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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萂珠

章朝月与阿珠就这般在青竹小院,安静过了两日。

第三日晚上,主仆二人洗漱完毕,吹熄灯火,躺卧榻上正欲闭目安歇,院内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隐约夹着一丝女子压抑的呜咽,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明显。

阿珠性子警觉,瞬间清醒,当即披衣起身,推门而出,立于廊下厉声喝问:“谁在那里?”

暗处之人正是府中刘管事,他刚休完长假归府,素来知晓这处小院偏僻闲置、无人往来,便屡屡借着夜色在此胁迫府中侍女,肆意放纵私欲,这般龌龊行径早已不是头一回。他全然不知院里新住进了府中贵客,死死攥着一名侍女的手腕,将人狠狠压制在身下,行径粗野放肆,不堪至极。

那侍女浑身瑟瑟发抖,拼命挣躲,泪水簌簌滚落,喉头哽咽着低声哀求:“刘管事,求您放手……这院里住了客人,真的住人了……”

刘管事闻言嗤笑一声,手上动作反倒愈发肆无忌惮,语气轻浮又蛮横:“客人?这院子空了许久,哪来的客人?你莫要拿这些空话搪塞推脱。”

“奴婢不敢欺瞒管事……奴婢真的不敢……”侍女声音发颤,满心惶恐地苦苦哀求,“是前面日刚住进来的,是夫人的贵客,您快放手罢,万一被人瞧见,后果不堪设想……”

他半点不信,眼底贪欲更盛,语气带着**裸的胁迫:“夫人的贵客会住这等偏僻荒寂的居院?你少拿这话唬我。我劝你识相些,好生想想自己的身份。乖乖从了我,往后在府里的日子便能好过几分,如若不然,我的手段,你也不是没有领教过。”

他这些时日居家休憩,日日对着家中那黄脸婆,心中烦闷郁结,此刻触着怀中少女纤细柔软的身子,只觉心痒难耐、欲念翻涌,俯下身,胡子拉碴的大嘴凑下,眼看便要贴上侍女纤细雪白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廊外猛然响起阿珠一句凌厉呵斥:“谁在那里?”

刘管事闻声心底惊悸四起,身子当下便软了。夫人本就对府中渭国女奴受欺之事有所耳闻,已再三严令不得随意折辱她们,这事要传出去……他慌忙松开攥着侍女的手,转身翻越低墙,仓皇狼狈地逃得无影无踪。

危机散去,那侍女依旧浑身发抖,泪痕满面,不敢多留,垂着头便要匆匆离去。

“留步。”章朝月手执烛台立在门口,阿珠已快步上前,搀住那名惊魂未定的侍女,将人带到她的跟前。

待看清来人的脸,主仆二人皆是一惊——

摇曳的烛火一寸寸漫过那侍女的面颊,她左脸上那个刺目的“奴”字,在跳动的光焰下忽明忽暗,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章朝月目光凝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个字开始膨胀,一笔一画都在放大,扭曲,旋转,随着烛火的明灭一圈圈向她逼来。它不再是刻在别人脸上的印记,而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鬼影,直直朝着她沉沉压下,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掉。

她身形猛地一颤,烛台险些脱手——

“小姐!”阿珠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烛台。

章朝月勉强稳住心神,只淡淡道:“进来吧。”

那侍女垂着首,身姿微微哆嗦,骨子里是常年为奴刻下的怯懦卑微,小心翼翼地挪步走入屋内。

章朝月在榻上入座,抬手示意那侍女也一并坐下。

侍女错愕一瞬儿,眸光怔怔的,一时竟不敢落座。

这侍女比她们前日在二门处见得那位更年轻标志。章朝月望着她胆小局促的模样,软声开口:“不必拘谨,坐下吧,我有几句话问你。”

得了这句准话,她才僵直着背,缓缓落座。

阿珠斟了一杯清茶,递到她手中:“喝口热茶,压压惊。”

温热的茶水触到僵硬的指尖,侍女紧绷的身子才有所松弛,小心捧着茶盏,小口啜饮。

见她情绪稍稍平复,章朝月微笑着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垂下眼帘,低低道:“回娘子,奴婢贱名萂珠。”

“萂珠!”章朝月放在膝上的指尖轻轻收拢,喃喃重复。

侍女点头,小声解释:“萂,是渭国独有的一种草木,别处一概不长,只生在我们渭国国都丹京城外的丹霞山上。那山高耸巍峨,山上气候殊异,常年云雾缭绕,漫山遍野都生满了萂树。每至秋日,树上便会结出形似灯笼的红果子,便是萂珠。”

说起故土独有的景致,她黯淡的眼底难得亮起一点光亮,声音满含怀念:“万千红果缀满枝头,将整座山染得通红似火,丹霞山的名号,便是由此而来。这萂珠酸甜适口,亦可入药,能补气养血,吃了对身体极好。因着大家都将这果子视作吉祥,城中许多人家给女儿取名,便都爱用‘萂珠’二字,盼她一生顺遂安康。”

