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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深知雪重

万国朝会掀起的热潮,随着霖霪的洗涤渐渐散去,春色在烟雨中阑珊,陷入涳濛。

宫内宫外皆是一片死寂,那个幕后之人猝然消失,停止了所有动作,日子平静的如同她在江宁时那般。

谢杳本想凭着姑姑给的线索追查下去,却不想又是难以为继。

花朝节那日,她与元序会面,才发现事有蹊跷。在前岁冬至,元序请薛国公出面筹集赈灾款项时,他便已知晓洛阳薛氏的勾当——垄断胡商,牟取暴利。千色变出自薛氏,也算意料之中。

然而仅凭一个染料,还不能断定此事与薛国公府有关,毕竟商品的售卖几经流转,买主出了问题,如何将责任全然付诸于售卖之人身上?更何况千色变本身并不属于违禁之物,大晟的律法无从定罪。几番查探下来,终是一无所获,圣上似乎也无意深究,只将赵嬷嬷逐出宫外,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直至九月初九的第二日朝会,薛凌寒忽然在大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请辞,称自己老迈力竭,请求圣上准允他回乡编撰朝史。圣上未出言挽留,决然应允了他的请求。

一时间朝野震动,百官对此皆是满腹狐疑。

谢杳和元序却无比明晰,兵、权、钱,这三者都是皇室大忌,若薛凌寒不自请离京,怕是连爵位都保不住。

一代重臣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可究其原因,不过是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 * *

风云翻涌,四季更迭,朔光十七年的冬日比以往来得更早了些。

立冬刚一过,就连着下了好几场雪,隐有前岁暴雪成灾的趋势,弄得长安人心惶惶。好在雪下得不大,也没有再继续,旬余过后,就被冬日的阳光,晒地化成了一滩一滩的水洼。

谢杳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不疾不徐地朝东市行去。

她刚迈进红尘楼,就瞧见一个极为熟悉的面孔。

待环顾四周,确认无异后,谢杳快步走到那人的身侧。

“阿宇,你怎么在这儿?”

陆琼宇认出她的声音,扬唇一笑:“来抓一个旧案的嫌犯,已经处理妥当了。”

谢杳感叹:“少卿大人如今真是愈发威风了。”

陆琼宇讪讪地摇了摇头,又问:“阿杳是来找……”

余下的话还未说出口,他便看见太子领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向他们走了过来。

“陆少卿?”

元序有些惊讶,对着向他见礼的陆琼宇点了点头。

陆琼宇本还奇怪,姑姑不在楼内,阿杳为何还会前来,直到见到元序,他才明了,原来阿杳是来见太子殿下的。

可太子殿下身旁这位女子,又是何人?

“阿杳。”“永乐。”

元承双和谢杳激动地拉住彼此的手,一时间难掩喜悦之情。

自谢杳及笄出宫后,她们便无甚机会再相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初春时的万国朝会,一晃已是半年过去。

永乐公主去岁便已及笄,按礼法本该开府自立,只是皇后舍不得女儿,便多留了一年,正巧薛国公回乡后为她议了亲,公主府的处所也就定在了洛阳。时至今日,差不多快到她该启程的时候了。

想是太子殿下知晓阿杳与永乐公主交好,便找了个借口,将永乐公主带出宫,让她们能在红尘楼一聚。

陆琼宇渐渐回过神来,向元序恭敬道:“臣在此办案,碰巧遇到了太子妃。”

元序笑道:“陆少卿与昭昭亦是许久未见了,不妨留下,一起饮宴吧。”

陆琼宇本想寻个借口推拒,却听见谢杳也开口挽留:“阿宇,你若无公事在身,就留下吧。”

他不再推辞,与他们一道前往三楼雅间。

元承双被红尘楼内外的景色吸引,连连感叹:“本公主竟不知,长安还有这般雅致的酒楼。”

谢杳听出了她话里的情绪:“公主今后开了府,就可以畅行宫外,见一方天地了。”

“知我者,太子妃也。”

元承双端起茶杯,敬向谢杳,二人举杯对饮。

夕阳西下,远处的天际露出一抹绚丽的晚霞,红烬生辉,浮光跃金,透窗照进楼内,仿若天上宫阙。

四人望着这如画般的美景,默契地缄口不语,沉醉在各自的心情之中。

良辰好景,友人作伴,光阴浓淡相宜,可谓这世间可遇不可求的佳事。

霞光浮动,有些晃眼,元承双侧目避光,偶然间发现了一件“趣闻”——她对面的皇兄和陆少卿都时不时地瞥向谢杳。

她心下好奇,这位陆少卿是何许人也?谢杳此前从未提到过他。

元承双轻轻拽了拽谢杳的衣袖,待谢杳回头,她上身微倾,伏在谢杳耳边,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和陆少卿认识?”

谢杳颔首:“我与他自小相识。”

元承双眼珠一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青梅竹马,也很般配。”

“我只将他视作兄长。”谢杳正色道完,不忘调侃,“哎,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永乐公主吗?”

