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掠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冬以安蹲在阳台整理花架,指尖拂过一盆薄荷——叶片上沾着层薄霜,是今早霜降留下的痕迹。他刚想把花盆搬进屋里,手腕就被人从背后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熟悉的执拗。
“别动。”夏栖迟的下巴搁在他颈窝,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让它冻着,冻死了明年换盆新的。”
冬以安笑着回头,撞进对方带着惺忪的眼。夏栖迟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像幅被晨雾打湿的水墨画。“就你嘴硬。”他掰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指尖捏了捏对方微凉的指尖,“上周是谁半夜爬起来给它套塑料袋?”
夏栖迟的耳尖泛起薄红,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天际线。晨光正漫过城市的高楼,把云层染成橘子糖的颜色。“我是怕它挡着视线。”他梗着脖子反驳,却悄悄把阳台的推拉门往回拉了半寸,挡住穿堂的冷风,“霍金斯说今天有客人来,你赶紧换衣服。”
“知道了,夏总。”冬以安故意拖长语调,转身时瞥见茶几上的相框——那是他们在波罗的海沙滩的合影,夏栖迟正低头吻他的手背,背景里的贝壳风铃在风里荡成弧。相框旁边摆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晒干的薰衣草,是从普罗旺斯带回来的,花瓣边缘已经泛了浅褐,却依旧带着清苦的香。
换好衣服下楼时,客厅里已经飘起咖啡香。夏栖迟坐在餐桌旁翻报纸,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视线却黏在楼梯口。看见冬以安穿着米白色毛衣走下来,他捏着报纸的手指忽然收紧,报纸边缘被攥出褶皱。
“好看吗?”冬以安走到他面前转了个圈,毛衣下摆扫过他的膝盖,带着柔软的痒。
夏栖迟喉结动了动,把视线砸回报纸上,声音硬邦邦的:“一般。”眼角的余光却追着对方的身影,直到冬以安在他对面坐下,才悄悄松了口气。
早餐吃到一半,门铃响了。霍金斯领着位穿驼色大衣的女士走进来,是夏氏合作方的代表,也是当年在实验室对冬以安颇为欣赏的学姐。“冬医生还是这么年轻。”学姐笑着伸手,指尖刚要碰到冬以安的肩膀,就被夏栖迟不动声色地截住。
“李总一路辛苦。”夏栖迟握住那只伸出的手,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喝杯热咖啡暖暖?”他转头冲冬以安使眼色,下巴往厨房的方向点了点,像只护食的小狗在无声宣告领地。
冬以安憋着笑走进厨房,刚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就被人从背后圈住。夏栖迟的呼吸带着咖啡的焦香,拂在他耳后:“离她远点。”
“人家是来谈工作的。”冬以安把研磨机打开,嗡嗡声盖过了他的笑,“再说,学姐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也不行。”夏栖迟把脸埋进他颈窝,羊绒衫的纤维蹭着皮肤,带来微痒的暖,“她看你的眼神,像在看当年实验室的白大褂。”
冬以安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这位学姐总借故找他讨论课题,夏栖迟撞见一次,就把她的实验数据藏起来一次,最后被教授训斥“小孩子气”,却梗着脖子说“数据有误,我帮她改改”。那时的占有欲像颗裹着硬壳的糖,磕开了才见得着里面的甜。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塞进夏栖迟嘴里。糖纸在阳光里闪了闪,是当年雪夜那张的同款。“含着。”他指尖抵住对方的唇,“别酸着客人。”
夏栖迟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眼里的戾气却像被糖汁泡软了,渐渐化成温顺的光。
寒潮来的那天,冬以安在书房翻到个樟木盒子。打开时,樟木的清香混着薰衣草的苦漫出来,里面躺着本牛皮笔记本,是夏栖迟在波罗的海婚礼上读的那本。他刚翻开第一页,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夏栖迟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下来,像只被惊动的大型犬。
“你在看什么?”他凑过来的瞬间,耳朵尖已经红透,伸手就想合上本子,“不许看,都是废话。”
“我看看我们夏总当年有多‘废话’。”冬以安把本子举过头顶,指尖划过某页贴着的糖纸——是颗柠檬味的,边缘被指甲掐出细碎的齿痕。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自己感冒发烧,夏栖迟拎着袋柠檬糖闯进宿舍,说“酸的能杀菌”,转身却在宿舍楼下站了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夏栖迟跳起来去够本子,羊绒衫的领口被扯得更敞,露出锁骨处那道浅浅的疤——是上辈子车祸留下的,重生后竟也带着淡淡的印记。“给我!”他攥住冬以安的手腕往怀里带,两人滚在地毯上时,樟木盒子翻倒在地,几张泛黄的信笺飘了出来。
冬以安捡起来时,指尖忽然顿住。信纸上的字迹凌厉,是夏栖迟的笔锋,却带着罕见的颤抖:“安之,今天去了实验室,你的紫菀花枯了,我换了盆新的。护士说你今天没吃晚饭,是不是又在闹脾气?”
