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四年,深冬。
长安落了第一场大雪,漫天飞雪裹着刺骨寒意,铺满朱墙宫阙,也盖住了这半载权谋纷争、血海恩怨。
顾静姝站在顾府庭院中,一身素色斗篷,白雪落满肩头,眉眼间褪去了所有锋芒戾气,只剩历经风雨后的沉静淡然。
半载光阴,她步步为营,借着太后之势,手握沈家多年构陷忠良、贪赃枉法、通敌叛国的所有铁证,在朝堂之上,当庭揭发所有罪行。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沈氏一族权倾朝野的美梦,彻底破碎。
沈相被革职查办,打入天牢,秋后问斩;沈婉柔仗势欺人、构陷权贵,被废去诰命,贬为庶人,永世不得踏入长安;沈家满门抄家,势力连根拔起,曾经风光无限的相府,一夜之间,沦为长安笑柄。
前世顾家满门蒙冤、血染尘埃的血海深仇,终于得报。
大仇得报的那一刻,顾静姝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觉心头压了两世的巨石,轰然落地,只剩一片空茫与释然。
她站在朝堂之上,迎着满朝文武敬畏的目光,对着帝王与太后,缓缓屈膝:“臣女,只为顾家洗清冤屈,不求封赏,只求归隐故里,守顾家安稳,从此不问朝堂世事。”
少年帝王看着眼前这个有勇有谋、洗清惊天冤案的女子,心中再无猜忌,只剩敬佩,当即应允,赐她黄金百两,准许她归隐江南故里,护顾府一世安稳。
太后更是不舍,再三挽留,却也知她历经纷争,早已倦了这长安权谋,只得应允,允她随时归京。
尘埃落定,恩怨两清。
顾府上下,皆大欢喜,收拾行装,准备重返江南,远离这繁华却冰冷的长安帝都。
临行前一日,摄政王府来人,邀顾静姝一见。
她沉吟良久,终究还是应了。
城郊长亭,风雪漫天。
陆思恒早已在此等候,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挺拔,眉眼清隽,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落寞与不舍。
这半载,他看着她步步为营,看着她手撕仇敌,看着她大仇得报,始终在暗处,默默护持,从未打扰。
他曾无数次想走近她,想将她护在身旁,想许她一世安稳,可她的心墙太高,过往的伤害太深,终究是迈不过去。
顾静姝缓步走入长亭,与他保持着数步距离,微微行礼:“殿下。”
依旧是疏离的称呼,恭敬却生疏。
陆思恒转过身,看着风雪中的她,眸底翻涌着万千情绪,良久,才哑声开口:“要走了?”
“是,明日启程,回江南。”顾静姝抬眸,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无波,再无爱恨纠葛,只剩坦然,“多谢殿下,这半载暗中护持,此恩,我铭记于心,但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她早已知道,那日顾府纵火,是他派人相救;数次沈府暗中暗算,是他出手化解;她朝堂揭发沈家,他暗中压住朝堂非议,为她扫清阻碍。
他的心意,她已然明了,可两世的恩怨,家族的血仇,终究让她无法放下一切,与他重修旧好。
陆思恒看着她眼底的释然与决绝,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他伸手,想触碰她的眉眼,却终究在半空中,缓缓收回。
他懂她的执念,懂她的疏离,更懂,他们之间,终究是错过了。
从他昔日冷眼旁观她受辱,从他默许沈家算计顾家开始,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
“江南春暖,远离长安纷争,你可安好度日。”陆思恒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落寞,“这是顾家当年遗失的兵符,物归原主,往后,无人再能欺你顾府。”
他递过一枚青铜兵符,那是前世顾家被抄没后,他暗中留存,只为有朝一日,归还于她。
顾静姝接过兵符,紧紧攥在掌心,微微颔首:“多谢殿下。”
“此去经年,愿你岁岁安好,再不涉风雨,再不染寒凉。”陆思恒看着她,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祝福。
顾静姝没有再多言,对着他,深深一拜,而后转身,步入漫天风雪之中,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尽头,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
陆思恒独自站在长亭中,漫天飞雪落在他肩头,染白了发丝,周身只剩无尽的孤寂与寒凉。
他终究,是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温柔明媚的顾静姝。
长安的月,终究是寒透了,也彻底照散了过往的情缘。
次日,顾府马车驶离长安,朝着江南而去。
顾静姝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幔,望着渐渐远去的长安帝都,望着那座承载了她两世爱恨、血泪与复仇的城池,眸底一片平静。
从此,长安再无顾静姝,江南故里,唯有安稳度日的顾家女。
她斩断了所有情爱纠葛,放下了所有权谋纷争,往后余生,只守着顾家亲友,看江南春暖,赏四季花开,安稳度日,不染尘埃。
而长安城内,陆思恒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清冷孤高的摄政王,坐镇朝堂,守护江山,只是余生漫漫,再也无人会在他身后,满眼柔情,唤他一声思恒。
漫天风雪落尽,长安月色依旧清冷,洒在朱墙宫阙之上,照尽世间恩怨离合。
爱恨终了,恩怨散尽。
她归江南,他守长安,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相见,岁岁年年,各自安好。
这一场长安风雪,两世恩怨,终在渐寒的月色里,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