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沉默了许久,光亮穿透马车窗,随后耳边传来隆隆雷声。
卫昭再抬眸,是更胜以往的坚定。
“安叔,去北疆,找沈沉舟。”
“不行。皇上想让孔方海死,谢澜峥拿你当棋子,留你自己在这虎狼窝,我不放心。”
安河语气几分焦急,想如长辈一般抬手握住卫昭手臂,又堪堪停在半空。
“安叔,正因如此,你才必须要去。”
卫昭握住安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眶微红。
“我没有其他能信能用之人,只能请您以身犯险,去一趟北疆。”
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安河鼻尖一阵阵泛酸,心中难言的情绪杂糅成一团,苦涩裹着心疼满到要溢出来。
这是将军的掌珠,是十万镇北军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的父亲她的那些叔伯,已然死了。
在五年前。
卫家弃她如敝履,谢家那些疼惜里掺着数不清的算计。
他懂她的无人可信、无人可用。
他大致能看懂她想要什么,也大概能猜到她一直要做什么。
“小姐……”
剩下的话语悉数咽下,安河重重点了点头,带着难以察觉的愧疚。
“把药倒出来吧。”
马车外传来谢澜峥刻意扬起的声音,仿佛是在提醒卫昭他要过来。
卫昭深呼一口气,将那枚箭镞仔细包好收回袖中,又变回那副重伤疲惫的模样。
见谢澜峥端着药进了马车,她又缓缓坐直。安河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借口去找月剑帮忙换药下了车。
还不待谢澜峥有什么动作,卫昭便从他手中拿过瓷碗将那赤褐色汤药一饮而尽。
还碗的空隙谢澜峥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酥糖。
甜味裹着花生和芝麻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卫昭一下愣住,随后便是胃里翻江倒海不断上涌的酸苦。
她顾不上结痂只能绷得笔直的脊背,弯腰将嘴里酥糖和胃里汤药吐了个干净。
眼前一阵阵发黑,卫昭阖眼直直栽倒。
谢澜峥手疾眼快将人揽在怀里,来不及掩饰满眼惊慌与不解,抱着人下马车往远远坠在后面的裴怀远车队处跑去。
简易雨棚内,谢澜峥席地而坐,怀里躺着眉头紧皱的卫昭,他侧身为怀中人挡下雨丝,面色凝重。
裴宝珠凝神听完谢澜峥讲述,捏着脉的手指松开。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谢澜峥忙道:“怎么可能睡一觉就好了?她到底怎么了?”
“我见过这种病症。”
她少时见过一个疯子。
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正常的,只有看到和猪有关的东西那人才会发疯。
她发疯时会哭,会叫,会嚎啕着举刀乱跑直到筋疲力竭昏死过去。
这个疯子是她母亲。
她九岁那年,山匪扫荡,他们一家被绑上山。几个土匪惦记上了她母亲,还打着将她卖掉的算盘。
被安排打扫猪圈的父亲把她和母亲藏到了猪圈旁边草垛里,想等着天黑一家人一起逃。
天还没黑,那几个土匪发现母亲不见了。
他们对父亲逼问母亲下落,父亲不肯说便被打断了两条腿扔进猪圈里。
母亲捂住了她的眼睛,却亲眼看着那些牲畜将父亲活生生啃食殆尽。
一刻钟后,镇北军来了。
裴怀远救了她们,得救后母亲疯了一样夺刀砍杀那群牲畜,剖开它们腹腔。
军医说母亲疯了,于是打晕母亲将她绑了起来。
裴怀远觉得她可怜,为她改了名字,收养了她。
后来母亲醒了,眼神清明,叩谢裴怀远大恩,又问了他两个问题。
裴怀远从去往北疆的路上逃了,带着她和她母亲。
义父回京便入狱,她与母亲被安置在定北候府,由卫昭母亲照看。
到侯府第一日,厨娘心疼她们一路奔波辛苦,饭桌上放了一盘猪头肉和一只肘子。
母亲又疯了。
四五个小厮才拉住发疯的母亲,母亲昏睡后他们要把母亲关起来。
她抱着娘亲,对他们哭喊嘶吼着放开。
闻声而来的卫昭母亲听她哭着道明原委,便让小厮把人放了。
她说:“不是疯了。”
那些足以摧毁一生的回忆就像一个腐朽的盒子,在某个瞬间猝不及防把锁打开,将人拉进那个盒子,落回那段时光。
是记忆,更是枷锁。
卫昭母亲告诉她,这叫创伤后应激反应。
“这是心病。”
裴宝珠从卫昭那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上别开眼,话音随风散在雨丝里。
谢澜峥手臂收紧,像是把卫昭护在自己怀里,又像是想用力抱紧些什么,生怕随着裴宝珠声音般远去。
他不该用那颗酥糖试探她。
卫昭喜甜。
广阳城里太平坊殷家铺子的酥糖是她少时最爱。
那时候她与太子一同在宫内读书,她常被太子连累罚抄书,出入宫城不便,太子便常央谢澜峥替他买殷家的酥糖给卫昭赔礼。
她常生气。
每隔几日徐景淮就要捧着糖匣子找卫昭认错。
她很好哄。
一颗酥糖便能哄得眉眼弯弯。
卫昭与徐景淮之间仿佛那拉扯不断的糖丝,却偏偏化在了谢澜峥身上,粘在他眉眼心上,黏腻又厌烦。
后来卫昭嫁给他,大婚后归宁那天夜间,卫昭梦魇后深夜不顾宵禁,翻墙而出,去了殷家铺子。
她在门窗禁闭的店门前枯坐到天亮,又悄无声息回到谢府。
清晨露水与落寞一同包裹着她,那满是悲伤的身影落在谢澜峥眼里,刻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他以为她在想太子。
从那以后谢府再也没出现过酥糖。
前些时日谢澜峥发现卫昭与太子间与他所想不同,他心疼卫昭受伤喝苦涩汤药,于是他便让护卫去买了些酥糖。
“是我错了。”
他喃喃自语,下巴轻轻放在卫昭头顶,手臂又收紧些许。
这酥糖不论是不是她与徐景淮之间的刺,他都不该如此这般。
只因他太在意,也是他得寸进尺。
“你确实错了。”
裴宝珠嗤笑一声,随手丢给他一张药方。
谢澜峥拿起那张纸,打眼望去都是些安神药材。
见他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裴宝珠开口道:
“心病难医,我救不了她。”
“你少时见过的那个……”谢澜峥话音未落便被裴宝珠打断。
“她死了。”
母亲的灵魂在一次次重历痛苦的瞬间里慢慢腐朽,随之而来的是身体不断衰败。
裴宝珠十二岁那年,她的母亲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漫长又安稳。
“谢澜峥,你放过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