适才王大人说你俩街头滋事,这一条罪可有点大啊!”
三狗子和李寡妇闻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三狗子道:“大人饶命,我们的下次再也不敢了。”李寡妇也在一旁拼命点头。
诸葛倾城嘻嘻一笑,道:“王大人既然定了你们街头滋事的罪,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有一个办法能去掉这个罪名。”
三狗子和李寡妇大喜过望,齐道:“什么办法?”
诸葛倾城道:“简单,你们结为夫妻就没事喽!这样就成了小两口在街上吵嘴打架。”
三狗子“啊”的一声愣住了,包括王仁义、百里长风等人也是听得瞠目结舌。
李寡妇看着三狗子,恶狠狠地道:“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三狗子见诸葛倾城虽笑容促狭,语气却是一本正经。忙答道:“愿意,愿意,小的一万个愿意。”
三狗子嘴上说着愿意,心中却暗暗叫苦,家里已经有一个母老虎,如今又多了一个母狮子,往后可怎么活呦!
诸葛倾城笑着道:“好,本郡主点的婚配可不许反悔呦。”
三狗子、李寡妇连连点头。
诸葛倾城又道:“至于官前失仪嘛,你只知道流星是个御前侍卫,却不知我等身份,御前侍卫嘛,连个屁官也算不上,至于我们的身份嘛,不知者不罪,所以,这个官前失仪的罪过就免了。”
说完,转头看了看王仁义,道:“王大人,我处理得还说得过去吗?”
王仁义上前施礼,郑重其事地道:“郡主此举高明,让下官不但茅塞顿开而且深感惭愧,下官一定举一反三,在威度和温度上下下功夫,善待这一州百姓。”
诸葛倾城嫣然一笑,朝百里长风道:“长风哥哥,我们走吧!”
王仁义忙朝着百里长风和诸葛倾城施礼,说道:“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先行别过,希望大人和郡主处理完事务一定要来下官府上把酒言欢,下官定扫塌恭迎。”
说完,再施一礼,便转身去了。
诸葛倾城笑嘻嘻地对三狗子道:“先让你未过门的老婆回家吧,你还得继续带我们走呢。”
李寡妇满心感激,喏喏而退。临走时竟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三狗子,再转身,已多了一丝久违的羞涩跳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