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队约百十来人的队伍从磁州城离开,无一不身裹黑布,头戴帷帽,身量算不得多高,却一个个都纤瘦无比。
“不许哭!”林安承低声呵斥:“是接你们去享福,一会见了大人都给我好好表现,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那女孩抹了下眼泪:“我不想去享福,我想回家。”
“刷——”
剑刃冰冷,顷刻划破脖颈的皮肤,林安承威胁:“你若是不听话,我保证让你没家回。”
女孩不敢再说,乖乖跟在队伍后,捂着脖子低声抽泣。
一块方帕出现在视线,女孩低声:“多谢。”
旁边两人是今天突然出现的,以前她们都以犯事的名头被关在牢房,只有这两人,被林安承带进队伍,一路跟着她们出城。
许是感到她的害怕,另一个长得略高一点的换位过来,低声和她攀谈:“你可知我们要去哪,我与胞妹听说这里花灯节很热闹,可谁知一出门就被套了麻袋,再醒来就到这了。”
“这是什么花灯节新玩法吗?”
原来也是命苦之人,最初的惊惧过之后,便也麻木了,女孩说:“不,我们要死了,别想着跑,跑不掉的,和你胞妹做好准备吧。”
那人可能接受不了,沉默好一会才低声道谢离开。
这人正是顾久黎,他用手背碰了下旁边略低于他一些的人。
君长安知道他这是解决了。
队伍两侧都有人提刀跟着,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只能用这种方式悄悄交流。
队伍走了一个时辰,才到达地方。
瘸子站在不远处,抱臂看向来人。待队伍停住,才上前清点人数。
片刻后,瘸子拍了拍林安承肩膀,粗噶的嗓音传出老远:“不错,你和周秉忠不愧是母亲最好用的狗。”
林安承:“还望母亲能言而有信。”
瘸子眼底划过一抹精光,面上却笑得真诚:“那是自然。”
“都带走!”瘸子挥臂,队伍又慢慢动起来。
林安承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四下一片漆黑,又带着帷帽,是以队伍走的很慢。
君长安却觉得出城的路熟悉的很。
而她至今也只出过两次城,若是去梁家村,绝不会越走越黑,连一点亮光不见,反倒是另一个地方,非常符合——
乱葬岗。
腥臭发甜,又带着股股咸涩的味道直冲鼻腔,如同被太阳暴晒后腐烂的臭鱼烂虾。
被抓来的都是普通人,哪里闻过这种味道,一个个吐的昏天黑地。
君长安没封闭嗅觉,此刻扶着树干,脸色苍白,顾久黎没事人一样,扶着她,借此掩盖自己的异常。
尸臭实在令人上头,尤其最近天气回暖,更是臭气熏天,在这种情况下,顾久黎身上的白梅香就显得格外清新。
君长安终于忍不住,一头磕向他肩膀。
丝丝缕缕的香气让她缓过来不少。
君长安:“你为什么没反应。”
她自认为见过不少尸体,但也抵挡不了如此强烈的味道。
顾久黎一个京城的王爷,又是长公主独子,根本不会有不长眼的让他看见尸体,更别说味道了。
刚巧瘸子悠悠转过来。
肩上一沉,顾久黎低头埋肩,呼吸如雷雨般猛地撞进耳中。
二人依偎在一起,像是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不过死前最后的挣扎罢了,瘸子冷笑一声,离开了。
“把这当家就好了。”顾久黎说。
“家”这个字用在此处就有些微妙了,君长安想。脖颈处传来一阵痒意,顾久黎呼吸间的热气尽数喷洒在上,痒的厉害。
君长安不自觉抓紧衣襟:“……你起来。”
顾久黎沉默一瞬:“瘸子还没走。”
不知过了多久,君长安终于恢复视线,已经有人押着缓过来的离开了。
一个身穿黑红长袍,脸带面具,自称使者的人走来,语调无波无澜:“休息好就跟我走。”
他脖颈上的蝴蝶纹身一闪而过,行动间发出一阵奇异的香味,闻着让人头脑发昏。
手上一沉,君长安带上镣铐。
改变身高后就这点不错,身体轻盈。
顾久黎拉住君长安:“等一下。”
使者闻声回头:“何事?”
顾久黎:“我与胞妹自小便形影不离,可否通融一下,让我二人一起。”
使者漆黑的眼珠扫过二人交缠一起的手,顿了顿:“可以。”
镣铐不算重,甚至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突然手上一轻,顾久黎取下镣铐,让它松松搭在衣服上。
君长安这才发现手腕被磨红了一圈。
顾久黎手搭在胳膊,替她遮掩打开的镣铐。
修长的手经过刻意涂抹,不再如往常那般白皙,青筋鼓起,在月色下泛着说不出的好看。
君长安垂眸,用指在上面写——
你哪来的钥匙?
