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萂珠已满面泪痕。她慌张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两把,又急急站起来,躬身赔罪:“奴婢失礼,惊扰娘子了,还望娘子恕罪。”
她已很少再为往事哭泣,受了委屈,也只会独自躲到无人角落悄悄落泪。可今夜,不知为何,在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面前,竟忍不住泪如雨下。
“无需自责,人之常情罢了。”章朝月从阿珠手中接过帕子,递到她面前,“我家中姑母,当年远嫁渭国,故土虽在此处,却半生安于彼乡。”
萂珠手接过帕子,下意识追问:“那您姑母如今身在何处?”
“我姑丈乃渭国一员大将,城破之前便已战死。”她起身去东首窗下拎来茶壶,先斟一杯给萂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啜一口茶道:“姑母膝下仅有一子,与你我同辈。那日城楼上万千稚童赴死,她的孩儿也在其中。她亲眼看着独子纵身跃下,万念俱灰,当日饮毒酒跟着去了。”
萂珠擦了擦泪,心头阵阵发闷,她岂会不知,那年渭国家家户户都是家破人亡、骨肉分离。
“如今太尉府中,渭国遗民还有多少?”章朝月伸手拉她坐下,将换题转回当下。
“回娘子,不多,算上奴婢在内,一共六人,四名女子,两名男子。我们四人平日里做府中杂役,那两名男子则做最重最累的苦力。”
稍作停顿,萂珠继续如实道来:“太尉府人少,王宫里多得多。尤其男子,王上挑了一部分自幼受训,编为死士,余下大多编入军中,跟着太尉守边疆,做最底层的炮灰小兵,九死一生。”
说到此处,她唇瓣微颤,语气染上悲凉:“还有一部分女子,更可怜,被编入军营做了营妓……”
章朝月喉头有些发干,接连啜了几口茶,不料呛住喉咙,咳得面色绯红。
阿珠忙上前轻拍她的背,又取出干净帕子替她拭嘴,低声劝道:“小姐,您慢些喝,急不得!”
章朝月原本还想追问萂珠,身在朔国这些渭国遗民私下可有往来、彼此能否照应。转念一想,自己与她终究初识,这般打探未免交浅言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拉过萂珠粗糙的手掌,将那冰凉的指尖握在掌心,温声问道:“方才夜里欺负你的那个管事,是头一回对你动手,还是往日便屡屡如此?”
“不是头一回了。”萂珠咬着下唇,声如蚊蚋,“不止我,府里我们四个渭国来的女婢,都长年受他欺辱……”
章朝月清晰感觉到萂珠的颤抖顺着指尖传来。她唇线紧绷,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微微倾身,抬手示意萂珠凑近。萂珠迟疑着俯身靠前,她附在对方耳畔,低声嘱咐起来。
萂珠边听边点头,她虽不知这位章娘子为何要自己这般做,但莫名认定她断不会害自己,再说自己一身轻贱、一无所有,任谁也无法从她身上捞取半点好处,实在无需旁人费尽心机算计。她郑重应下:“娘子放心,奴婢记下了,定然一字不落,全按您的吩咐去做。”
章朝月轻轻抱了下萂珠,转头对阿珠道:“夜深露重,送萂珠回去吧。”
第二日天刚破晓,她将一块丝帛交予阿珠,吩咐她回原上,将自己那柄翡翠玉骨扇取来,作为萧夫人的生辰贺礼。
阿珠走后,她整理好衣容,步行至前院,准备陪萧夫人共用早饭。此时的太尉府早已人影攒动,穿梭往来,正在为明日的寿辰张罗布置,院中一片喜庆。
章朝月跟在两名侍女身后,听她们低声私语:“明日夫人寿辰,王上定然要来。”
另一人点头,语气了然:“那是自然,年年夫人生辰,王上从不缺席。说到底还不是因着咱们小姐远在长安深宫,身不由己,没法归来陪伴母亲过生辰,王上便年年代为尽孝。其实最吃亏的还是咱们小姐,王上不过明日来府中孝敬夫人一时。可小姐孤身一人孤苦伶仃留在长安,岁岁日日,都要替王上侍奉孝敬宫里的姑奶奶。”
“说起来,小姐今年已经满十六了。”先头那侍女压低了声音,“你说,王上今年回京述职朝贡,会不会求太后赐婚?”
“赐婚?”另一个撇撇嘴,“我看可不一定。谁不知道王宫里美人多,王上天天不务正业,眠花卧柳,纵情声色,哪会急着给自己套个笼头。”
“嘘!这话可万万不敢乱说。”先前开口的侍女转头往后警惕瞅来——
章朝月将身子侧过,抬手理了理枇杷树上的礼花。
这一边的刘管事,昨夜被吓得翻来覆去一整宿未合眼,生怕这事传到萧夫人耳中。天刚蒙蒙亮,他便寻了个由头,凑到萧夫人身边一个老嬷嬷跟前,拐弯抹角地打听了半日,这才摸清章朝月的来路——前朔太史令的孙女,凤鸣书院便是她祖父和兄长一手操持起来的,算不得什么显赫门第。
要命的是,夫人竟动了心思,想抬举她做儿媳。
刘管事听完,后脊梁一阵发凉,若这位章娘子真进了萧家的门,往后在夫人跟前随便递一句话,自己这管事的位置哪里还保得住?
