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府。
卢夫人坐在水榭里喝茶,拉着女儿说话:“世事难料,那八公主的驸马,跟着晋王造反,一夜之间人就没了。连九公主也贬为庶人了,八公主虽然没受牵连,却因太过悲痛而小产了,现在还卧床不起呢,我估摸着得落下病根了。”
卢婳娘听得脊背发凉,但又觉得庆幸,一方面卢家是太子党,晋王死了,太子将继承大统毫无悬念,一方面因为八公主杀死了自己的爱犬,她一直怀恨在心,总算出了口恶气。
卢夫人接着道:“那日八公主来府上做的那事确实过分了些,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与一个庶民过不去干什么,就算看不惯也得交给下人来做。骗人家小产,结果真小产了,人呐,一定要懂得避谶。”
她看了眼卢婳娘,“你也太傻了,当初就不该跟着她掺和。那事刚发生之后,蓬莱县主就把婚事推了,虽然没明说,但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人家能留一份情面已经不错了。这回贺兰三郎立了功,升任正三品,离宰相只有一步之遥,你就这么错过了好姻缘。”
卢婳娘揪着绣帕,目光垂在地上,心里绞得难受,不甘心却无能为力。
这能赖她吗,谁能想到万无一失的计策能被季晚凝在顷刻之间就当场识破。
“话说回来,婳娘,你已经十七了,婚事要抓紧些。我和你阿耶商量过了,因为宫变,禁军空出不少官职,崔遐升任中郎将了,前途不可小觑。我们邀了他和楚国公明日过府一叙,允他家跟你提亲,当然五十万的聘礼不能少。”
卢婳娘抿了抿唇,心里琢磨,表兄论相貌也是风俊无双的,将来袭承了爵位,靠门荫官职再提拔提拔不成问题。人虽风流,却对自己一往情深,嫁过去想必是捧在手心里的,也不算吃亏。
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了。
翌日一早,崔遐同楚国公、国公夫人上门来了,与卢家在前堂相谈。
另一头的自闲书斋里,季晚凝将行囊收拾妥当,坐下来伏案写信,一封写给长公主,一封写给贺兰珩和容嫣。
写完,她将墨迹晾干,仔细封好,找到林夙之托她帮忙递出去。
林夙之接过来,不解道:“你为何不当面跟她们辞行?”
季晚凝摇摇头:“我想尽快走,若是登门,她们定会挽留我的。这两封信,等我离开长安之后,你再替我交给她们。”
林夙之将信收好,挽着她的胳膊不舍道:“那你路上多加小心,到了润州,记得给我来信报平安。”
“好,”季晚凝笑着点头,“书肆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多赚些钱等我回来。”
林夙之被逗笑了,离别的惆怅冲淡了些,“你的行囊收拾好了?我送你出去吧。”
季晚凝“嗯”了一声,扫了眼院子,没看见小阮,便去她房里找她。
小阮正在房里翻找着什么,见她进来,神色有些焦急地解释道:“晚凝姐姐,我有件衣裳找不到了,你再等我一下下。”
季晚凝温声道:“不急,你慢慢找,我先去把行囊搬到马车上。”
她转身出来,唤来几个婢女,帮她从房里把打包好的行囊拿上,和林夙之一道往前堂走去。
临近开市的时辰,堂倌们正在忙碌地打扫整理,准备迎客。
刚走到堂中,方才去套马车的车夫突然推门进来,慌慌张张道:“娘子,不好了,坊里停了好些马车,把坊道都快堵上了,还来了好多官差,一个个腰上别着刀,面目瞧着吓人,小人怕这时候就算套了车咱们也走不了。”
季晚凝心下一凛,机警地朝门外望了一眼,那些人还没到门口,只隐约听到杂沓的脚步声、马蹄声、呼喝声混在一起。
最近没有官兵搜城了,突然间来了这么多人马,大抵是天子找到她了,来抓人了。
她心跳如擂鼓,掐紧手心,迅速想了下没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只能乔装打扮从角门溜出去。
她压低声音吩咐:“你把马牵到角门,快些。”
……
六月的长安,日头刚爬过墙头,明晃晃的阳光洒下来,没什么风,院中的梧桐叶纹丝不动,空气里带着几分闷意。
卢婳娘嫌议亲繁琐,自己待在在后院凉轩里练字,图个清静。
不出半个时辰,廊下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崔遐摇着折扇,从前堂来后院找她了。
卢婳娘头也不抬,问道:“谈完了?表兄何时来提亲?”
