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薛长安被窗外的雨声惊醒。江南的梅雨季总是这样,雨水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青瓦白墙。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额头撞上一片温热。
"醒了?"
江月明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薛长安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蜷在对方怀里。昨夜雷雨交加,他抱着枕头敲开了江月明的房门,此刻记忆回笼,顿时耳根发烫。
"我... ...我去准备早膳... ..."
刚要起身,却被有力的手臂圈回原处。江月明闭着眼睛,下巴蹭了蹭他发顶:"还早呢~小长安。"
薛长安僵着身子不敢动。透过单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雨声淅沥,他数着江月明的心跳,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薛长安揉着眼睛坐起,发现床头摆着一套崭新的湖蓝色衣衫——正是前日他在绸缎庄多看了两眼的那匹料子。
"月明哥哥?"
"嗯?在这儿,铜镜这。"
声音从妆台方向传来。江月明正对着铜镜束发,见他醒了,转身招招手:"过来。"
薛长安赤脚跑过去,被江月明按坐在凳子上。一支蘸了青黛的细笔轻轻落在眉间,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别动。"江月明俯身,呼吸拂过他脸颊,"今日李府赏荷宴,给你描个新样式。"
笔尖游走的触感痒痒的,薛长安攥紧了衣袖。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江月明神色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而他自己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好了。"
镜中的少年眉如远山,平添几分俊秀。薛长安刚要道谢,忽然瞥见江月明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痕——分明是昨晚他惊慌时抓出来的。
"那个... ...我... ..."
江月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唇角微扬:"无妨。"指尖点了点他鼻尖,"比这更重的伤都受过。"
这话让薛长安想起那夜小巷里的刀光剑影。他猛地抓住江月明的手腕:"以后不要受伤了。”
语气执拗得不像话。江月明怔了怔,忽然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好。"
李府的荷塘名动苏州。时值盛夏,接天莲叶间点缀着粉白相间的荷花,清风拂过,暗香浮动。
薛长安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月明身后,时不时偷瞄一眼对方挺直的背影。自从那日姻缘树下互表心意,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却总让他心跳加速。
"薛小公子。"
李小姐带着丫鬟迎面走来,笑吟吟地递上一盏冰镇酸梅汤:"暑气重,解解渴。"
薛长安刚要接过,江月明已经不着痕迹地挡在他前面:"多谢小姐美意。"接过瓷盏转手就递给了他,"慢些喝,小心凉着胃。"
李小姐掩唇轻笑:"江公子真是体贴。"
宴席设在临水的凉亭里。薛长安挨着江月明坐下,发现案几上摆着一副象牙棋盘。
"听闻江公子棋艺精湛。"李知府捋着胡须笑道,"不如与老夫对弈一局?"
江月明执黑先行。薛长安捧着酸梅汤,看着黑白子在棋盘上渐成厮杀之势。他不懂围棋,却能感受到江月明每次落子时的从容——修长的手指拈起黑子,轻轻叩在纵横交错的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承让了。"
不过半个时辰,江月明便以半目优势取胜。李知府抚掌赞叹:"后生可畏啊!"
薛长安与有荣焉,眼睛亮晶晶的。江月明在桌下悄悄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激得他差点打翻茶盏。
宴后众人泛舟采莲。薛长安趴在船边够一朵并蒂莲,险些栽进水里,被江月明一把捞回。小舟摇晃,他整个人跌进江月明怀里,引来周围一片善意的笑声。
"笨。"江月明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想要哪朵,我帮你摘。"
薛长安红着脸指向远处:"那朵粉白色的... ...!"
竹篙轻点,小舟穿过重重荷叶。江月明俯身折下花茎,却没有立即给他,而是将荷花别在了他衣襟上。
"人比花娇。"声音轻得只有他们能听见。薛长安脸红的仿佛要滴血。
回程时下起了太阳雨。江月明撑开油纸伞,将薛长安护在里侧。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薛长安偷偷往江月明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衣袖在行走间轻轻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入夜后雨势渐大。薛长安趴在窗边的小几上临帖,墨迹未干的宣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江月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
"喝了。"
薛长安皱着脸摇头:"我没着凉... ..."
"下午在船上淋了雨。"江月明不容拒绝地把碗塞到他手里,"听话。"
甜中带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薛长安吐了吐舌头。江月明接过空碗,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在写什么?"