是上辈子的信。
他往下翻,第二张信纸上沾着点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泪:“他们说你在天台等了很久,为什么不等我来?我买了你爱吃的橘子糖,就在口袋里,还没化。”
第三张只有一句话,墨迹洇开了很大一块:“安之,我找到你的薰衣草瓶了,放在我桌上,这样就像你还在。”
冬以安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想起上辈子最后那段日子,自己把自己关在病房里,护士每天都送来一束薰衣草,说是“匿名先生”订的。那时他以为是医院的安慰,直到此刻看见信里那句“花茎上的刺我都剪了,不会扎到你”,才懂那束束薰衣草里藏着怎样笨拙的牵挂。
“别看了。”夏栖迟的声音带着哽咽,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指尖抚过信纸上的泪痕,像在抚摸某个结痂的伤口,“那时候我太笨,不知道怎么说‘别离开我’。”
冬以安转过身,把脸埋进对方的羊绒衫里。毛衣上沾着壁炉的烟火气,混着夏栖迟身上惯有的薄荷香,像个温暖的结界。“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现在知道了。”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依偎的树。夏栖迟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冬以安手里——是枚薰衣草标本,压在透明的塑封里,花瓣边缘写着极小的字:“2024.11.23,安之笑了。”
“今天捡的。”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楼下花坛里的,比普罗旺斯的小,但是香。”
冬以安把标本夹进那本牛皮笔记本,刚好放在上辈子信笺的后面。新的字迹与旧的泪痕重叠,像场跨越时空的拥抱。
“夏栖迟,”他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比壁炉的火还亮,“我们把这些信烧了吧。”
夏栖迟愣了愣。
“烧给上辈子的我们。”冬以安笑着说,指尖划过他锁骨的疤,“告诉他们,这辈子我们很好,不用再等了。”
火焰吞下信笺时,纸灰打着旋儿飘向烟囱,像只终于展翅的蝶。夏栖迟握住冬以安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惊人,仿佛能透过皮肉,把暖意传给那个在时光里独自等待的自己。
除夕夜的雪下得很大,把院子里的薰衣草田盖成了白茫茫一片。冬以安站在厨房煎饺子,油星溅在围裙上,像落了点碎金。夏栖迟倚在门框上看他,手里把玩着串钥匙——是他们新家的钥匙,昨天刚拿到,上面挂着枚紫螺壳,是波罗的海捡的那枚。
“霍金斯说老夫人要视频。”他忽然开口,视线落在冬以安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扇形的影,“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初三吧。”冬以安把饺子盛进盘里,热气模糊了镜片,“等雪停了再走,路滑。”他转身时,忽然撞进夏栖迟的怀抱,对方的手正往他口袋里塞东西,硬邦邦的,带着金属的凉。
“什么啊?”冬以安掏出来一看,是枚铂金戒指,比婚礼上的那枚更简洁,内侧刻着串小字:“岁岁长相见。”
“补的。”夏栖迟的耳尖红得像被炉火烤过,“上次那枚太花哨,这个戴着干活方便。”他抢过戒指,笨拙地往冬以安无名指上套,指尖的颤抖让戒指在指节上磕了好几下。
冬以安笑着按住他的手,自己把戒指推到最底端。金属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却烫得心口发颤。“好看。”他低头吻了吻那枚戒指,“比上次的还好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路灯的光晕晕成毛茸茸的球。夏栖迟忽然拉着他往院子里跑,雪沫子溅在裤脚,像撒了把星星。他指着薰衣草田中央的那盏灯——是盏老式马灯,玻璃罩里的火苗在风雪里轻轻摇晃,把周围的雪映成暖黄。
“我下午点的。”他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霍金斯说这样野兽就不敢来了。”
冬以安忽然想起上辈子的雪夜,自己缩在实验室的角落发抖,夏栖迟把毛毯扔给他,转身时围巾蹭过桌角,掉了颗纽扣。后来他在对方的抽屉里找到那颗纽扣,上面缠着根红线,像个没说完的牵挂。
“夏栖迟,”他望着马灯的光晕,轻声说,“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有灵魂?”
“不知道。”夏栖迟把他往怀里裹了裹,羊绒衫的暖意透过两层衣料渗进来,“但我知道,要是有的话,上辈子的我肯定在这灯里看着呢。”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看着我们现在,他应该会放心了。”
马灯的火苗忽然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条通往永恒的路。冬以安靠在夏栖迟怀里,听着对方的心跳撞在风雪里,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必说出口——就像薰衣草会在冬天枯萎,却总会在来年春天抽出新芽;就像错过的时光会在岁月里结痂,却会在重逢的拥抱里,开出满世界的温柔。
“回去吧,饺子该凉了。”他拉着夏栖迟往屋里走,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像首轻快的歌。
客厅的电视里正放着跨年晚会,主持人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雪声,漫成片热闹的海。夏栖迟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时,冬以安忽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肩胛骨:“夏栖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安之。”夏栖迟转过身,吻落在他的眉间,带着薄荷糖的清冽和烟火气的暖,“不止新年,往后的每一天,都要快乐。”
窗外的雪还在下,马灯的光晕在雪地里轻轻摇晃,像颗永不熄灭的星。玻璃罐里的薰衣草标本在灯光下泛着浅褐,却依旧带着清苦的香,像段被岁月腌入味的牵挂——苦过,却终究在时光里,酿成了回甘。
某人吃醋咯
攒了好久的番外,跨年夜一股脑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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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