“谈完了。”
崔遐随手从旁边的牡丹花丛中折了朵花,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簪在头上,那抹浓艳的粉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昳丽。
“我拒绝了。”
卢婳娘执笔的手倏地一顿,抬起头道:“为何?表兄可是觉得聘礼太高了?不然我跟阿娘说说,四十万就行。”
“五十万对于国公府而言不算什么,不过——”崔遐笑意疏淡,“我一直当婳娘是自家表妹而已,从未想过娶你。”
卢婳娘脑中一片空白,愣在原地,难道从前是她会错意了?
“可表兄为何对我这么好?又为何屡次给我写一些……一些缠绵悱恻的诗词?”
她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晒的,还是臊。
“你是我表妹,我自然疼你,”崔遐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微挑,轻飘飘地扫来,笑意不达眼底,“至于那些诗词,只是我一贯的风格罢了,收到我诗笺的女郎,又岂止表妹一人?若是让表妹误会了,我在此赔个不是。”
崔遐眼下并没有娶妻的想法,他深知卢婳娘心高气傲,瞧不上自己这等纨绔,断不会嫁给他,便拿她作个幌子,让人误以为自己唯她不娶,以应付家中催婚。
如今这幌子没用了,他便毫不留情地甩掉。
“你……”
卢婳娘一口气闷在胸腔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清楚崔遐的性子向来佻达又圆滑,若跟他较真,是讨不到好的。
她压下心底的羞恼,婉转抬眸,刻意流露出几分委屈,道:“既然表兄疼婳娘,之前我与贺兰三郎的婚事告吹,心中实在难平,咽不下这口气。”
崔遐眉梢微挑,淡声道:“表妹想怎么出气?”
“自闲书斋的那个季晚凝不是想攀高枝吗,表兄便纳了她作妾。”
季晚凝的名字是崔遐告诉她的。
崔遐嗤笑一声,略带讽刺道:“她若不愿的话,表妹难不成想让我强抢民女?”
“表兄堂堂楚国公世子,哪来的强抢一说?”卢婳娘眼波轻转,“如今是灾年,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她能做未来楚国公的妾室,可比嫁个平头百姓做正妻强得多,说不定求之不得呢。”
崔遐眸光冷了几分,道:“表妹这算盘打得好,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你表兄,你就不怕让贺兰珩知道了,把我关进大理狱?”
卢婳娘抿了抿唇,激将道:“表兄在长安城也是横着走的人物,才刚升了中郎将,原来你也有怕的人?”
崔遐收了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戏谑道:“表妹有所不知,贺兰珩连当朝宰相、天子宠宦都敢下手,还会畏惧我一个区区世子吗?”
卢婳娘不悦地蹙起眉头,平常表兄都对她百依百顺,为何唯独这件事不肯答应她,况且她看他对季晚凝也有几分兴趣。
这时,轩外传来一阵下人喁喁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吵。
卢婳娘正心烦,不耐地走了过去,刚要训斥,就听她们在说崇仁坊里有贵人来行聘,车队几乎占满了整条街。
她心头一动,按捺不住好奇地问:“你们在嘀咕什么?谁家行聘?”
下人们马上缩手缩脚地低下头,道:“奴婢也不清楚,只见那排场隆重得很。”
卢婳娘蹙眉细想,除了自家之前与贺兰家议亲外,没听说最近崇仁坊里哪家有婚事啊。
崔遐踱步过来,道:“表妹,既然已经说开了,我也该走了。”
卢婳娘回过神,道:“那我送送表兄吧。”
她想顺便出去看看,究竟是谁家弄出这么大阵仗。
两人刚走出卢府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脚步。
只见街上停着长长的一溜四骑马车,声势浩大,不见首尾,如下人所说一样,几乎塞满了整条坊道。
车上堆满了各式聘礼,放眼望去能有五十万……不,怕是有百万。
崔遐立在阶上,看着这密不透风的车墙蹙了蹙眉,堵得水泄不通还让他怎么乘车回府?
