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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婚服

季晚凝趁着八公主她们走远了,没人注意她的时候,提裙疾步往大门走去。

堪堪穿过廊桥,一把乳白色的象牙扇猝然横在她面前。

“晚凝娘子怎么就这么走了?”

一道尾音轻扬,魔音灌耳似的声音将她拦住。

季晚凝脚步一滞,语气不耐道:“书斋里还有许多事要忙,我就不奉陪了。”

“怪我招待不周,冷落了你。”崔遐辞色蔼然如温春,眼角微弯,含着一种缥缈不落实处的风情,“走吧,我带你去尝尝新下来的阳羡茶。”

“多谢崔世子好意,不必了。”

季晚凝说罢福了福身,从他身侧掠过,崔遐状似不经意地一旋身,抬手撑在漆柱上,把她抵在了角落里。

季晚凝抬起眼,澄澈清润的眸子里蓄起了忍无可忍的愠怒。

崔遐含笑垂首,附在她耳侧轻声道:“我不信贺兰珩会为了娶卢婳娘就把你赶走,你们是不是暗中还有往来?”

季晚凝心里一跳,“崔世子何意?”

崔遐语气轻佻:“你做贺兰珩的别宅妇,还不如做本世子的妾室,有名有分。”

季晚凝眉眼凉沁沁地扫他一眼,道:“我与他再无瓜葛,并非他的别宅妇,对崔世子你更无任何兴趣。”

崔遐从唇角轻逸出一抹戏谑的笑来:“纳你为妾是本世子抬举你,进国公府总比你住在铺子里强,吃穿用度我一定给你最好的。”

“崔世子,我虽是庶民,但你如此轻薄良家女,我也会报官的。”季晚凝声音拔高了几分。

崔遐道:“贺兰珩近来忙着婚事,无暇顾及你,不如就跟着我,我护着你。而且我后院一个人也没有,你可享椒房独宠。”

呸,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季晚凝恨不得踹他几脚。

她左右一望,三五成群的宾客从周围走过,时不时以一种猎奇又鄙夷的审视目光扫过来,小声私语。

她蹙了蹙眉,使劲推开了崔遐的手臂,转身便走。

“哟,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让我也听听。”

这时温山挽着八公主走到近前。

崔遐展开折扇,温温然道:“我不过是在想,像晚凝娘子这等品貌的美人,怎么能落单呢。”

“你倒是怜香惜玉。”温山语气里泛着一股酸意。

八公主见季晚凝要走,叫住了她,“你来跟我们一起打叶子戏吧,还差一位。”

季晚凝垂眼轻叹,溜是溜不掉了,不过打牌总比被崔遐骚扰要好。

她跟在温山和八公主后面,往湖心亭走去。

木桥的尽头就是一座翘檐小亭,刚下了桥,八公主给温山使了个眼色,温山回了她一个眼神。

旋即就见八公主脚下踉跄,朝着中央的石桌扑了过去,紧接着腰撞在石椅边沿,跌倒在地。

“殿下!你怎么了?”温山一边惊呼,一边指向季晚凝,“贱人,你如此狠心,竟敢推八公主,谋害公主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八公主面色苍白,哆哆嗦嗦地撩起裙摆,捂着肚子大惊失色道:“血,流血了!来人,快去叫医师过来!”

季晚凝停住脚步,眉心蹙起,她跟在八公主后面有半丈远,根本碰不到她。

这伎俩实在拙劣,可无论多么拙劣,对面是金尊玉贵的皇亲国戚,旁人不站公主难道站她一个平民?

季晚凝眼波微转,回头见崔遐正慢条斯理地从桥上走下来,上前道:“崔世子,你刚刚在我后面,可有看到我推过八公主?”