"《洛神赋》。"薛长安献宝似的举起宣纸,"先生布置的功课。"
江月明就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背后握住他执笔的手:"'翩若惊鸿'这一笔,要这样写。"
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薛长安的手腕微微发抖。毛笔在江月明的引导下划过纸面,勾勒出流畅的弧度。墨香混合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让他有些晕乎乎的。
"专心。"江月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窗外电闪雷鸣。薛长安一个激灵,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污渍。
"怕打雷?"
"才不是!"薛长安嘴硬,却在下一次雷声响起时缩了缩脖子。
可是谁知,薛长安儿时的那个雨夜... ...?
那夜,雷雨交加,他去找养父,希望他能陪陪自己。可是... ...他眼睁睁看着养父被人一剑刺穿腹部。他怕... ...他怕的不是杀养父的人转过头杀了自己,而是害怕自己以后没人陪伴,养父在天上不能摘到星星... ...
「画面一转」
江月明轻笑,索性将他连人带椅搬到里间:"今晚在这睡吧。"
烛光下,江月明靠在床头看书,薛长安蜷在他身边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然后是落在眉心的温热触感。
"月明哥哥... ..."
"嗯?"
薛长安迷迷糊糊地往热源处蹭了蹭:"你喜欢我什么啊... ...?"
沉默良久,就在他以为等不到回答时,耳边响起温柔的低语:"喜欢你在阳光下练剑的样子,喜欢你偷吃蜜饯时鼓起的脸颊,喜欢你每次叫我名字时的语气... ...不过我更喜欢的是你的灵魂。"
声音渐渐远去,薛长安坠入黑甜乡前,隐约听见最后一句:"... ...喜欢了八年零四个月,哪还分得清具体喜欢什么。"
半夜薛长安被噩梦惊醒。梦中江月明满身是血地倒在雨巷里,任他怎么呼喊都不应答。他惊惶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做噩梦了?"
江月明的声音让他瞬间安心。薛长安钻进对方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小声说了梦境。江月明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首北疆小调——那是小时候他做噩梦时,江月明常哄他用的。
"我在呢。"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令人安心,"睡吧。"
薛长安攥着江月明的衣襟,在熟悉的沉水香中再次入睡。这一次,梦里没有血雨腥风,只有满院盛放的海棠花,和花树下执卷而读的白衣青年。
休沐日,江月明难得没有早起练剑。薛长安醒来时,发现对方正支着脑袋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 ...早安... ...!"
江月明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
早膳后,两人换了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出了门。薛长安好奇地东张西望,发现江月明带他走的都是僻静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前。
"这是... ...?”
"苏州最好的茶博士藏在这儿。"江月明压低声音,"只招待熟客。"
茶肆里光线昏暗,只有三两张矮桌。江月明似乎与老板相熟,几句低语后,对方便引他们到里间落座。
红泥小火炉上架着铁壶,水汽氤氲。茶博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手法却极是利落。薛长安看得入神,直到江月明碰了碰他的手背:"尝尝。"
茶汤澄澈,入口先苦后甘,回味悠长。薛长安惊喜地睁大眼睛:"好喝!"
"明前龙井。"江月明眼中含笑,"喜欢的话,以后常带你来。"
离开茶肆已是午后。江月明带着薛长安穿行在熙攘的街市间,时不时停下来买些小玩意儿——会叫的竹蝉、彩绘的泥人、包着蜜馅的荷花酥... ...薛长安怀里很快堆满了各色物件,最后不得不分给江月明一半。
"那边在做什么?"薛长安指着人群聚集处。
原来是说书人正在讲《聂隐娘》。两人挤在茶棚下听得入神,薛长安为侠女的故事心驰神往,没注意自己的手已经和江月明的十指相扣。
夕阳西下时,江月明带他登上城楼。苏州城的美景尽收眼底,远处运河上帆影点点,近处街巷里炊烟袅袅。
"我以前... ..."江月明忽然开口,"从不知道市井生活可以这样有趣,父亲总是不让我出去。他说怕我出去闯祸。"
薛长安靠在他肩头:"我也从未见过这班美景,没有如此开心过。"
晚风拂过两人的衣袂。在这座没有皇室纷争的江南小城里,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一对璧人,分享着最简单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