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理寺衙役还没到后院,但前厅的动静多少传来,下人乱成一锅粥,维持秩序的府兵也多擅离职守。
卫昭在游廊中穿梭,心中多少带着一些凄然。
从大门见人下菜碟的小厮,到领了命令却一直聊天的侍女,再到如今擅离职守的府兵。
散漫、凌乱充斥着人心里每个角落,一路走来她看不到欣欣向荣的模样。
叔父不会治军也不会治家,现今的侯府就像个被虫蛀空的大树,外人看高大威严,实际上摇摇欲坠。
这种与之同悲的心情在卫昭几乎畅通无阻到达书房时达到顶峰。
卫昭站在无一人守卫,甚至连门锁都没有的门前突然多了几分茫然。
她摸了摸荷包又转了转手腕,最终叹了一口气大摇大摆进了书房。
卫世英此人可能不是个好将领、好官员,但他一定是个诗酒风雅的妙人。
卫昭看着定北侯书房中一幅幅精细装裱的水墨丹青,随手翻了翻书架上的书,映入眼帘的除去画册便是卫世英自己的诗集。
随手翻阅几页,那力透纸背的风花雪月让卫昭心中一片恶寒。
外面传来官靴踩踏青石板声响,卫昭加快了搜寻动作。
书房外传来大理寺卿吩咐仔细搜查书房的声音,卫昭转身时不小心碰到桌上笔洗。
眼见青瓷笔洗要落到地上,她手疾眼快弯腰伸手让其稳稳落于手中。
这一接她就发现笔洗内壁颜色不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底部貔貅纹路。
能动!
卫昭手上动作不停,将貔貅扣出来翻了个个儿,看着腹部那带着些许朱砂的卫世英印四个字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将印信塞到衣襟后,听着逼近的脚步声卫昭小心翼翼地打开后窗跳了出去。
府中乱作一团,后院守卫空虚,卫昭靠在影壁上躲过几名搜查的衙役,见人走远纵身跃上院中桂树,一个借力稳稳落在墙头。
卫昭轻巧落地,看着拴在一旁的马匹和几个大小包袱,伸手拿出露出一角的信纸,一目十行看完后露出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利落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卫昭又紧了紧包袱才策马往城门奔去。
而被恭敬请出侯府大门的魏夫人却一脸不悦。
她打发侍女去附近买些糕点,又招呼谢澜峥上马车说话。
还不待谢澜峥坐稳,她便颇为气愤地甩了甩帕子。
“都上门拿人了也只是软禁,还要咱们装着观礼结束散场来粉饰太平。
我看这陈策是年纪大了胆子小。”
魏夫人看着没什么表情的谢澜峥,抬手狠狠戳了戳他额头,见他一脸疑惑更是气的扭脸看也不想看他一眼。
谢澜峥本不欲说话,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日暖阁里卫昭带着委屈的埋怨,半晌后开口道:
“老侯爷余荫尚在,朝中武将多是以前老侯爷部下,定北候府此番只要不是谋反都会高举轻放。
况且今日刚册封就让民间得知大理寺来抓人,这不是打圣上脸吗。
陈大人不是粉饰太平,是给将来留退路。”
魏夫人皱眉瞪了他一眼,实在没忍住用帕子打了下谢澜峥,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阿昭吗?她刚回来又被牵扯进侯府犯下的不知什么案子里,他们能全身而退,阿昭能吗!”
魏夫人冷哼一声,“阿昭要是遭牵连,你这个大理寺少卿趁早辞官罢了,是非不分!”
谢澜峥紧抿着唇,斟酌半天后开口道:
“她没被牵连,她去别的地方躲起来了,等风头过了就回来。”
话说完魏夫人脸上才有笑模样。又听谢澜峥说早已给卫昭备好衣物银钱,魏夫人才放心地让谢澜峥下车骑马去大理寺打听下今日那声巨响来源。
谢澜峥一脸无奈地下车,翻身上马后脸上才露出几分凝重。
他给了卫昭一个月,但广饶之行轻装快马来回就要二十天,实际留给卫昭的,也只有十日不到。
手中缰绳不自觉捏紧,谢澜峥心里各种情绪杂糅成一团,最终只化为他看向定北候府黑金牌匾的一眼。
广饶,才是真正的战场。
卫昭在出京都后对这个认知越发清晰。
时间紧迫她却并未一路疾行,安然出京后更是寻了个路边的茶摊要了一碗八宝茶细细品了起来。
相比从孤山到京都一路,京都至河南的官道上行人明显多了不少,其中风尘仆仆者众多。
几个摊位周遭更是围了一群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瑟缩着不住望向摊旁冒着热气的蒸笼。
两名身材健硕的男子赶着牛车停在一旁,还不待落座便中气十足地喊了句小二要了两碗汤饼四个火烧。
脸上带着一条疤的男子看着挤成一团的孩子们,叹着气摇了摇头。
小二端着汤饼上桌,看着颇为感伤的两人,又扭头看了看不住吞咽口水的难民,轻叹了口气,“世道多艰难。”
见那个脸上带疤男子抬手想要给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递火烧,小二幅度很小地制止了他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力有尽时,你顾不过来这许多人,她也护不住这块饼。”
汤饼热气氤氲,熏红了五大三粗男子一双眼。
卫昭旁边坐着喝茶的菜贩叹气,带着一股像是看破世事的沧桑。
“贪墨案由谢相主审,早日查明早日收缴,将银子发下去才是真正救人。”