崔遐疏懒地轻摇折扇,桃花眼微眯,在石凳上坐下来,一边斟茶一边道:“方才我在看湖景,没注意。”

季晚凝银牙暗咬,他肯定看见了,却全然置身事外。

不消多时,卢婳娘带着医师赶了过来,按照事先计划的那般,医师给八公主把过脉,神色凝重道:“这一跤摔得不轻,殿下恐怕小产了。”

消息不胫而走,宾客们纷纷赶过来围观。

卢夫人听温山讲了前因后果之后脸色沉如乌云,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季晚凝,声色俱厉道:“把她关到柴房里,等候公主殿下发落。”

几个仆从立刻上前,正要拿住季晚凝,她抬起头,双眸如雪,熠亮又冷静,竟把那几人唬住了。

“且慢,并不是我推的八公主。”她道。

八公主一脸痛苦的样子,嘶哑着嗓子道:“你就走在本主后面,除了你还能有谁!”

季晚凝不疾不徐道:“你们且看这地上的脚印,若是被人推倒的,那么应该至少有一个脚印很深,且两步之间的空隙会明显大很多。然而这些脚印却几乎深浅一致,距离相同,石桌和石椅上的手印也都比较轻,不像是扑倒留下的。”

一旁晏然自若饮茶的崔遐轻移眸光,看向季晚凝,又看了看地面,八公主脚大,鞋底还雕了朵牡丹,又因怀孕了身子沉,是以鞋印很明显。

正如她所说一样,从脚印上确实可以看出不合常理。

他平静如湖的眼底掠过一抹波澜,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唇角。

“荒谬!你仅凭脚印就做此判断,着实可笑!”八公主瞪着她。

卢夫人面容庄重,言辞颇有些威严道:“你如此狡辩,难道是说八公主自己跌倒诬蔑你吗?堂堂公主殿下,万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和肚子里的孩子作筹码,冤枉你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旁观人群中有个自闲书斋的常客,认出了季晚凝,帮她说话:“诸位,我倒觉得小娘子的分析颇有几分道理。”

她一说完,又有几个明眼人赞同:“草率断案不妥,我看不如去把大理卿请来明察。”

卢婳娘见风向有反转的苗头,立刻道:“大家别被她的狡辩迷惑了去,公主殿下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有假不成?”

季晚凝将目光转向她,施然一笑:“卢娘子倒是提醒我了,这血应当不是人血。”

温山心下一惊,面上愤然作色,驳斥道:“大胆,你说不是人血就不是?你有何证据!”

季晚凝望了眼卢婳娘和她身后的嬷嬷,眸光微垂,道:“卢娘子,敢问你的爱犬现在何处?”

“就在……”卢婳娘回头瞥了眼嬷嬷,而她怀里却空空如也。

她神情骤然一僵,问道:“嬷嬷,玉卿呢?我刚刚不把它是交给你看管了吗?”

玉卿是她给爱犬起的名字。

嬷嬷黯然垂下头,皱巴的双唇嗫嚅半晌,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卢婳娘有种不安的预感,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急得盈盈欲泪,摇着她的袖子道:“嬷嬷,你快说啊!”

嬷嬷面露愧疚,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对不住二娘子,玉卿……它不在了。”

卢婳娘脸上血色寸寸褪尽,不顾端庄矜持,疯了一样地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不多时,她返回来,双手捧着玉卿血淋淋的尸首,细弱的肩膀簌簌颤抖,双眼通红,直直地瞪着温山县主和八公主。

温山有些内疚地不敢看她,深深埋下头。

而八公主却看起来比卢婳娘还要生气,她这么一发疯精心布下的局全都败露了!

不过是条狗而已,至于这么在意吗,在府里找不到动物,只能宰了她的狗,这主意还不是她自己出的!

——殿下金尊玉贵,得当心一些。我看可以弄点假血抹在裙衫上,到时我叫府上的医师过来,就说殿下小产了,让她百口莫辩。

卢婳娘悲痛至极,眼泪如簇跌出,却不敢说出真相,她自食其果,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可即便她不言不语,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瞬时炸了锅似的交头接耳,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卢婳娘、温山县主和八公主三人。

卢夫人心思玲珑,把真相始末猜了个七七八八,老脸简直不知往哪搁,她尴尬地咳了几声,挥了挥袖子道:“原来是误会,都散了吧,送八公主回府好生将养。”