就算是皇亲贵胄也得让路。
他甩手抖开扇子,不耐地摇了摇,命仆从把车队轰走。
那恶仆对这种差事已经驾轻就熟,当下撸起袖管,阔步上前大声吼道:“崔世子在此,大胆刁民速速避让,否则别怪我家世子不客气!”
话音甫落,一群穿着短打,腰佩横刀的男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将他围了三五层。
为首的长得最为凶神恶煞,额上刺字,抱着手臂粗声道:“大理寺不良人鱼墨在此,今日乃是大理卿提亲行聘的日子,我奉劝你嘴巴放干净点,有多远滚多远。”
“你!”恶仆用手指着他的鼻头,眼睛往下一出溜,看见那一排青津津的佩刀,期期艾艾了半晌,“管你是大理卿还是鸿胪卿,认不认得楚国公?识相的赶紧让开!”
“管你楚国公还是梁国公,”鱼墨说着,朝其他不良人抬了抬下巴,“吉日不宜见血,棍杖伺候即可。”
恶仆脸色唰地白了,不由往后撤了两步,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口吐沫。
卢婳娘听见大理卿三个字一怔,问道:“你说的可是贺兰三郎?他要成亲了?”
他才刚刚拒了婚,不会这么快就议好一门亲事,莫非是他反悔了,特意用这么大的排场来下聘,还添了厚礼赔罪?
这崇仁坊里除了她卢婳娘,他还能娶谁,谁能当得起这般贵重的聘礼?
想到这里,她脸上禁不住露出得意与期待的笑意,前些日子生的闷气一下全散了,被崔遐拒绝的难堪也不在意了。
这时一个官媒人手提两只肥硕的大雁,小跑上前,脸上堆满笑道:“郎君、娘子对不住,咱们这几位官差平日里打打杀杀惯了,为人粗鲁,二位切勿见怪。吉日讲究和气致祥,最忌口角冲撞。”
卢婳娘满心欢喜,脸颊羞红道:“三郎也真是,来下聘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遣人帮忙抬进去。”
梨穗走了过来,掏出一包饴糖分发给卢婳娘和崔遐,促狭笑道:“世子、娘子请吃糖,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郎君的聘礼有点多,却没想到这就把车道给占满了,女家就在前面,不劳烦娘子帮忙了。”
不是来向她下聘的?
卢婳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梨穗这番话听着客气,却说有种不出来的阴阳怪气,让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尴尬得无地自容。
崔遐倒是翘起了嘴角,觉得这婢女说话挺有意思,三两句就给自己和卢婳娘吃了个软钉子,让卢婳娘下不来台。
他拿起一颗饴糖抛进嘴里,问道:“不知贺兰珩要娶谁家的女郎?”
官媒人立刻笑着接口:“陈氏。”
卢婳娘疑惑道:“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崇仁坊里还有姓陈的大户大家?”
崔遐道:“既然是大理卿的行聘队伍,本世子怎么也得给他这个面子。反正现在也走不了,便随你们去沾沾喜气吧。”
梨穗不失恭敬地微笑着冲他们福了福身。
起先梨穗得知县主同意了三郎君与季晚凝的婚事时,她着实震惊,孙嬷嬷说季晚凝的身份似乎与贺兰家有什么渊源。
梨穗心里不是没有过失衡与酸意,但冷静下来回想,季晚凝平日言行气度确实不凡,非寻常婢女可比。
尽管她今日不大乐意来,但在外人面前她自然是站在贺兰家这一边的。卢府的事她早听说了,暗自庆幸卢婳娘没进门,不然不知会怎么苛待下人呢。
相较之下,她觉得季晚凝还是不错的。
鱼墨率着不良人打头走在队伍前面开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行人一见他们都绕道走,无人敢惹。
须臾,一行浩浩荡荡的人马来到了自闲书斋门口。
官媒人敲开门,喜盈盈问:“请问陈晚亭娘子在吗?”
堂倌上下打量她一番,一脸茫然地回道:“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这里没有姓陈的娘子,也没有人要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