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以安抱着阿橘站在医院门口,直到那辆黑色宾利彻底融进车流,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秋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扫过来,轻轻打在他的脚踝上,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凉得像冰。
他低头,指尖轻轻蹭过阿橘蓬松的绒毛,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轻得几乎听不清:“咱们回家,明天去夏氏集团,好不好?”
阿橘“喵”了一声,把小脑袋往他掌心用力钻了钻,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是最温顺的应和。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光亮,连空气都透着冷清。冬以安摸索着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漫开,照亮了不大的客厅。
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客厅的墙上,那里还挂着他和夏栖迟去年拍的合照。照片里的夏栖迟搂着他的肩膀,眉眼弯起,笑意温柔得能化开水。他靠在夏栖迟怀里,指尖攥着一颗没剥开的橘子糖,连眼神都带着藏不住的甜。
冬以安慢慢走过去,指尖轻轻碰在冰凉的玻璃相框上,隔着一层透明的阻隔,触碰着照片里夏栖迟的脸颊。那些被时光封存的回忆瞬间涌上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想起上辈子搬进这个房子的那天,夏栖迟把他轻轻抵在墙上,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又认真:“安安,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永远不分开。”那时他还笑着打趣夏栖迟肉麻,如今才真正明白,“永远”这两个字,原来重得让人扛不住,也难得让人抓不住。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蹲下身,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铁盒子。盒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里面装的全是橘子糖的糖纸,从上辈子攒到这辈子,都是夏栖迟给他的,他舍不得扔,一点点收着,竟攒了满满一盒。
这几天在医院揣过的糖纸还皱巴巴的,边缘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冬以安把新的糖纸一张张抚平,轻轻放进铁盒里,再缓缓扣上盖子,像是亲手封存了一段快要过期、再也碰不得的甜。
第二天一大早,冬以安就醒了。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外套,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眉眼间的疲惫都尽力压了下去。阿橘也被他细心洗了澡,棕白相间的毛吹得蓬松柔软,像个圆滚滚的小毛团。
他心里藏着一点卑微的期待,就算夏栖迟现在不认得他,至少别让他看见自己狼狈邋遢的样子。
夏氏集团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高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门口站着身姿挺拔的保安,一看就门禁森严,不是随便能靠近的地方。
冬以安没敢直接凑过去,而是在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杯子里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勉强压住了他浑身的发冷,他怕自己冻得发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阿橘安静地趴在他的腿上,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对面大厦的入口,偶尔有黑色轿车驶进驶出,它都会立刻竖起耳朵,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认真寻找夏栖迟的车。
冬以安也紧紧盯着大厦门口,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糖纸被他反复揉搓得软塌塌的,橘色的糖霜渗出来,沾在指缝里,甜得发腻,却压不住心底的涩。
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又从中午等到午后,门口人来人往,全是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始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下午两点多,黑色宾利才缓缓停在夏氏大厦门口。
司机率先下车打开车门,夏栖迟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冷硬,气场疏离又强大,完全是高高在上的夏氏继承人模样。
冬以安的心跳瞬间失控,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冲过去,又怕被夏栖迟看见,引起反感,只能僵硬地坐回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
他看着夏栖迟和身边的助理低声交谈了几句,神情平静,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就走进了大厦,自始至终,没有往对面看一眼。
“没关系。”冬以安低下头,看着腿上的阿橘,小声安慰自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只是忙,没看见我们。”
他又安安静静等了一下午,直到咖啡馆的灯都陆续亮了起来,夜色慢慢笼罩城市,才看见夏栖迟的车再次出现在门口。
这一次,夏栖迟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车旁接电话,眉头微微蹙着,唇线抿得很紧,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冷硬。
冬以安攥着橘子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的冲动压不住,他想立刻过马路,想把手里的糖递到夏栖迟手里,想再轻轻喊一声他的名字,想告诉他,他们还有好多没说完的话。
他刚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还没迈开,夏栖迟恰好挂了电话,抬头往咖啡馆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冬以安的脚步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他清晰地看见,夏栖迟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的疑惑,不是疏离,也不是那夜凌晨的微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明显厌恶的冰冷。那种眼神,像看到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连多看一秒,都觉得是玷污。
冬以安的心猛地一沉,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像是被人狠狠扔进了冰窖,连血液都冻僵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到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夏栖迟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他对着司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转身弯腰钻进车里,黑色宾利引擎启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连一点尾巴都没留下。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暖风吹在身上,可冬以安却觉得冷,冷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肩膀垮了下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怀里的阿橘察觉到了他的崩溃,用软软的小爪子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喵呜声,笨拙地安慰着他。