八公主神色僵硬,紧紧咬着牙,窘迫地掩住裙上的血迹。

婢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簇拥着离开了。

没人再敢为难季晚凝,她随着人流顺利出了府。

人群散去,亭子恢复了安静,卢婳娘仍怔愣在原地,舍不得放下玉卿的尸首。

她魂不守舍地走到崔遐面前,泪水涟涟,抽泣道:“表兄,玉卿死了,它还是你在我十二岁时送我的生辰贺礼呢。”

崔遐掀起凉薄的眼尾,斜睨她一眼,端起茶瓯轻啜,道:“当真可惜,毕竟狗命比人命贵重。”

……

春意阑珊,花期将尽,棠梨花瓣零落在四处,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贴地游走。

蓬莱县主偎在紫檀木嵌螺钿卧榻上闭目养神。

周嬷嬷坐在榻边给她按揉着太阳穴,道:“昨日卢家办茶宴,卢夫人请县主前去,县主为何没去?”

县主眉心攒着化不开的愁绪,轻叹一声,道:“我哪好意思去。”

按道理,这时已经该纳了采,下了聘了,可贺兰珩的态度却十分强硬,打从卢婳娘来过的那日起,他只有两个字:不娶。

县主搬出了律法,能威胁的也都威胁了,还说若是拒婚就把他赶出府去,但他仍然无所畏惧。

“周嬷嬷你说,我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县主闭着眼,语气带着倦意与无奈,“给他相看了那么多名门淑女,环肥燕瘦,才德兼备的,温婉可人的,他为何就是一个也瞧不上?”

周嬷嬷是县主心腹,迟疑了片刻,实话实说道:“依老奴看,三郎君并非不想娶妻,可能只是心里有人了。”

县主倏地睁开眼,双目雪亮,霍然从卧榻上坐了起来,道:“你说得对,不把这事解决了,婚事便进行不下去。”

她洞然开朗,浑身倦懒一扫而空,立时点了几个仆妇,一行人由县主打头,如同官差查案一般径直闯入来鹤园。

趁着贺兰珩上值,县主把院子里仆从们尽数喊了出来,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周嬷嬷,你看好他们不许动。”

交代完,县主径自推开了儿子寝室的门,巡视一圈,家什整整齐齐摆着,井然有序,不见半分异常。

只有床头静静挂着一盏素纱兔子灯,和周遭华贵考究的摆设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县主看了半晌,心头掠过一丝极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哪里奇怪,又翻箱倒柜搜查了一遍,并没发现什么蹊跷。

出了寝室,她如法炮制把每个房间都检查过了,连下人房也没放过。

县主几乎将整个来鹤园翻个底朝天,仍无所获,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她迈进了最后一间还没检查的绣房。

推开门,县主的脚步在踏入的瞬间猝然止步,眼前的景象令她瞠目结舌,仿佛被惊雷劈中,僵立当场。

只见屋里堆满了曲尺、铜针、绣绷,以及成卷光泽流转的金线银线、锦缎布料。

正中的长案上静静躺着一袭正在裁制中的碧青色婚服。

暗纹提花的织金锦上用金银线绣着精美的团花鸾凤,霞彩明丽,细致入微,手艺精湛至极,礼衣两边几乎看不出缝隙来,可谓“天衣无缝”。

红男绿女,新郎着红色,新娘着青色。

贺兰珩既然不娶妻,为何要裁嫁衣!

县主惊愕不已,浑身血液直冲头顶,一把抄起那袭婚服,走出绣房,回到庭院里,勃然大怒道:“这婚服给谁绣的!”

婢女、长随、侍卫、绣娘、裁缝、打首饰的工匠们战战兢兢地立在院中,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县主眼里燃着滔天怒火,扫过一群人,定在为首的孙嬷嬷脸上。

“孙嬷嬷,你说。”

孙嬷嬷紧抿着唇,仿佛一尊石像,一语不发。

县主脸色沉得跟墨汁里拧出来似的,冷声道:“好,既然你们都不说,每个人都要挨重罚!”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梨穗稍稍抬起头来,用低若蚊呐的声音道:“回县主,奴婢们真的不知道是给谁绣的。”

县主瞟了她一眼,道:“周嬷嬷,去拿荆条来,本主倒要看看,是你们嘴硬,还是贺兰家的家法硬!”