顾久黎在她手心还回去——
秘密。
又是秘密,君长安抽回手,不让他再划拉一下。
顾久黎轻笑。
使者听到动静,回头一看,二人均垂头,一副乖巧模样,唯独手不老实,也不嫌被铐着麻烦,牵在一起。
使者心想,这兄妹二人感情可真好。
使者扭回头,顾久黎又不老实起来,在君长安掌心写写画画,一笔一划毫无章法可言。
君长安细细感受了一会,没得出什么所以然,便懒得管了。
她们三人走到一处僻静地方,这里尸体没先前那么多,随意躺着几个白骨。
使者向地面重重一按,轰隆一声,巨大石门平地而起,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借着月光,君长安看见使者手中拿着令牌——和她的那块相像,却又不完全相同,更为粗糙一些。
没想到暗阁竟藏在这种地方。
这趟算是来对了,君长安暗暗想,幸好走之前把钥匙和令牌都带上了。
顾久黎还在她手上乱画,君长安抽了一下,没抽动,倒是速度更快了。
君长安不动声色看向周围,其他混入队伍的人都已进去。
等踏过最后一道门槛,顾久黎终于停下,借着使者开门的间隙,小声询问:“刚才画的都记住了吗?”
君长安心中奇怪,但还是点头:“记住了。”
顾久黎笑开,温声:“那就好。”
不等她细想,就被按着低头。
使者语调还是平的听不出一丝波动,像个傀儡一般:“母亲来了。”
母亲?
顾久黎和虞宛月口中的母亲?
一双布鞋映入眼帘,不带一点珠花金银装饰,只简单的绣花纹样,淡绿色的裙角掠过,带来一阵酒香。
顾久黎猛地僵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
一只手轻轻握住他,捏了捏。
那手并不柔软,反而骨肉匀称,力量分布在每一处经络,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顾久黎牙关一松,吐出一口气。
见他恢复正常,君长安收回手。
母亲逛完一圈,不知怎么,在她面前停下。
“抬头。”
君长安听见她说。
不似她想象中冰冷不近人情,反而一双美目含情,眼尾微微向上挑起,朱唇天生带笑,是一张极为温柔、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的的脸。
帷帽在进来时便统一摘下,灿白灯光从上而下,君长安匆匆扫过一眼便垂下,睫毛在眼下投落阴影。
人皮面具遮去她本来的面目,化为一张布满雀斑的普通面容。
母亲伸手,抚上君长安的脸。
浅淡的白梅香混着太阳般温暖的味道飘来,手竟也是暖的。
君长安愣住。
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母亲如此眼熟。
她曾见过的,尤其是那双含情的眼睛,简直和顾久黎一模一样。
那双手从她脸上离开。母亲没了一个个查的兴致,摆摆手:“都关起来。”
使者拿出黑布,从后蒙住。
眼前顿时陷入黑暗,君长安心里乱得很。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疯婆子临终前嘱托她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一阵声响,只听吱呀一声,镣铐从手上一松。
使者:“进去。”
君长安:“看不到。”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黑布解下,君长安看向周围。
这是一间能容纳十人的牢房,打扫得很干净,甚至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小房间,除了没有门,其他甚至能说得上一句豪华。
牢房与牢房间隔着一堵墙,排了一排。
君长安抬脚进去。
其他人已经到了,坐在床上,眼神空洞,玻璃似的眼珠随着她的动作齐刷刷移动。
君长安走到最后一屋,这里比其它小了一倍有余,显然是被挑剩下的。
她不甚在意地坐下。
顾久黎被分在隔壁,隔着一堵墙,并不能及时交流。
君长安心中疑惑,母亲和顾久黎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长得如此相像。
“咚咚——”
君长安抬头。
是先前站在她旁边的女孩。
竟然被分到了一起
因着哭过的缘故,她双眼红肿,语气小心翼翼:“还你手帕,谢谢你。”
君长安没接:“举手之劳。”
“我叫平安,就在你旁边,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一定和我说,我会尽力的。”
她双手搅来搅去,见君长安看她,忙背到身后,像头受惊的小鹿:“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君长安收回眼神,再一次想起疯婆子的话。
“没有。”
她如此冷淡,平安不好意思多待:“那你收拾吧,我先走了。”
嗨嗨嗨嗨,我又来了。
使者:我雷骨/科。
(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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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