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峥陷入长久沉默。
怎么才算过得好呢？
景德二十三年，卫昭身死，随后，他带兵围了广阳，提刀杀入金銮殿。
景德二十三年冬，景德帝病重，太子徐景淮看破红尘剃度出家，谢相请立端亲王徐敬川为皇太弟。
次年春，景德帝病逝，徐敬川登基，年号永明。
永明元年，谢澜峥任大理寺卿兼殿前都指挥使，次年，升任枢密使。
永明三年，蒙古来犯，他领兵出征，一场仗打了五年，收复景德十二年拱手相让的九座城池，使蒙古退至大漠之北。
永明九年，谢澜峥班师回朝，获封上柱国大将军。
谢氏父子二人分为文臣武将之首。
宝马香车，位极人臣。
他应当是过得好的。
可那些年，只要他一停下来，他就会回到那个雨天。
记忆浓厚腐朽，将他一遍又一遍溺在那黑沉梦魇。他忘不了卫昭，却渐渐忆不起她的眉眼。
他去了极南之地，据说那里有一种蛊，食之忘情。
可他却从记忆深处找出了所有与卫昭有关的细节。
是她在定北侯前的狼狈无措，是他们大婚之日红烛映照中含泪双眸。
是河南道那茅草屋中卫昭落下灼痛他胸膛的泪珠，是她站在徐景淮身边一次次对他横加阻拦。
是她祖母颜老夫人死后，她站在堂姐面前带着轻松的嗤笑：
“守孝三年，你好像又嫁不成徐景淮了。”
更是徐景淮酒后附在他耳边说得那一句：“阿昭知道将军因何而死，可她还是选了我。”
“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她该是我的太子妃。”
“她迟早会成为我的皇后。”
蛊女说，他爱她，也恨她。可惜爱得不纯粹，恨得不彻底。
在卫昭死去的第十年，谢澜峥终于回忆起当初射杀她的决绝。
怨她成为棋子试图置他于死地，怨她舍弃他、几乎让他一切努力付之一炬，更恨她选了太子不爱自己。
爱与恨在同一个角落疯长，由他的贪嗔痴日日滋养，遮天蔽日。
他的诸般不得已，让他最终舍了卫昭。
不可说亦为他不可得，最终成为最深的梦魇。
永明十三年，他死在了去陪卫昭过年的路上。
他的余生，好似从未过好。
白粥升腾的热气渐稀薄，谢澜峥微微抬眸看向卫昭，微微扯动唇角，反问一句：
“怎么才算过得好呢？”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大概就算是过得好。”卫昭伸手将他面前的粥端过来，生怕扯到伤口，动作不敢大也不敢低头，直着脊背木偶一般往嘴里送勺子，动作几分滑稽。
谢澜峥起身挪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碗勺，将白粥送到她嘴边。
“那我过得并不好。”
“没想到徐敬川还会苛待功臣。”卫昭十分从容地接受谢澜峥的照顾，见谢澜峥只一味地喂她喝粥，她打趣一般道：
“那就是你想要的太过分了。”
听谢澜峥闷闷地嗯了一声，卫昭仿佛来了兴趣。
“你想要的是什么？徐敬川当了皇帝都给不了你。”
谢澜峥瞥了她一眼，又盛了满满一勺粥塞到卫昭嘴里，见卫昭大口咽下就想继续再问，他反客为主问道：
“那你呢？阿昭，你想要什么呢？”
话语落入耳中卫昭就愣住。
她一直都十分清楚自己所求为何。
她想要翻案，想要还父亲一个清白，想要真相公诸于世。
那是她的想，更是她的应当。
除了那些，她如今好似生出了许多妄念。
她想吃一碗城北的红油抄手，想去看看传闻中的春城，想起了自己儿时诸多的愿望。
她有了十分隐秘的期许，想要过好自己一生。
看着有些愣神的卫昭，谢澜峥自嘲一般笑了笑，“罢了，你不必说。”
他不愿在她口中听到那个答案。
卫昭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你不用试探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所求如何前世今生从未变过。”
一时无话，谢澜峥沉默着将白粥一勺一勺喂到卫昭嘴里，直到碗里空空如也，他才喃喃道：
“这一次，你能不能不选太子。”
话音落下，两人静静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再动作。
许久后卫昭率先开口，声音蚊子一般大。
“上辈子连累谢家我很抱歉。”
“可端亲王非死不可，除了太子我别无他选……”
谢澜峥随卫昭话语皱起眉头，最后没忍住出声打断她：“你是为了对付端亲王才选得太子，而不是选了太子才对付的端亲王？”
他好像抓住了些什么，迫不及待追问：“端亲王为什么非死不可？”
“上辈子你缘何杀我难道你忘了吗？”卫昭自嘲一笑。
当年，卫昭拿着一封密信和一份死里逃生的镇北军旧部口供欲敲登闻鼓。
彼时景德帝病重、沉迷丹药，太子监国，朝廷各方明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各为其主、几乎成了斗鸡。
太子为皇帝独子，如今更是奉旨监国。端亲王手握重兵，深得民心，尤其北疆百姓几乎奉他如神明。
卫昭十分清楚，一旦端亲王登基，她便再无翻案机会。
可即便是太子答应了她，等他登基便重审兵败旧案，这个承诺卫昭也不敢尽信。
端亲王是他小叔叔，新帝登基他不可能先杀皇叔。
更何况，徐景淮需要一个贤名。任何他对端亲王的动作都可能被视为忌惮，认为他故意为之。
她不得不拿着尚未完全的证据，试图趁景德帝在位，天下尚且平静之时，敲登闻鼓状告徐敬川。
这是这场赌局中，卫昭胜率最大险棋。
可谢澜峥察觉到了她意图。
勾结外族害死十万将士，割城九座成为大昭建国以来奇耻大辱。
桩桩件件，随便哪一条被告发于世人面前，端亲王都与皇位再无缘分。
为保徐敬川顺利登基，谢澜峥设局杀了她。
“你把身家性命压在徐敬川身上，他若输了你也一败涂地。所以你杀我，我不曾怨恨过你。”
卫昭低垂着头颅。
“可十万镇北军蒙冤而死，他得偿命。”
话说出口，卫昭比自己想象中更为平静，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就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谢澜峥闻言脸色变了又变，喉间像是咽了块石头一样，半晌后哑着嗓子开口：
“你当真认为是端亲王害了镇北军和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