春彤吓得哆哆嗦嗦,眼里噙起了泪花,半吞半吐道:“奴婢猜……猜测许是晚凝,她还在府上的时候,与三郎君同住一室,郎君处处维护着她。卢家上门那日,郎君就让她出府去了。”

县主眼神晦暗不明,她当然记得季晚凝,儿子几次三番回护她,甚至不惜顶撞于她。

“她如今在哪?”

庭院中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县主走到东义面前,道:“不说的话,今日就把你们都送到庄子上挨饿等死。”

东义额上冷汗涔涔,后背衣衫湿透了,低声道:“县主,小人真的不知道。”

这时周嬷嬷把荆条取来了。

县主厉声下令:“打!打到说为止。”

东义被两名壮硕仆妇拖出,按在长凳上,荆条一下下狠狠抽打在他后背和屁股上。

东义死死咬住牙关,额上布满了青筋,硬是一声不吭。

挨过了五十下,人已近乎昏厥。

县主无奈之下放过了他,最后从车夫嘴里逼问了出来,立马命人去套车。

“县主,这嫁衣怎么处理?”周嬷嬷问她。

县主恍然发觉手里还拿着那袭精美的婚服,她手一扬,扔给周嬷嬷,道:“拿去拆了。”

……

县主坐在疾驰的马车里,迅速盘算着,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绝不能让季晚凝再留在长安,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送走。

贺兰淳德曾经有个亲信被贬到幽州做八品司户,她决定把季晚凝送到幽州去嫁与此人。

大齐如此之大,任贺兰珩手眼通天,要找她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算找到了,她也已经嫁为人妇。

木已成舟,万事皆休。

与此同时,自闲书斋里一片宁静,林夙之在前堂整理着新到的书籍。

忽然,一道华贵的身影卷着冽风踏入堂中,身穿八彩织金晕裙,肩披敷金绘彩青纱帔子,假髻高耸,足蹬一双云霞紫绮笏头履。

两道平直黑眉紧蹙,额间金钿闪烁,浑身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势。

林夙之回眸望去,自闲书斋里不乏富贵人家的客人,但她还是头回见到这么雍容华贵的妇人来访,那气势更胜长公主一筹。

她放下书迎上前去,恭敬道:“夫人,不知想寻些什么书?”

正在一旁擦拭书架的小阮朝门口瞥了一眼,浑身骤然一僵,慌忙停下手上的活,走上前福身,磕磕巴巴道:“蓬、蓬莱县主万福,县主今日怎、怎么有空来书斋?”

林夙之闻言也连忙福身。

想必这位就是贺兰珩的母亲了,看着来者不善。

她心念电转,将她的来意想了个通透。

回想起自己被姚夫人卖到青楼的不堪过往,心里隐隐作痛,也为季晚凝忧心。

县主恍若未闻,冷觑着眼迅速扫视一周,没发现季晚凝的身影,便抬步穿过大堂,直奔后院。

林夙之快步追了上去,不着痕迹地拦在她面前,道:“县主,这后院是民女起居的地方,婢女正在洒扫院子,恐污了县主贵体。”

“让开。”

县主不留情面地拨开她纤弱的身子,林夙之一个趔趄,向旁跌开两步,焦急地眼瞅她推门了后院的门。

季晚凝不巧有事正要去前堂,堪堪走到门前,就听“吱呀”一声,门扉被骤然打开,险些撞上额头。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凝重而凛然的眼睛。

县主立在阶上,俯视着她,满腔的怒火正欲发作,倏地一下子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季晚凝的脸。

冰雕玉琢,清丽出尘,蛾眉淡扫若远山含黛,一双秀眸如琉璃般清莹剔透,望进她眼里。

这张脸,她竟认得。

这是一张存在于往昔中,已经死去的脸,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