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会在求偶和共同生活中评估伴侣的健康、能力和忠诚。
它们会在这个过程中“藏私”,或是在分配食物、抚养幼崽时进行推诿、试探。
但狐狸是一夫一妻制,夫妻会共同抚育幼崽,承担责任,表现出深厚的伴侣情感。
极南极寒之地有一种像鹅的动物。
它们会在万数同类中寻找伴侣,评估对方之前成功繁殖经历、身体肥硕程度。
如果一方在孵蛋或育雏中失职,另一方可能会选择离开,寻找新的伴侣。
然而一旦配对成功,它们会在严寒中轮流孵化蛋和觅食,生死皆系于对方。
“谢澜峥,你与卫昭又是哪种呢?”
动物的结合始于一场筛选,关系中满是对彼此是否可靠的考验。
然而当考验来临时,它们彼此依偎共同承担。那种默契与共患难的决心,是超越利益、成为本能的真心。
“谢澜峥,我看到了你的试探与考验,也偶尔窥见你的真心。”
裴宝珠垂眸笑了笑,再抬头眼里是不加掩饰的不屑与嘲讽,她话锋一转。
“我不管你是出于何种目的,卫昭不是中原狐也不是北疆鹅,她是人。”
人有悲欢,心容万事因而格外脆弱。
心里那道疤痕不是裸露的痕迹,更不是剜掉腐肉痛一次就愈合的伤口。
她亲眼目睹母亲在一次次记忆闪回里腐朽,她不想卫昭一次次堕入痛苦,最终落得和母亲一样的结局。
裴宝珠看着湿了半边衣裳的谢澜峥,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谢澜峥,你放过她吧。”
谢澜峥不语,将卫昭又抱紧些许,起身又闯入雨幕,身影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还有沉默的倔强。
他不会放开卫昭。
他重活一世只是为了让卫昭能够好好活下去。
两次拦截定北候府那封请柬,提前杀掉玉姑想让卫昭投鼠忌器留在孤山。
他只想她好好在宿因寺,他想要她活着。
他宁愿卫昭留在孤山孤独终老,他可以接受自己与卫昭此生不复相见。
可他一旦想到卫昭与徐景淮再度扯上关系,他就要疯掉。
卫昭可以死,却不可以和徐景淮在一起。
不,不止徐景淮,除他之外谁都不可以。
看着一身狼狈,近乎是逃回来的谢澜峥,月剑惊讶到伞都忘了拿就急忙冲进雨幕接人。
卫昭被他护在怀里,苍白脸颊上是不断滚轮的雨滴。
月剑看到谢澜峥怀里那张毫无血色脸庞,心里生出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哆嗦着嘴就想掉眼泪,又在看到卫昭摇着头皱眉时生生憋了回去。
回到临时搭起的雨棚里,谢澜峥用冰凉的手背轻轻试了试卫昭脸颊温度,往火堆旁靠了靠才坐下。
月剑手忙脚乱地帮谢澜峥解下几乎湿透的披风,又指挥着搬架子过来搭上油布挡一挡风。
周遭声响好似都成了陪衬,谢澜峥只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帕子擦拭着卫昭脸上水珠。
卫昭从噩梦中挣扎醒来时已经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红棕色床顶和一片灰蓝色床幔,她猛然坐起打量着四周。
外袍带着泅湿的水印挂在一旁,谢澜峥坐在床边八仙桌旁心无旁骛地写着东西。
她心一下落回肚里,中衣带着些许潮湿,但是被体温烘到半干,卫昭方才察觉到寒冷,打了个冷颤把被子裹到身上。
“醒了把药喝了。”
似乎是听到了那细微动静,谢澜峥开口打破寂静。
他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只有他自己能透过那笔画起伏弯曲的痕迹看懂他的紧张。
半晌没有声音,谢澜峥抬眸,看卫昭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没有动作,眉头微微簇起。
他起身上前,弯着腰,柔声试探着唤了一声阿昭。
卫昭长长呼出一口气,微微抬头对上谢澜峥眼睛。
“我已经很久不吃酥糖了,以后也烦请不要再让我吃了。”
谢澜峥眸色渐暗,直起身后退两步,俯视着一脸平静的卫昭。
“就那么放不下吗?”
“对。”
谢澜峥也笑了,带着些许讥讽不屑,“可是上辈子你死后他从没有去看过你,一次都没有。”
卫昭闻言脸色变了又变,半晌后带着一脸茫然问了一句,“你说得是谁?”
谢澜峥像是被噎到,看着卫昭一下有些底气不足,小声辩解一句:“还能有谁,不就是你那竹马徐景淮。”
话说完卫昭越发疑惑,“关他什么事?”
