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阳在研究所的人缘,一如既往的好。专业扎实,待人温和,加之清俊挺拔的外形,让他难免成为一些目光的焦点。新来的女研究员林薇,年轻热情,对沈昭阳的专业能力颇为仰慕,时常拿着问题来请教,讨论起来眼神发亮。沈昭阳只当是寻常同事交流,客气但有分寸,也曾在对方试探周末安排时,坦然提及“我爱人会等我吃饭”,算是委婉划清界限。
然而,有些信号在接收方那里似乎会自动过滤。某个周五晚上,沈昭阳刚进浴室,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连续几条消息提示音响起。是林薇,先发了几段关于下周实验方案的疑问,最后一条却带着点私人话题的苗头:“沈老师,这个问题困扰我好久了,多亏您指点!周末澜心博物馆有个特展,听说很不错,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就当……放松一下?” 末尾跟了个可爱的、眨眼的猫咪表情包。
祝衍之原本在沙发另一端看书,闻声抬眼。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冰蓝色的瞳孔里,那条略显亲昵的邀约和那个表情包,清晰可见。他放下书,静默地看了几秒,周遭空气仿佛安静地下降了几度。没有怒气,也没有前世那种冰冷的暴戾,只是一种更深沉、更……微妙的不悦。
他倾身过去,拿起手机。屏幕因感应而亮起,锁屏壁纸是他和沈昭阳某次去郊外时,沈昭阳偷偷拍下的他睡在草地上的侧脸。祝衍之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没有尝试解锁——他知道密码,但沈昭阳说过要尊重彼此**。他思索一下,直接点开了那条语音输入的按钮。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手机话筒精准捕捉并传递出某种宣告意味的语调,对着手机说道:
“你好,昭阳在洗澡。我是他爱人。” 他刻意在“爱人”二字上落了点不易察觉的、平稳的重音,“工作事宜,可以等他明日到研究所再详谈。若有急事,我可代为转达。”还假装冲正在浴室洗澡完全听不到的沈昭阳喊“老婆,你叫我吗”
发送。完美,礼貌,且信息量巨大。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放回原处,重新拿起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第二天,研究所里。
沈昭阳一踏进实验室,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几位相熟的同事抬头看他,眼神里闪烁着好奇与促狭的笑意,而林薇则远远看见他就立刻转过身,假装专注地看着培养箱,耳根却红得明显。
午休时,关系最铁的同组师兄赵哥终于憋不住,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肩膀直抖:“好家伙,沈昭阳!藏得够深啊!什么时候的事?家属是位‘先生’?昨晚那句‘我是他爱人’,啧啧,声音挺好听啊,但那个气场……隔着手机我都感觉被扫了一眼!宣示主权要不要这么霸气又得体?林薇今天早上那脸色,哎哟……”
沈昭阳听完,愣了三秒,随即反应过来,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头顶。他勉强维持着镇定跟赵哥打了个哈哈,转身就钻进楼梯间,一个电话拨给祝衍之。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祝衍之!”沈昭阳压着嗓子,火气蹭蹭往上冒,“你昨晚是不是动我手机了?!还给人回语音?!你回的什么啊!现在全所都知道我有个男!‘爱人’了!”
电话那头,祝衍之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依旧,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老婆,昨晚你洗澡时,有消息提示音,我怕是什么重要的工作急事,错过不好。你又没带进去,我就帮你听了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微妙的理直气壮和隐约的得意,沈昭阳隔着无线电波都能捕捉到,“我说错什么了吗?难道我不是你爱人?或者……你不希望别人知道?”
“这是重点吗?!”沈昭阳简直要被他气乐,“重点是方式!方式!你那样一说,人家姑娘多尴尬!我以后还怎么正常跟同事相处工作?”
“她知道你有爱人,就不会再发那种消息了。”祝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丝清晰的、不再掩饰的醋意和委屈,“她总找你。我的心里很不舒服。我不喜欢。我的。”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却斩钉截铁。
沈昭阳扶额,深吸一口气:“那是工作交流!而且我之前就跟她暗示过了!祝衍之,你能不能别这么……这么幼稚!再有下次,我真生气了!”
“哦。”祝衍之应了一声,听起来闷闷的,像是被训斥后有些失落。但紧接着,他立刻放软了声音,带着笨拙却精准的讨好转移了话题:“老婆,别生气。晚上想吃什么?我新学了糖醋排骨,这次火候一定掌握好。还有你喜欢的清炒豌豆苗。”
听着他这迅速滑跪又试图用美食安抚的调调,沈昭阳心里那点火气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丝好笑。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千年蛇妖的学习能力不止在法术上,在某些“特殊技能”上也是突飞猛进。
“糖醋排骨要炸得外酥里嫩,汁要挂得住。”沈昭阳没好气地提出要求,顺便追加“惩罚”,“还有,下次再未经我同意乱动手机乱回复,罚你睡一周沙发!不,两周!”
