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贵女们原本只是悄悄抬眼,但一看之下,不觉都愣了。
这朔王生得面若冠玉,凤眸星目,骨相清隽,立在灯影之下,宛如古画中走出的王侯贵胄,只把他身后温文尔雅的萧书言衬得黯然失色。
贵女们不觉耳根子微微发热,心底又惊又恼,父兄们平日里只说朔王风流纨绔、一事无成,却不提他生得这般好模样,如今却话里话外又想将她们嫁与此人。谢天谢地,还好他长得俊,不然,真不知该拿什么去说服自己了。
可当她们再凝神看时,李元影那双微挑的丹凤眼淡淡扫来,目光沉静清傲,即便含着几分礼节性的温和,也似隔了层薄雾,教人看不真切。
众女方才心底辗转万千,此刻被他这般随意一瞥,竟没来由地觉得荒唐可笑,仿佛那点痴心妄想,摆在这般天人之姿的人物面前,都是自取其辱。
一时间,好几个贵女垂下眼皮,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萧夫人将一众贵女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嗤笑,这些女娘到底还是年轻,只知皮相动人,却不知这世上最害人的,偏偏就是那副好皮囊。
她神色淡淡,朝着李元影微微欠身:“见过王上。”
李元影忙伸手将萧夫人扶起,辗然一笑:“今日恰逢舅母寿辰,孤特来登门贺寿。”说着侧首,从身后侍郎手里接过一只精致的红木盒子,双手奉至萧夫人面前,温声送上祝寿吉言:“愿舅母岁岁安然,福寿康宁。”
礼盒递出,他又转身从宫女怀中抱过一只奶乎乎的小狸猫,不过巴掌大小,毛茸茸地缩在他掌心里,一双圆眼怯生生地转着。
李元影低头看了看猫,又抬眼笑道:“我听闻表兄说舅母喜欢猫,恰好王宫里母猫新下了幼崽,便想着抱来给舅母解解闷。”
萧夫人一听这话,眼底亦然泛起湿意,藏着几分难言的动容。
身侧的甄萍儿眼尖,忙笑着上前一步,将小狸猫接过来拢在怀里,恭敬道:“王上有心了,这猫儿可真讨人喜欢。”说着侧了侧身,“宴席已然备妥,时辰正好,还请王上入内落座。”
李元影早习惯了萧夫人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也不动气,只点点头,撩袍随她入了正席。
李元影端坐主位,萧夫人居左首席,萧书言在右侧陪坐,余下宾客按品级依次落定。甄萍儿在一旁低声吩咐侍女斟酒布菜,又命乐师将弦音压了几分,免得扰了主宾说话。
待众人坐定,萧书言便起身举盏道:“今日家母寿辰,承蒙诸位赏光,共聚一堂,萧某先敬诸位一杯。”
他先向李元影侧身举盏,后转向满堂宾客,一饮而尽。众人纷纷举杯祝贺,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郑夫人带着郑璎珞前来敬酒时,李元影正端着酒盏与一位身形魁梧的边关将军低声闲谈。见母女二人近前,他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郑夫人含笑举盏,说了几句得体场面话,不时趁机拿眼瞥向李元影,只觉得此人言行间倒不似传闻那般昏聩,再把那萧书言窥上一眼,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郑璎珞跟在母亲身后,先是朝李元影行了一礼,转而看向萧书言,双眼弯成新月,甜甜唤:“书言哥哥。”
萧书言抬眸应了一声,正要举盏回敬,郑璎珞忽然话锋一转,眨眨黑睫,好奇道:“我刚听府上的人说,那位章小姐也暂住在府上?这半日怎么也没见她出来坐坐,哥哥帮我引荐引荐吧?”
萧书言闻言,有些犯难,他看出来章朝月是个不爱热闹的性子,既没出现在宴席上,便是不愿来凑这份热闹,贸然去请,反倒叫人为难,便笑着婉拒道:“她与众人都不熟,想来是怕生没来,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在后院歇下了。”
郑璎珞却像没听出他话里的推托之意,仍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他:“章小姐重情重义,为了兄长和幼妹只身奔走,实在让人敬佩,我一直想结识她,今日既然在府上,错过岂不可惜?”