“在宫里读书那几年,他总给你酥糖……”
话还没说完,卫昭就懂了,出声打断他。
“你误会了。”
她本不欲多说,这是她心里最隐秘的伤疤,也唯恐这道疤变成谢澜峥日后刺向她的尖刀。
可眼下两人达成短期同盟,在河南道事了前她得让谢澜峥定下心。
“和徐景淮没有任何关系。”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要揭开伤疤给他看。
“是因为我父亲。”
谢澜峥一下愣住,他恍惚从脑海深处找到一些记忆。
祖母曾说过:“卫小二跟她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吃的东西都一样。”
“离京那一年,有人跟在后面送了我和父亲一程,临走时给我们留了一包酥糖。”
卫昭垂眸,像是陷入回忆,更像是陷入自责。
“父亲全部留给了我,可自那日起,我再也没吃过。”
景德十二年,她与父亲如过街老鼠一般任人喊打出了广阳城。
她用一辆破板车拉着重伤到起身都难的父亲栖身在城郊破庙。她把那些人扔到板车上的菜叶一一拾捡,想要用烂菜叶做一顿午饭。
这时有人来了。
那人带着个篮子,卫昭如临大敌,小狼崽子龇牙一般护在卫安身前。
可那颤巍巍的老妇人只把那篮子放在地上,拿出里面两个布包往卫昭面前推了推。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几个粗粮窝头。”卫昭低垂眉眼,眼睛酸胀得难受,又干涩到挤不出一丝湿润。
“还有,忙着操办儿子葬礼的殷家铺子老板托她带来的几包酥糖和两瓶金疮药。”
“可以没有,可以全部都是,偏偏只有两个白面馒头。”
卫昭神色晦暗不明,声音平稳睫毛却在不停颤动。
她情愿老妇人同其他人一样对她扔残羹剩饭,可那人偏偏塞给她两个自己都舍不得吃得馒头。
“她说我父亲是她们儿子一直仰慕的英雄,她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她和殷老板不怪我们。”
老妇人说完这句话便蹒跚离去,卫昭在那两个布包前弯了膝盖。
“上辈子你我成婚后,归宁那日需祭拜祖先,卫家祠堂里,没有父亲的牌位。”
她微微抬头,望向谢澜峥眼睛,是毫不避讳掩饰的自嘲。
“那天夜里我从噩梦中醒来,想去殷家铺子。”
“想杀了殷老板。”
谢澜峥愣住,他已然明白为何一块酥糖就让卫昭有如此反应,他震惊于卫昭言语,也不解卫昭那毫不掩饰的暴虐。
“殷老板的小儿子很敬仰父亲,于是,父亲让他参军入伍,带他上了战场。”
那场仗打了一个月,尸骸叠着尸骸,他带走了很多人,却一个也没有带回来。
可居然有人不怪他们。
老妇人走后,卫昭将酥糖喂到父亲嘴边,父亲摇头说:“你也爱吃酥糖,北疆路远,阿昭要留好,这是路上的甜。”
她后来才明白,看到那颗酥糖时,父亲就丧失了全部有关活着的意愿。
愧疚随着殷老板惦记着自己爱吃糖的小事袭来,遮天蔽日,避无可避。
父亲把有酥糖留给了她,将那珍视一辈子的玉佩塞给她,然后在她怀里撒手人寰。
“我明明该感激她们,可很多时候我都在怨恨。”
“怨她们的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恨她们不怨我们。”
死了十万将士,割城九座求和,大昭险些亡国。
她理解众人的愤懑,也愿意把那些对于她们的怒火照单全收。
她可以野狗一样在那些指摘中面不改色吞咽落在身上的菜叶残羹。
唯独面对那藤条编制的破旧竹篮,慌乱、恐惧、不知所措,所有情绪铺天盖地袭来,几乎将她溺死在那座破庙里。
神佛坐身后,未曾垂怜某某,因而卫昭从未下跪叩首祈求。
而所有尊严与傲骨都匍匐在那微小沉重的善意之下。
老妇人用两个布包就将卫昭的脊骨寸寸折断。
也折断了卫安。
“我将那包酥糖放在了父亲手里,将他们一同烧了。”
那么大的人,最后只缩在两个巴掌大的破旧坛子里。
酥糖被烧得焦黑,掺在灰白色灰烬里,自那日后,卫昭再也没吃过酥糖。
“你可能会觉得矫情,可是这就是我人生的一道槛,谢澜峥,我跨不过去。”
要怎样才能释怀?她要如何才能放下?
“谢澜峥,我以前总怪你只长了半张嘴,我不愿与你一样,所以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也请你不要再用那块糖来试探我的立场。
真相查明前我不会对端亲王下手,也能保证不站在太子一方,请你给我一些信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少在何璋倒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