元承双神色微动:“以前的永乐公主克己守礼,可以后,她不想再这样了。”

谢杳语调一扬:“那就抛下那些所谓的礼教和束缚,痛痛快快地做最真实的永乐公主吧。”

元序的目光扫过她们二人,眼底盛满了笑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饮了酒。

陆琼宇亦是满眼笑意,他许久未见谢杳这么肆意地笑过了。

这一瞬,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在江宁的时候。那个时候,只有他陪在她身边,陪她肆意玩闹,尽兴展颜。

天色阑珊,华灯初上,东市渐渐热闹起来。

相聚的欢乐时光总是短暂,转眼又将分别。

谢杳举杯:“谢杳祝公主,喜至庆来,所愿必得。”

陆琼宇接过她的话:“玉楼祝永乐公主,嘉门福喜,增累盛炽。”

“永乐谢过太子妃,陆少卿。”

四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传来,苏木在屋内人应了声后,推开门,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元序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苏木面色凝重,沉声应道:“殿下,端淳公主薨了。”

他话音刚落,钟鼓声自楼外接二连三地传来,声音低沉,敲了整整二十七下。

元序当机立断:“永乐,随孤速速回宫。”

元承双戴好帷帽,连忙起身。

临走前,元序嘱托陆琼宇道:“劳烦陆少卿,务必亲自送昭昭回府。”

陆琼宇颔首:“殿下放心。”

谢杳同元序目光交汇,示意他不必担心自己。

元序会心一笑,同元承双一起疾步离去。

“姑姑不在楼内。”陆琼宇走到她面前,拦住了正欲去寻人的谢杳。

谢杳闻言,停住脚步。

“你忘了,玄明兄明年要参加春闱。”

谢杳这才想起,前几日姑姑刚传信给她,她一着急,竟给忘了。

陆琼宇拿起帷帽递给谢杳:“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府。”

他与谢杳刚一走出红尘楼,便撞上了前来寻他的属下。

“王司直?”

“陆少卿,您刚抓的那个嫌犯遇害了,上官大人请您立刻回大理寺。”王司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陆琼宇眉头紧蹙,很是为难。

“你快去吧,案子要紧,”谢杳适时开口,“这条路我常走,不会有事的。”

陆琼宇犹豫地点了点头,向她再三嘱咐道:“阿杳,夜里行路,务必留心。”

谢杳心不在焉,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端淳公主如今不过十三岁,也未曾听说过她有什么隐疾,怎会猝然薨世?

棠梨见自家小姐越走越慢,出声提醒:“小姐,照这么走下去,我们何时能回府?”

谢杳闻言,收回思绪,加快了脚步。

“端淳公主的事,小姐可以明日问太子殿下,”棠梨语调一转,“可陆小侯爷的事,就不一样了。”

谢杳侧目而视,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棠梨放低声音:“我听说大理寺卿脾气可差了,陆小侯爷这次怕是要倒霉了。”

“嫌犯又不是他负责押送的,就算要担责,也不该是他来担。”谢杳语气笃定,“据我所知,这位大理寺卿脾气虽然不好,但为人清正,是个好官。”

棠梨想了想,觉得小姐的话说得在理,于是用力点了点头,以表赞同。

她们从东市径直向东,不久便进了常乐坊。

常乐坊西北角的小巷寂静的瘆人,棠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相比平康坊和宣阳坊这两个达官显贵的聚居地来说,常乐坊显得尤为清净,也正因如此,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格外分明。

谢杳蓦地脚步一顿,回身拉住棠梨,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自巷口涌来一群衣衫褴褛的蒙面人,挡住了她们的去路。谢杳回头,发现身后也出现了一群蒙面人,巷子的两个出口都被他们堵住了。

她心中生疑,这群蒙面人的装束倒不像是之前慈恩寺路上遇到的那群黑衣人,更像是……乞丐。

“各位若是求财,可随我一道回府,我将钱财拿予各位便是。”谢杳从容以对。

“少唬人了!兄弟们,上!”

那群蒙面人一窝蜂地涌向谢杳和棠梨。

二人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只好与他们动手。

在与这群人交手时,谢杳发现,他们都是胡乱地出招,并无定式,显然不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无奈他们人实在太多,她躲闪不及,头上的帷帽被迎面而来的人用力打掉,霎时,那人朝她撒了些白色粉末,她来不及闭气,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身子越发无力,勉强坚持着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晕了过去。

棠梨向她的方向艰难迈步,在谢杳被拽进马车后,也失去了意识,昏厥倒地。

暮色渐沉,雪花飞旋而下,无声无息地飘落着。

宵禁闭市后,巡逻的金吾卫在行至常乐坊西北角的小巷时,发现了晕倒在地的棠梨,她身上覆满积雪,面色苍白。

陆琼宇在大理寺堂内见到棠梨时,她还未醒,但好在已无性命之忧。

他舒了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若是金吾卫再晚到一些,棠梨怕是就要被冻死在巷中了,这般境地,谢杳恐怕也危在旦夕。

