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被罚一事渐平,顾府依言闭门谢客,全府上下谨言慎行,彻底淡出朝堂与世家的视线,反倒让原本心存猜忌的少年帝王,暂时放下了戒备。
顾静姝并未停下脚步,只是将所有动作转入暗处。
这日黄昏,晚晴趁着暮色,悄悄带回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乃是顾家早年的老管家,因熟知当年旧事,被特意从老家接回长安。
书房内烛火摇曳,顾静姝屏退左右,只留晚晴在侧,看着眼前的老管家,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强压着情绪,语气沉稳:“福伯,今日请您回来,是想问问十年前,顾家军中旧案的真相。”
她口中的旧案,正是前世顾家被诬陷通敌叛国的导火索。当年父亲麾下一名副将离奇战死,军中密函失窃,最终成了沈家拿捏顾家、污蔑通敌的关键证据。
前世她懵懂不知,直到家族倾覆,才知晓此案疑点重重,却早已无力回天。今生她步步为营,便是要从根源入手,查清这桩冤案,揪出幕后所有真凶。
福伯闻言,脸色骤变,双手微微颤抖,沉吟良久,才颤声开口:“小姐,当年之事,老奴记得一清二楚。那名副将本是老爷的心腹,战死前一日,还曾偷偷见过老爷,两人闭门密谈,次日便暴毙军中,密函也不翼而飞。事后所有人都说是副将通敌,可老奴清楚,他绝无叛心,分明是被人灭口,嫁祸顾家!”
“可还记得,当日与他接触的人,可有相府的痕迹?”顾静姝攥紧指尖,心跳骤然加快,这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隐约记得,副将战死前夕,曾与沈相府的人有过往来,只是当时无人在意,事后也被压了下去,查无对证。”福伯叹了口气,“老爷当年也察觉事有蹊跷,可还没来得及彻查,便被沈家先发制人,只是那时……尚未酿成灭门大祸。”
顾静姝眸底寒光骤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果然!一切都是沈家的阴谋!
从十年前开始,他们便处心积虑布局,一步步埋下陷阱,就等着时机成熟,一举扳倒顾家,夺取顾家兵权!
前世她痴恋陆思恒,被情爱蒙蔽双眼,对这些阴谋诡计一无所知,最终眼睁睁看着顾家坠入深渊,自己也落得凄惨下场。
今生,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福伯,辛苦您了,此事务必保密,万万不可泄露半句。”顾静姝平复心绪,沉声叮嘱,“后续还有需要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费心。”
“老奴明白,定不负小姐所托!”福伯郑重颔首。
待福伯退下,顾静姝独坐书房,看着烛火跳动,脑海里反复梳理着所有线索,心头沉甸甸的。
沈家布局多年,根基深厚,想要彻底翻案,难如登天,更何况,这背后或许还牵扯着朝堂更复杂的势力,甚至……与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脱不了干系。
想到陆思恒,她眸底的暖意彻底散尽,只剩一片寒凉。
当年沈家陷害顾家时,陆思恒早已手握重权,以他的智谋与眼线,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可他最终却选择了冷眼旁观,任由顾家蒙冤。
或许,在他眼中,顾家的生死,本就是朝堂权谋的牺牲品,不值一提。
“小姐,夜色深了,您该歇息了。”晚晴端来热茶,看着她落寞的神色,轻声劝慰。
顾静姝接过茶盏,指尖微凉,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声,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小姐,摄政王府来人,殿下在府门外等候,说要见您。”
顾静姝眉头微蹙,眸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疏离。
这个时候,陆思恒为何会突然前来?
她本不想相见,可对方是摄政王,贸然拒见,只会落人口实,引来更多猜忌。
沉吟片刻,顾静姝起身整理衣裙,淡淡开口:“知道了,引他到前厅等候。”
片刻后,她步入前厅。
陆思恒已卸下朝服,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厅中,烛火映在他清隽冷冽的面容上,更显深邃难测。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径直落在顾静姝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她。
少女一身素衣,眉眼清冷,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即便面对他,也依旧从容淡定,没有了往日的半分依恋。
“殿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顾静姝率先开口,语气恭敬却生疏,行礼拜见后,便垂首立于一侧,不愿多言。
陆思恒看着她刻意保持的距离,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缓步上前,声音低沉:“今日陛下召见,问及顾家旧部动向,意在试探顾家是否心存异心。”
顾静姝心头一凛,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戒备。
他特意前来,便是为了告知此事?是真心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多谢殿下告知,臣女已知晓,定会约束府中众人,安分守己,不叫陛下费心。”她收敛心神,语气平淡,依旧保持着距离。
“安分守己,未必能保全自身。”陆思恒盯着她的眉眼,语气深沉,“沈家经此一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暗中报复,你以为,一味低调退让,便能躲过灾祸?”
“那依殿下之意,我又该如何?”顾静姝抬眸,与他对视,清眸中满是质疑,“依附殿下,做殿下手中的棋子,任您摆布?”
她直言不讳,戳破两人之间最后的体面。
她清楚,他今日前来,绝非单纯的好心提醒,无非是想借着顾家的处境,拉拢顾家,壮大自身权势,制衡帝王与沈家残余势力。
陆思恒被她直白的话语噎住,看着她眼底的戒备与不信任,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涩意。
他确实有制衡朝堂的心思,可方才在宫中,得知帝王对顾家的猜忌,又听闻沈家欲暗中对顾静姝下手,他竟鬼使神差地赶来,第一时间想提醒她避险。
这份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顾静姝,”他放缓语气,声音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本王无意利用你,只是提醒你,沈家阴险,前路凶险,你孤身一人,步步难行。”
“孤身一人,也是我自己的选择。”顾静姝打断他,语气坚定,“从前我依赖殿下,换来的是满心伤痕,如今我只想靠自己,护顾家周全,报陈年旧怨。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却不敢接受。”
她与他之间,隔着前世的血海深仇,隔着今生的恩怨算计,早已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心墙。
即便他此刻流露几分善意,她也绝不会再轻易相信,更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陆思恒看着她眼底的决绝,沉默良久,周身的气息渐渐冷了下来。
他知道,她心中的芥蒂,早已根深蒂固,再也无法化解。
“好自为之。”
最终,他只留下这四个字,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径直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顾静姝站在厅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风穿过回廊,带来阵阵寒意,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她身影孤寂而坚定。
她很清楚,拒绝陆思恒,便是独自面对所有凶险,可她绝不后悔。
复仇之路,本就是孤军奋战,她不需要旁人的怜悯,更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夜色渐深,长安月色愈发寒凉,洒在顾府庭院,也洒在她那颗坚定无匹的心上。
沈家的阴谋,朝堂的猜忌,前路的风雨,她都会一一面对,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