茶博士给他续了碗茶,一张脸快皱成枯树皮,“昨日一早谢相就出城了。”
他压低声音,“看那一应物什像是要出远门,谢相这一走,贪墨案估计又要搁置许久。”
菜贩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挑起那空荡荡的菜篮蹒跚走离,苍老干涩的声音像是卫昭幼时听过的哀嚎,
“大鹏展翅三千里,高处俯看众生,一如蝼蚁。”
旁边挤在一起取暖的人群有些许躁动,卫昭唤了旁边摊位的小二过来。
“一人给一碗汤饼,带孩子的多给个火烧。”
话音未落她便在众目睽睽下从衣袖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带着几分炫耀的刻意。
小二阻止不及,带着无措转头望向忙活着揉面的老板。
老板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望了一眼连摆手说这里没有剪刀找不开。
卫昭轻轻笑了笑,“多的就当我存在这里,若有苦命人来,望你给一碗热水。”
小二看起来年纪不大,冬日不断的寒风在他脸上留下红紫痕迹,如今又红了眼眶。
卫昭将银锭塞到他手里,带着些许安抚,“人力有尽,但我如今尚有余力,那便出一份力。”
话音未落,卫昭便猛得一偏头,抬手挡住砸向她的木棍,随即扯着握棍的胳膊一个转身撂倒试图偷袭的壮硕男人。
卫昭直身,抬脚将人踹到路对面,直到重重撞上树干才堪堪停下。
她缓缓露出一个笑,给那素净的蓝衣添了十分颜色。
“揪出来了。”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卫昭拿出一块碎银子扔给茶博士。
“去附近官府派人来抓人,就说他把丞相府的人打了。抓了人让他们去丞相府领赏,顺便留几个衙役帮着分发食物”
她顿了顿,“就说是谢澜峥吩咐的。”
卫昭走到路对面在捂着胸口哎呦不止的男子面前蹲下。
“打从坐在那我便在观察你,想来那位小哥儿说的护不住多是落到了你肚子里。”
卫昭冲着眼里几分敬仰和十分光亮的小二问了一句,“这些时日他有没有欺负过你们?”
小二还没来得及答话,面摊老板便急忙应声,
“他总抢别人施舍,无主之物官府也没法管,我儿子拦过一次,被他打过一回。”
卫昭点了点头,招呼小二过来,“还回去。”
小二一愣,卫昭又重复一遍,他才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用拳头碰了碰男人脸颊。
看他如此反应,卫昭轻轻笑了一声,嘱咐老板找绳子把人绑了。
“你读过书?”卫昭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没有抬头问了一句。
小二嗯了一声重重点了点头,卫昭被他一本正经模样逗笑,拿了包袱翻身上马,夹紧马腹扬长而去,只余一句话随尘土缓缓落地。
“读书好,读书可以明理。”
面摊老板看着呆站原地盯着那个离去身影的半大小伙,抬手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小二被打得一缩头,捂着脑袋委屈地喊了声爹。
老板瓮声瓮气地凶他:“银子都收了还不快些来帮忙煮面,别等会官爷来了没得分发。”
“这个冬日咱爷俩使使劲,开春便有钱送你进书院,你也给咱家挣个功名。”
小二看了看周遭翘首以盼的大小脑袋,又望了望什么都看不到的官道,轻声念了句:
“我想习武,我想成为她那样的大侠。”
“读圣贤书管不了窗外事。”
“还是读书好。”
卫昭在马上走了走神,由衷感慨着。
她少时太过顽皮,被皇上和父亲拘着进学,随着太子在太傅的教导下倒也读了不少书,
前世在京都漩涡周旋的那些年,她数次感激向来宠爱她的父亲唯独在读书一事上未曾依着她。
即便前世回京后她又随谢澜峥读了不少书,加上前世那可称为先知的记忆,面对如今情景,卫昭也有些头沉。
她仔细梳理了当前处境,今日册封礼工部尚书何璋并未出现,想来谢相亲赴广饶一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论谢相去广饶是为了什么,剩半截的堤坝还立在广饶,他都不敢掉以轻心。
京都周边已然冒出谢相弃贪墨案于不顾的流言,一旦民间声音大了起来,为平民愤,谢相就必须如前世一般草草结案。
卫昭夹紧马腹,也顾不得当时快马回京时腿上磨出的伤,只盼着能赶在何璋的人之前到达广饶。
案件一旦被拖到三月,二次凌汛就会将堤坝损毁殆尽,到那时物证便自然而然地没了。
若是人证也没了,哪怕明知凌汛一事何璋才是罪魁祸首,谢相也无计可施。
卫昭得先去把重要人证保护起来,这是她重来一次,唯一的、笃定的优势。
当年何璋哥哥身为父亲副将,护送父亲回京后却在大殿之上怒斥父亲罪状,状告镇北将军贪功冒进致使大军落入敌人圈套,随后便撞柱而死。
他一死,兵败一事便仿佛成了铁案。父亲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副将追封将军,当年只是个六品主事的何璋又在短短几年青云直上。
缰绳将手掌勒得发白,卫昭仿若未觉,她必须借由贪墨案把工部尚书拉下马。
只要他落马,贪墨案由谢相主审,她就可以讨个便宜,借谢相的大旗去问个明白——
当年他哥哥是用命同谁做了交换,谁拿他哥哥的命换了他平步青云,助他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