他越想越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郑廷尉府上,郑夫人身边有个侍女,是他相好。两人暗中来往有些时日了,他时常把萧府里的事说与她听,她也投桃报李,把郑家那边的消息递过来。
他当即觑了个空档,悄悄寻到郑府角门外,将那相好唤来,压低声音把章朝月的事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你家夫人同小姐一直中意我家二公子,如今半路杀出这么个人来,你回去递个话,让夫人心里有个数。”
那侍女是也是个有心眼的,三言两语便将话头引到这事上了。
郑夫人正倚在榻上喝茶,听完这话,脸色微微一沉,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随即冷哼了一声。
倒不是她非要把女儿嫁进萧家不可,萧家门第虽高,说到底不过是外来的,这辈子也未必回得去长安,自家却是朔地根深蒂固的簪缨世家,并非高攀不起。可自己这女儿,自打今年端午在别家宴席上见了萧书言一面,回来便跟丢了魂似的,旁人家来提亲,连见都不肯见,一门心思等着萧家开口。她这个做母亲的劝也劝过,骂也骂过,可女儿死心眼,她也没法子。
这几日明明见那萧书言与女儿有来有往,她只当好事将近,现下他母亲又去抬举别人,这不是把她女儿当候补的么?若早说不成,她也好断了女儿的念想,另做打算。这般吊着不放又另寻旁人,算怎么回事?
郑夫人敛了敛眉,澹然吩咐:“将我原本给萧夫人准备的那对翡翠玉璧收回去,换一套寻常的青瓷茶具做贺礼即可。”
第二日午后,郑璎珞对镜装扮,精心打扮过一番,云鬓高挽,珠翠盈头,红唇艳丽,衬得一张芙蓉面娇美无双。她将亲手绣了大半个月的贺寿图仔细收好,交给贴身侍女云双,准备随母亲登车赴宴。
出门前她瞥了一眼母亲身后侍女捧上马车的贺礼,见不过是套寻常青瓷茶具,连个像样的锦盒都没配,当即变了脸色,撅着嘴看向郑夫人,郑夫人却不理会,径自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
郑璎珞只得跟上去,马车里坐的远远的,将脸瞥向另一侧,气鼓鼓的不看郑夫人。府中库房里的珍玩器物都快堆不下了,可母亲偏偏拿这么一套寒酸东西来充数,分明是心里不情愿与萧家结亲。
郑夫人哼笑一声,这才慢悠悠将萧夫人看中了章朝月、把人留在府里的事说了出来。
郑璎珞原本满腹不快,听得“章”字,忽地转过头来:“姓章?可是前太史令家的那个?”
郑夫人挑眉:“你知道?”
郑璎珞心下一沉,眼眶跟着就红了,竟落下两滴泪来。
郑夫人见状,忙揪出帕子递过去,嗔道:“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了?”
郑璎珞怔怔坐在那里,没接母亲递来的帕子。她垂着头,咬着唇,将那饱满的红唇咬出一颗小小的牙印子,半晌才抬起头,飞快地觑了母亲一眼,吞吞吐吐地说了萧书言如何在她面前提起章家兄妹被霍丞相强掳强留,如何满脸忧色、欲言又止。她当时心有不忍,当即便去衙门找了父亲说了此事,第二日父亲在朝堂上参了霍丞相一本,王上这才下令放人。
那几日她心里还暗暗高兴,只当自己是替萧书言解了一桩难处,又觉得他愿意把烦心事说给自己听,想必是有些亲近的意思。后来他还单独请她吃了顿饭,说是答谢,她更是觉得二人关系有所拉进,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如今母亲一番话点破,她才豁然明白过来,从头到尾,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那姓章的。她不过是他手里一把顺手的刀,推出去替他成事罢了。
郑夫人脸都被气白了,咬着银牙:“我只当这是你父亲寻着了霍家的把柄,才在朝堂上发难,原来竟是你递的话。我的傻女儿,你被那萧书言利用得干干净净,他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那姓章的,哪有过半分真心待你?”
郑璎珞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裙摆上,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心口堵得发疼,连呼吸都觉着费劲。她打小被众人捧着长大,在朔地贵女圈中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被世家公子恭维讨好,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萧家欺人太甚!”郑夫人将女儿的脸转过来,疼惜地用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别哭了,母亲会为你做主。今日我倒要好好会会这位章小姐,看看她究竟有什么本事,竟敢踩到我女儿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