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珠将伤布系好,为卫昭套上宽大衣袍。
她走到卫昭面前,一字一句十分郑重道:
“可即便是情深义重,你也不该豁出性命。
红颜易老人心易变,你不该用大好年华去赌他能与你恩爱一生。”
那般张扬明媚的姑娘,不该裹在脏污囚衣里,用爱做借口,成为男人的登天梯。
裴宝珠慢慢将卫昭头发拢起,用手一点点理顺。
眼前人动作并无恶意,卫昭微垂头颅任她动作。
头发被一双巧手挽成少女常梳的单髻,裴宝珠拔下自己头上镶着珍珠的银钗替卫昭簪上。
她蹲下身,平视着卫昭,看着她的眼睛。
“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这般,也没有谁值得你赔上一生。”
卫昭愣了半晌,方才想明白裴宝珠以为自己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嫁给谢澜峥。
对上这般坦然直率的女子,她微微别开眼,仿若辩解一般喃喃道:
“只为一人不值,若是为万千河南道百姓呢?是否便值了?”
似乎又有人进了驿站,马匹打着响鼻,带着吆喝声,随夜风堪堪停在窗外,声音如月色朦胧,裴宝珠的话语落入耳中却格外清晰。
“不管是为了谁,那都不是你的一生。”
“那你呢?你为何学医,又缘何救我?悬壶济世,不也是为了旁人吗?”
卫昭发问,裴宝珠摇了摇头,十分坦然道:
“我学习医术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只是我喜欢,我喜欢药草香气,也喜欢治病救人。
可我不会为了治病救人便错过我的人生四季,也不会为了旁人豁出我的性命。”
卫昭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答案,她沉默一瞬,干巴巴说了句,“医者仁心。”
裴宝珠将床边伤药与杂物慢慢收拾到药箱里,提起放到不远处八仙桌上。
她没有回头,背对卫昭说了一句。
“可是卫昭,不仁慈,无大爱不是罪过。”
“你可以为谢澜峥冒险,可以为河南道赴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样。”
卫昭愣在当场。
她许久未曾未想过自己的一生应当如何。
幼时她想一直留在北疆,做个如父亲一般的将军,也想过嫁个一心人,热热闹闹过完一生。
离开北疆后她方知天地偌大,见识了一年四季,于是她想做仗剑江湖的女侠,去江南看烟雨,去西处看大漠明月。
后来她与谢澜峥有了婚约,她苦恼了许久,想得是怎么撺掇阿峥陪他一起走遍大江南北。
再后来……
北疆红雪与河南堤坝一齐压在她的身上,她没有什么资格去想未来。
“先帝为我赐名卫昭。”她垂眸呢喃。
“我的昭,是大昭的昭。
你就当我在赎那十万镇北军冤死的罪过。”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心,最终还是深呼一口气,放轻声音道:
“镇北将军已死,你不食朝廷俸禄也无需天下奉养。
官员庸碌一生,你却要为了一个名字.一个期许担起河南万姓。
朝廷不该是这样,你的一生也不该是这样。”
“观春雨,听蝉鸣,品秋柿,赏冬梅,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四季。”
卫昭仰头看着那个迟迟没有动作的背影。
兵败后,镇北军埋骨北疆,父亲死在京郊破庙,她活着。
景德十三年安置遗属,镇北军遗孤被筑进堤坝,她还活着。
景德十七年,她杀进鞑靼王帐重伤逃回孤山。
她在地藏菩萨前跪了许久。
她告诉菩萨,自她一跪起三日为期,不饮不食不医不药。
若她死了,身死事消,若她能活,她必定将当年幕后之人屠戮殆尽、挫骨扬灰。
三次,她都侥幸没死,所以她就得为那个真相活,即便是重活一世。
天意如此。
“我的过去与未来,都是佛说的因果。”卫昭拢了拢衣服,缓缓站到床前,脊背笔直,像直刺入地底得长刀。
“众生皆苦,万相本无。”
裴宝珠将手中药瓶重重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卫昭带着几分恼怒。
“众生皆苦,因而众生自渡。那不是你的因果。”
卫昭突然笑了,眉眼柔和许多,“你看,你如今劝我,不也是在试图背负我的因果。”
“我不会强求你听我的。”
裴宝珠摇了摇头,带这些长辈的慈爱与无奈。
“可以施以援手,但不该以众生为缚。”
“卫昭,我幼时受过你母亲大恩,对你我不会坐视不理,但我,也只会做到如此程度。”
她背起药箱,迈步往门外走去,没有任何迟疑与停顿。
“我只愿你人生岔路上,永远选择自己。”
那扇门打开又关上,厢房终于归于平静。
一句“你和我母亲有何故旧”堵在嗓子没问出来,卫昭就保持那个姿势站在床前。时间仿佛静止,直到谢澜峥端着一碗白粥进来。
“她由裴怀远教养长大,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与裴怀远并无二致。”
看着出神的卫昭,谢澜峥抿了抿唇,将粥端到八仙桌上,感觉还是有些烫,便拿起勺子不住地搅着。
“她的话,你不必尽听尽信。”
谢澜峥出声时卫昭方才回过神来。
她踱步到桌前坐下,沉默半晌,然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广阳城东的红油抄手还在吗?”
谢澜峥手上动作一顿。
“还在。”
那是卫昭最喜欢的小摊,卫昭离京后那几年那个小摊已经变成了小店,生意越来越好,只是味道不复从前。
“摊主已经变店主了,等回京都,你伤好了我带你去吃。”
“你去过极南方吗?那里真有四季如春的春城吗?”
“有的。”
前世卫昭死后,他去往极南处求问苗寨巫蛊之术,在那里住过半年。
“那里只有春季,但是中原人初至时总是会难受些日子。”
卫昭垂眸,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念了句真好。
她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该度过怎样的人生。
孤立无援也好,举步维艰也罢,几度生死边缘徘徊,卫昭从未有过迟疑。
即便前世事未竟身先死今生又失了先机,她所恐惧的也只是是否会如前世一般棋差一招一败涂地,她从未想过放弃翻案。
可裴宝珠的话语从耳边钻进心里,那一刻,她动摇了。
听四面风声赏八方冬雪,吃一碗自己最喜欢的红油抄手,再买两串糖葫芦。逢年时点长串爆竹然后跳到树上捂好耳朵。
活着的人总该好好活下去,她是否也有资格去体会人间四季?
“谢澜峥,上辈子,我死后你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