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长冬余烬 > 第49章 酥糖

第49章 酥糖

仿佛沉默了许久,光亮穿透马车窗,随后耳边传来隆隆雷声。

卫昭再抬眸,是更胜以往的坚定。

“安叔,去北疆,找沈沉舟。”

“不行。皇上想让孔方海死,谢澜峥拿你当棋子,留你自己在这虎狼窝,我不放心。”

安河语气几分焦急,想如长辈一般抬手握住卫昭手臂,又堪堪停在半空。

“安叔,正因如此,你才必须要去。”

卫昭握住安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眶微红。

“我没有其他能信能用之人,只能请您以身犯险,去一趟北疆。”

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安河鼻尖一阵阵泛酸,心中难言的情绪杂糅成一团,苦涩裹着心疼满到要溢出来。

这是将军的掌珠,是十万镇北军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的父亲她的那些叔伯,已然死了。

在五年前。

卫家弃她如敝履,谢家那些疼惜里掺着数不清的算计。

他懂她的无人可信、无人可用。

他大致能看懂她想要什么,也大概能猜到她一直要做什么。

“小姐……”

剩下的话语悉数咽下,安河重重点了点头,带着难以察觉的愧疚。

“把药倒出来吧。”

马车外传来谢澜峥刻意扬起的声音,仿佛是在提醒卫昭他要过来。

卫昭深呼一口气,将那枚箭镞仔细包好收回袖中,又变回那副重伤疲惫的模样。

见谢澜峥端着药进了马车,她又缓缓坐直。安河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借口去找月剑帮忙换药下了车。

还不待谢澜峥有什么动作,卫昭便从他手中拿过瓷碗将那赤褐色汤药一饮而尽。

还碗的空隙谢澜峥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酥糖。

甜味裹着花生和芝麻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卫昭一下愣住,随后便是胃里翻江倒海不断上涌的酸苦。

她顾不上结痂只能绷得笔直的脊背,弯腰将嘴里酥糖和胃里汤药吐了个干净。

眼前一阵阵发黑,卫昭阖眼直直栽倒。

谢澜峥手疾眼快将人揽在怀里,来不及掩饰满眼惊慌与不解,抱着人下马车往远远坠在后面的裴怀远车队处跑去。

简易雨棚内,谢澜峥席地而坐,怀里躺着眉头紧皱的卫昭,他侧身为怀中人挡下雨丝,面色凝重。

裴宝珠凝神听完谢澜峥讲述,捏着脉的手指松开。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谢澜峥忙道:“怎么可能睡一觉就好了?她到底怎么了?”

“我见过这种病症。”

她少时见过一个疯子。

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正常的,只有看到和猪有关的东西那人才会发疯。

她发疯时会哭,会叫,会嚎啕着举刀乱跑直到筋疲力竭昏死过去。

这个疯子是她母亲。

她九岁那年,山匪扫荡,他们一家被绑上山。几个土匪惦记上了她母亲,还打着将她卖掉的算盘。

被安排打扫猪圈的父亲把她和母亲藏到了猪圈旁边草垛里,想等着天黑一家人一起逃。

天还没黑,那几个土匪发现母亲不见了。

他们对父亲逼问母亲下落,父亲不肯说便被打断了两条腿扔进猪圈里。

母亲捂住了她的眼睛,却亲眼看着那些牲畜将父亲活生生啃食殆尽。

一刻钟后,镇北军来了。

裴怀远救了她们,得救后母亲疯了一样夺刀砍杀那群牲畜,剖开它们腹腔。

军医说母亲疯了,于是打晕母亲将她绑了起来。

裴怀远觉得她可怜,为她改了名字,收养了她。

后来母亲醒了,眼神清明,叩谢裴怀远大恩,又问了他两个问题。

裴怀远从去往北疆的路上逃了,带着她和她母亲。

义父回京便入狱,她与母亲被安置在定北候府,由卫昭母亲照看。

到侯府第一日,厨娘心疼她们一路奔波辛苦,饭桌上放了一盘猪头肉和一只肘子。

母亲又疯了。

四五个小厮才拉住发疯的母亲,母亲昏睡后他们要把母亲关起来。

她抱着娘亲,对他们哭喊嘶吼着放开。

闻声而来的卫昭母亲听她哭着道明原委,便让小厮把人放了。

她说:“不是疯了。”

那些足以摧毁一生的回忆就像一个腐朽的盒子,在某个瞬间猝不及防把锁打开,将人拉进那个盒子,落回那段时光。

是记忆,更是枷锁。

卫昭母亲告诉她,这叫创伤后应激反应。

“这是心病。”

裴宝珠从卫昭那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上别开眼,话音随风散在雨丝里。

谢澜峥手臂收紧,像是把卫昭护在自己怀里,又像是想用力抱紧些什么,生怕随着裴宝珠声音般远去。

他不该用那颗酥糖试探她。

卫昭喜甜。

广阳城里太平坊殷家铺子的酥糖是她少时最爱。

那时候她与太子一同在宫内读书,她常被太子连累罚抄书,出入宫城不便,太子便常央谢澜峥替他买殷家的酥糖给卫昭赔礼。

她常生气。

每隔几日徐景淮就要捧着糖匣子找卫昭认错。

她很好哄。

一颗酥糖便能哄得眉眼弯弯。

卫昭与徐景淮之间仿佛那拉扯不断的糖丝,却偏偏化在了谢澜峥身上,粘在他眉眼心上,黏腻又厌烦。

后来卫昭嫁给他,大婚后归宁那天夜间,卫昭梦魇后深夜不顾宵禁,翻墙而出,去了殷家铺子。

她在门窗禁闭的店门前枯坐到天亮,又悄无声息回到谢府。

清晨露水与落寞一同包裹着她,那满是悲伤的身影落在谢澜峥眼里,刻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他以为她在想太子。

从那以后谢府再也没出现过酥糖。

前些时日谢澜峥发现卫昭与太子间与他所想不同,他心疼卫昭受伤喝苦涩汤药,于是他便让护卫去买了些酥糖。

“是我错了。”

他喃喃自语,下巴轻轻放在卫昭头顶,手臂又收紧些许。

这酥糖不论是不是她与徐景淮之间的刺,他都不该如此这般。

只因他太在意,也是他得寸进尺。

“你确实错了。”

裴宝珠嗤笑一声,随手丢给他一张药方。

谢澜峥拿起那张纸,打眼望去都是些安神药材。

见他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裴宝珠开口道:

“心病难医,我救不了她。”

“你少时见过的那个……”谢澜峥话音未落便被裴宝珠打断。

“她死了。”

母亲的灵魂在一次次重历痛苦的瞬间里慢慢腐朽,随之而来的是身体不断衰败。

裴宝珠十二岁那年,她的母亲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漫长又安稳。

“谢澜峥,你放过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