“从前这果子只有皇亲贵胄才有资格享用,采摘之后必先供奉宫中,余下的要么送往列国皇宫,要么高价售卖,寻常百姓是吃不到的。后来王后心系子民,她道:‘这果子生在渭国赤霞山上,受的是渭国的水土、渭国的日晒,就该让渭国的百姓也尝尝。’自那以后,每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王后都会命宫人上山大批量采摘,分发与满城百姓同食,寓意举国安康、岁岁吉祥。”

说得动情,她的声音不自觉抬高,转瞬又猛然惊醒,自知失了态,如今身为罪奴,本就不该再议故国事。她偷偷窥了眼章朝月,见她神色沉寂,眼神温润,这才连忙垂下头,讷讷道:“我也只在幼时有幸见过几回,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一次。”

屋内静了一瞬,只烛火轻轻摇动。

“会的。”

这一句回答太过坚定,全然不似随口宽慰,萂珠抬起头,望向眼前气度清贵的女子,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

章朝月抬手拨亮案上灯芯,烛火猛地一窜,暖黄的光晕如水般漾开,驱散了满室的昏暗,暗沉的夜仿佛一下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重见天日。

她静静看着萂珠,缓声补道:“只要你心里一直惦念、不肯忘却,便总有再见之日!”

萂珠呆呆望着章朝月,她不知她是何来历,只听说是夫人的贵客,每日都去前厅陪夫人一起用饭。她更是不明白,这般身份尊贵的人,为何会宽慰她这个卑贱罪奴。

这世上所有人只要瞥见她们左脸刺眼的黥字,便知是前渭遗民,是世代不得宽恕的罪奴。有资格使唤她们的,便将最脏最累的活丢过来;没资格使唤的,也远远躲开,仿佛她们是什么晦气之物,沾上了便要倒霉。

往事随之翻涌——丹京城破那日,漫天烽火狼烟,满目疮痍。她的阿爹与几位兄长全部战死,尸骨无存。就连年纪幼小的小阿兄,也跟着城中无数垂髫稚童,奔赴城墙之巅,纵身跃下,以身殉国。

战火落定,山河易主。因着徵国王上最心爱的长子与次子均身死于渭国,为报杀子之仇,徵王下令:渭国余下的妇人、女娘、女童,还有那些来不及跳的男童,全被施以黥刑,在左脸上刻下一个“奴”字,洗不掉、磨不去,自此钉死终身为奴的宿命。

他们被押着,随徵国大军,迁往长安。待天下彻底大定,徵王称帝,将他们赏赐给宗亲权贵、开国功臣,散落各地,为奴为婢。

萂珠垂着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响起了那一日的哭喊声——小阿兄站在城墙上,和一众年纪相仿的稚童并肩而立,仰着稚嫩的脖颈,声嘶力竭地齐声呐喊:

“渭国人誓不为奴——”

那清亮的声音,混杂着极致的恐惧与决绝的倔强,微微颤抖,却掷地有声,穿透漫天烽火与硝烟,听得人心碎。他们像一只只断了线的纸鸢,挣脱了故土的牵绊,也挣脱了即将沦为罪奴的宿命,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地坠向城墙外的滚滚烟尘中。

那时的她只有四岁,混在一众年幼女童之中,阿母将她和阿姊护在怀里,两只手分别紧紧捂住她们的嘴巴,不让她们发出半点哭声,可阿母的眼泪却一滴接一滴,无声地淌在她的发顶,顺着头皮缓缓往下渗。

多年来,这份画面日夜盘踞在她心底,成了磨不去的梦魇。

她的阿母死在了去长安的路上,大约是熬不住这世间苦楚,早早奔赴黄泉,去陪她战死的夫君与孩儿们了。在这世上她就只剩阿姊一个亲人了,后来阿姊留在了皇宫做最下等的粗使侍女。她则被赐给当时还是七皇子的朔王李元影,跟着同族的一个大娘,负责打扫马厩。

大娘心善,怜她年小,只要她做做样子,活全是大娘自己干。后来大娘也死了,扫马粪的时候被朔王新得的一匹烈马踩到了,不治而亡。再后来她随着朔王来到封地,初来乍到,太尉府缺少侍女,她又被指派到了太尉府,一呆就是六年。

她很多时候都想不明白:为何男人们都殉了国,从老到小,而她们这些女人却要活着,脸上被刻上“奴”字,像牲口一样被分来分去,任人驱使、践踏、磋磨。

世人评说渭国男人时,是钦佩的、同情的,当他们是为国尽忠的英魂;而说起渭国女人,却只剩下鄙夷,仿佛她们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若可以,她那日也愿意同小阿兄一起,从那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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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