“阿橘。”冬以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他低头,把脸埋在阿橘柔软的毛里,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你看到了吗?他厌恶我,他觉得我恶心。”
他这辈子,见过夏栖迟太多模样。
见过他生气时微皱眉头的样子,见过他难过时红了眼眶的样子,见过他开心时笑得像个少年的样子,见过他温柔时眼底盛满星光的样子,却唯独没有见过,这样带着厌恶和不耐的眼神。
上辈子他纵身跳下高楼时,夏栖迟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跪在楼下哭得崩溃,眼底全是绝望和不舍,哪怕恨他离开,也没有半分厌恶。
原来被自己爱了两辈子、刻进骨血里的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会这么疼。
比上辈子从高楼坠落还要疼,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煎熬,连心脏跳动一下,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他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服务员走过来轻声提醒快要打烊,才慢慢站起身,抱着阿橘走出温暖的店面。
晚上的风比白天更冷,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底的疼早就盖过了一切,麻木得让人窒息。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孤单得刺眼。
冬以安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想起上辈子他们第一次见面,夏栖迟在巷子里救下被欺负的他,沉默地递过来一颗橘子糖,指尖带着少年独有的温度;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夏栖迟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话都说不连贯,耳尖红得发烫;想起他们搬进这个小家的那天,夏栖迟抱着他,说要陪他一辈子;想起他跳楼时,夏栖迟绝望的哭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两辈子。
那些回忆,从前想起来全是化不开的甜,如今再想起,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和涩,像嘴里含着的橘子糖,明明是甜的,却涩得眼眶发红,喉咙发紧。
回到家,冬以安把阿橘轻轻放在沙发上,转身走到客厅墙边,抬头看着那张合照。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最后还是缓缓伸出手,把相框从墙上取了下来。玻璃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他没有再看,直接转身放进了柜子最深处,像是要把这段记忆一起藏起来,再也不触碰。
他又拿出那个装着糖纸的铁盒子,放在桌上。
看着里面满满一盒五颜六色的糖纸,他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这些糖纸,这些回忆,这些两辈子的纠缠,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在乎,一个人珍藏,一个人守着不肯放手。
夏栖迟早就忘了。
忘了他们的两辈子,忘了他们的约定,忘了他们的爱,甚至忘了他冬以安这个人。
他把盒子里的糖纸全部倒出来,摊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慢慢翻看。每一张糖纸上,都还残留着淡淡的橘子甜香,那是属于夏栖迟的味道。
最后一张糖纸,是上辈子夏栖迟出差特意带回来的,上面印着那座城市的标志。他清楚地记得,夏栖迟当时把糖塞进他手里,笑着说:“安安,我看到这个糖就想起你,甜得很。”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把字迹晕得模糊。
冬以安把糖纸一张一张仔细叠好,重新放回铁盒子里,再用力扣紧盖子,将盒子塞进柜子的最深处,压上厚厚的书本。
他想,或许真的该放下了。
不是不爱了,是不敢再爱了。
他怕自己再等下去,再凑上去,会看到夏栖迟更厌恶、更冰冷的眼神,会把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全部丢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清冷的晚风灌进来。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漆黑的夜空里,温柔又冷清。
他的世界,却再也圆不起来了。
他想起上辈子夏栖迟趴在他耳边说,要陪他看每一个月圆之夜,要和他一起度过每一个冬天。如今冬天快要来了,月亮也依旧圆满,可那个说要陪他一辈子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夏栖迟。”冬以安望着月亮,声音轻得被晚风一吹就散,带着彻底的疲惫,“我等不动了。”
不是不想等,是不敢等了。
他宁愿夏栖迟永远都想不起来,宁愿自己一个人把两辈子的爱藏在心底,独自难过,也不想再面对那种厌恶的眼神,不想再被自己最爱的人,当成避之不及的麻烦。
那种眼神,比任何锋利的刀子都要残忍,能轻而易举把他的心割得粉碎,再也拼不回来。
他回头看向沙发,阿橘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尾巴轻轻晃着。冬以安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把小猫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它柔软的毛。
“阿橘,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了。”
阿橘“喵”了一声,用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下巴,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是此刻唯一的温暖。
冬以安抱着阿橘,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觉得累,累到了骨子里。两辈子的等待,两辈子的深爱,两辈子的纠缠,好像都在夏栖迟那个厌恶的眼神里,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想,或许这辈子,他们真的缘分尽了。
下辈子,他不想再遇见,不想再爱了,也不想再等了。
就想和阿橘一起,守着这个小小的屋子,过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日子,再也不碰橘子糖,再也不想夏栖迟,再也不碰让他疼到骨子里的爱情。
窗外的月亮慢慢划过夜空,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冬以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凉的倦意。他怀里的阿橘睡得很沉,小爪子还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牢牢陪着他。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走着,声音清晰又缓慢,像是在默默倒计时,倒计时着他和夏栖迟两辈子的缘分,彻底走到尽头。
当银戒被光遗忘,橘子糖在暗处结晶——记忆不是被抹去,而是被血脉悄悄收藏,在无人敢触碰的深夜,仍替他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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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