萧书言想起章家兄妹的事,确是人家父亲出的力,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唤来雪英,吩咐道:“去后院请章小姐过来,就说有位客人想见她。”
*
月与灯,亮堂堂地铺了一院。晚风拂过来,酒气散了又聚。宴上的人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离了席,拎着酒盏四处走。有人借着酒性踏着拍子唱起北地小调,张着手臂晃了几步,被同伴笑着拽回席上;有人伏在案边击节而歌,声音粗粝却快活,惹得邻座一片叫好;有人在席边停下脚步寒暄,有人去后花园看荷塘月色。角落里有个锦衣公子端着盏没喝的酒,目光越过案几,落在对面一位杏子黄裙衫的小姐身上,那小姐低头拨了拨腕上的镯子,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香味就是这时候飘过来的,是烤羊肉特有的焦香,被晚风送着钻入鼻腔,一下子把满院的酒气果香都压了下去。那锦衣公子和杏子黄裙衫的小姐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头,目光循着香味望去,只见两个仆人抬着一只烤全羊,正往席间送,羊皮焦脆油亮,滋滋冒着热气,一路走一路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全醒了。
这是萧府每年寿辰的惯例,特意请来城中最大酒楼同盛楼的老师傅亲手烤制。萧管家上前细看,笑着赞道:“这烤羊火候绝佳,闻着香,吃着肯定更香!”
两个仆人把羊架放到案上,前面那个从腰间抽出长刀,利落地一刀划开羊脊,热气腾地冒出来,油汁顺着刀锋往下淌。众人纷纷鼓掌,称赞他手艺了得!
李元影也正侧头看去,就在第二刀落下时,那个握刀的小厮忽然手腕猛地翻转,刀锋调转方向,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扑主案!
“王上!”萧书言最先反应过来,一声厉喝。
然而那刀来得太快,李元影正要起身,刀尖已逼到眼前,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从李元影身后掠出,只听“铛”的一声,刺客手中的刀被一把短刃硬生生格开,火星迸溅。
来人戴着半面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冷冽沉眸,出手又快又狠,一脚踹在刺客胸口,直将人踢飞出去两三丈远。刺客翻身爬起,撞翻两张矮几便往外狂奔。银面侍卫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满堂尖叫声中冲出院门。
院中早已乱做一团,宾客们尖叫着四散躲避,桌案被撞倒,杯盏瓜果滚了满地。萧夫人被甄萍儿扶着连连后退,萧书言挡在母亲身前高声喝令护卫围拢,又厉声吩咐:“关上大门,把前后门都封死,不许放一个人出去。”
护卫们迅速分头奔往各处门禁,木门一扇扇合拢,将满院的喧嚣、惊恐、不安一并锁在了里头。
后院方向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火把晃动,萧府的护卫从另一侧包抄过来,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刺客被银面侍卫步步紧逼,前方是刀,身后是火把,两面夹击之下已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不明状况的雪英刚好引着章朝月从后院角门绕出来,一脚踏进这漫天混乱——那刺客正慌不择路地往角门方向窜,一头撞见章朝月,见她气质高贵,料想该是府中要紧人物,当下猛地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冰凉的刀刃贴上她的脖颈,目露凶光,厉声喝道:“别过来,谁再往前一步,我即可杀了她!”
雪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章娘子!”
章朝月整个人被箍在刺客臂弯里,刀锋紧贴着颈侧,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自己被挟持了。
她微微偏头,余光扫见一张满是汗污的脸和一双发红的眼睛,鼻尖随即涌进一股汗味儿混着羊肉的膻气,又腥又腻,直往嗓子眼里钻。
此刻比起被刺客拿刀抵着脖子,更让她受不了的,是那股子羊膻味。萧书言还指望她默写典籍呢,肯定不会让她死在这儿。可她从小便吃不得羊肉,也喝不得羊奶,半点膻味都闻不得,现在被这气味兜头盖脸地裹着,胃里一阵阵痉挛,喉咙发紧,翻涌的恶心感汹涌而上,几乎压制不住。
金明也持刀在一众护卫之列,见有人质在手,同众护卫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李元影和萧书言疾步赶到,萧书言一见这番情景,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抬臂扬手,示意护卫不可上前。
他不动声色地往李元影身侧靠了半步,压着嗓子道:“王上,被挟持之人便是我之前提过的章小姐。”
李元影原本正盯着那刺客,闻言目光微微一转,落在刺客怀中那女子身上,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弱质女流,却见这女子拧着一双秀眉,腮帮子微微鼓着,那神情既不像哭,也不像怕,倒像是正拼命忍着什么,还没等他想明白——
“噗”一声,面前女子腰身猛地往下弯了几分,竟当着众人面吐了。
那刺客正全神贯注与众人对峙,忽觉怀中人重心骤降,持刀的手臂被她下弯的动作带着往下一坠,慌忙将手臂往回一收,死死扣住她肩膀将人拽直,刀锋重新压回章朝月颈间,力道甚至比方才更重了几分,怒喝道:“老实点!”
此刻他被层层围困,前有弓弩利刃,后有合围护卫,一边要制住人质,一边又要提防身后有人偷袭,瞻前顾后、心神大乱,只一心想脱身逃离。他挟持着章朝月,抬眼看向李元影:“立刻给我备一匹快马、百两纹银,一枚通行令牌。待我顺利脱身之后,将她安然放在城外,保证不伤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