“好。老婆都听你的。”电话那头传来祝衍之低柔的、带着得逞般轻松笑意的回答。
自那以后,沈昭阳发现,“女同事事件”仿佛无意中为祝衍之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这条曾经只会用冰冷、囚禁、暴力来表达不安和占有的蛇妖,仿佛一夜之间参透了某种更高级的“战术”,并将“以退为进、示弱吃醋”的“绿茶”技能点,默默加到了满级,且主要应用于一切可能让沈昭阳注意力分散的场合。
沈昭阳因项目与那位性格爽朗、儿女双全的副主任王姐多讨论了一会儿,到家比平时晚了近一小时。开门,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祝衍之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却久久没有翻页。他侧影对着门口,线条有些紧绷,周身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名为“我有点不开心但我成熟我不说”的寂寥气息。
“我回来了。”沈昭阳换鞋,故意提高声音。
“嗯。”祝衍之应了一声,视线似乎从书页上抬了一下,掠过他,又迅速落回原处,声音平平,“饭在厨房温着。”
沈昭阳忍住笑意,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戳了戳他手臂:“怎么了?看书这么入迷?我饿死了,今天和王姐讨论那个数据比对方法,真是头疼……”
“讨论得还开心吗?”祝衍之忽然打断他,合上书,转过脸看他。冰蓝色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里面清晰地映出沈昭阳的样子,也映出一丝被刻意柔化了的、如同被忽略的大型犬般的“幽怨”,“老婆,我看你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想必是相谈甚欢,都忘了时间。” 他语气平铺直叙,却每个字都像是在控诉。
沈昭阳挑眉:“王姐跟我分享她儿子在幼儿园得了好几朵小红花,乐得不行,就多聊了会儿。怎么,这你也有意见?” 他故意逗他。
“我没有意见。”祝衍之立刻否认,但嘴角微微抿起,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戒指上,声音低了些许,“只是觉得,你跟她说话时,笑起来的样子……很放松。好像,比跟我说话时,笑的时间还长一点。”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等着,有点安静。”
这连消带打、以退为进、还自带对比的“茶言茶语”,让沈昭阳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软。明知道这家伙十有**是装的,可那低垂的眉眼、略显落寞的语气,偏偏就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
“哎呀,好啦好啦!老公”沈昭阳投降,伸手揉了揉祝衍之的头发,又顺势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我的错我的错,下次一定看好时间,尽量准时回家!笑最多最好看的,当然都留给我们家衍之,谁都比不上,行了吧?”
祝衍之立刻反手抱住他,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得寸进尺地提出“补偿”:“那……晚上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种,有草莓的小蛋糕。要两颗草莓。”
“行,给你做,放三颗!”沈昭阳纵容地答应,心里暗笑,这“茶”还得哄着,代价就是甜点。
大学同学聚会,难免喝上几杯。沈昭阳酒量一般,回家时虽不至于醉,但身上也沾染了烟酒和热闹场所的气息。祝衍之什么都没说,照常帮他放好洗澡水,拿出干净睡衣,甚至煮了醒酒茶。只是全程异常沉默,只在沈昭阳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和家中沐浴露的清香钻进被窝时,才从背后靠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后颈的肌肤,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失落、委屈和一点点鼻音的声线,在沈昭阳耳畔极轻地呢喃:“有别人的味道……还有烟味,酒味。我不喜欢。”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沈昭阳困得眼皮打架,含糊道:“都是好久不见的同学……高兴嘛,就喝了一点点……已经洗干净了……”
“洗过了也有。”祝衍之固执地低语,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不满,“我的味道,被盖掉了。闻不到了。”
沈昭阳被他这过于直白又充满占有欲的“孩子话”弄得睡意都消了几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好笑。他艰难地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祝衍之的唇,敷衍地亲了一下,咕哝道:“那……明天……让你染回来……困死了,睡觉……”
得到承诺,祝衍之这才仿佛满意了,不再言语,只是将人更紧密地搂住,像是终于圈回了独属于自己的温暖源头。
诸如此类的戏码,隔三差五便会以不同形式上演。吃路边小店老板多给沈昭阳加了一勺卤汁的醋;吃沈昭阳夸了一句某新晋男明星演技不错的醋;甚至有一次,沈昭阳多摸了几下邻居家跑来蹭饭的布偶猫,祝衍之也能在一旁幽幽飘来一句:“老婆,它好像挺喜欢你。你摸它比上次摸我头发的时间还久。”
沈昭阳从一开始的愕然扶额“你够了啊祝衍之”,到后来的心领神会“又开始了是吧我的戏精男朋友”,再到如今已经能熟练接招、反将一军,甚至偶尔还会故意逗弄,看他能“茶”出什么新高度、新花样。
他心里明镜似的。祝衍之并非真的如此脆弱敏感、时刻需要确认。那些“委屈”、“低落”、“幽怨”,更多是这条狡猾的蛇在精准摸透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后,无师自通修炼出的、更高级的“情感表达”和“注意力争夺”策略。那刻在骨子里的强烈占有欲和因前世今生种种而深植的不安感依然存在,只是被巧妙地包装成了更容易让他心软、接受、甚至觉得可爱有趣的形式。
而沈昭阳也乐得配合这场心照不宣的双人游戏。因为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在这种看似幼稚的“绿茶”互动之下,祝衍之在真正地放松,学着用更健康、更直接,哪怕拐了十八个弯的方式来表达需求和情感,而不是退回到用恐惧支配行动的暴戾与控制中去。同时,他自己也沉浸于这种被人在意、珍视、甚至有点“作”地依赖着的亲密感中。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明知故问,一个恃宠而“茶”。
他们的生活,就在这种独属于他们的、甜蜜又带着些许诙谐的相处韵律中,平稳而笃定地向前流淌。那对跨越两世、终于合二为一的鸳鸯玉佩,静静地贴在彼此离心脏最近的位置,见证着这一切——从痛彻心扉的悲剧,到偏执激烈的禁锢,再到如今这般,拌着嘴、吃着醋、哄着人、做着蛋糕的,平凡而真实的幸福。或许,它们也将如此这般,跟随他们,直至生命的尽头,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