陆琼宇攥紧手心,厉声交代道:“传令下去,所有城门戒严,严查出城马车。”

冬寒人寂,大雪下了整整一夜,举目望去,长安城白茫茫一片,格外静寂。

不知是哪一簇积雪落下,压的枝桠发出了轻而闷的折断声。

棠梨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她艰难出声:“小姐……小姐……”

“棠梨,你感觉如何?”陆琼宇听到声音,急忙走到她身侧。

“头晕,浑身没有力气。”

棠梨在陆琼宇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身。

“我这是在哪儿?”

“大理寺,”陆琼宇端起一杯热茶,递给棠梨,“金吾卫昨夜发现你后,将你送了过来。”

“小姐呢?”棠梨焦急地问道,“他们可有找到小姐?”

陆琼宇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陆琼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怒不可遏的声音幽幽传来。

大理寺卿引着太子,快步走进堂内。

“殿下,此事是臣之过。”陆琼宇低下头,心中很是自责。

元序难掩不悦:“孤是不是嘱咐过陆少卿,要你务必亲自送她回府!”

不等陆琼宇再回答,他转而望向棠梨:“棠梨,你仔细回想一下事情的经过。”

“昨夜酉时,我与太子妃行至常乐坊西北角的小巷,忽然出现了一群蒙面人,衣衫破败不堪,大约有数十人不止,他们一拥而上,将我们围堵在巷内,与我们交手。”

棠梨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招式很乱,本已渐趋下风,却忽然朝我们撒了一些白色粉末状的东西,几乎只有一瞬,我便觉得头晕目眩,使不上力气。最后的一点记忆,是晕倒之前,我依稀看到太子妃被他们拽进了马车。”

元序又问:“你还记得马车驶向哪个方向吗?”

棠梨眉头紧蹙,努力地回忆着,终是无果,沮丧地摇了摇头。

“自子时至今晨,每一辆出城的马车我们都检查过,并无太子妃的踪迹。”

大理寺卿沉声开口,打破了堂内近乎要令人窒息的僵局。

元序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量,他眸光一闪,拿起棠梨的斗篷,在领口的位置闻了闻,面色一沉:“百步散。”

“西域的百步散?”大理寺卿颇为惊诧。

元序颔首:“太子妃失踪一事,大理寺不可传出一丝风声,违者立斩!”

他转身快步出了大理寺,策马疾驰而去。

坐在延兴门偏巷破庙门口的老者认出策马而来的太子,连忙将庙内的乞丐们唤了出来,一齐叩拜。

元序极快跃下马,将老者扶起:“老丈,昨日夜里,大约戌时前后,可有衣衫褴褛之人驾马车从延兴门离开?”

乞丐们中一个岁及总角的少年抢先开口:“有,昨日我从延兴门回来时,有几辆装饰独特的马车刚好迎面驶过,我当时便觉得奇怪,那些驾车之人衣衫破烂,分明是乞丐打扮,可乞丐哪里有钱做什么马车啊,因此我便多留意了几眼。”

苏木不解:“你说马车装饰独特,是何意?”

“那些马车的装饰与长安城内的马车全然不同,每一辆的车帷都极其鲜艳,在夜色下还泛着光。马车路过的时候,隐约传来阵阵清脆的铃响,那声音与西市胡商驼队的银铃声响差不多。”

“你可有看到他们出城后驶向哪个方向?”苏木又问。

少年思忖了片刻:“他们一出城门便立刻向左驶去,应是驶向北方。”

话音一落,元序旋即转身上了马。

苏木连连道谢,随后追随元序而去。

二人策马出了延平门后,元序忽然勒马停下。

苏木不明就里,侧目望向他:“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你即刻回宫,向父皇禀明情况,就说,太子妃被歹人挟持至西域,事出紧急,孤来不及启奏,先行出京去寻。”

“殿下不可!殿下孤身一人去寻太子妃太过冒险。”苏木边说着,边驭马拦在他面前,“殿下的安危关乎着大晟的将来,陛下也定不会准允殿下出京的,恕苏木不能从命。”

“你拦不住孤。”

元序不欲再耽搁,扬鞭向西行去。

苏木停在原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少时,他调转方向,策马进了延平门。

天色阴沉,又飘起了雪。

一阵寒风刮过,吹落了元序发间的雪花,他心中急切,不觉寒冷。

自长安西行,途经岐州、陇州,若这两地不做停留,行过十二个昼夜的路,差不多就快要到凉州了。

想到凉州,元序的心口莫名一颤。

怎会如此巧合?又是凉州。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夜雪》唐·白居易

“喜至庆来,永永其祥。”“喜盈我室,所愿必得。”“嘉门福喜,增累盛炽。”——《易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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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深知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