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九日，昭德太子段鹤来丧礼。
太子薨，圣上特许以帝王之仪入葬，全国举哀，众人皆着素衣，随队列哀恸悲泣。
午时大殓，酉时安葬。
段傲白抱着襁褓中的朝朝，一直跟在柳雁寻身旁，段宏神情肃穆，长孙维夫妇则是悲痛欲绝。
一整日各种仪式繁复，直到傍晚，才真正入土为安。
众人散去，段宏忙于政事先行回宫，张姝太过悲痛身体有些吃不消，也只得回府，墓前惟余段傲白和柳雁寻母女，以及一直默默守卫在侧的尚朋义。
此处陵穴环山抱水，玉带缠腰，水流蜿蜒呈顺弓，是十足的宝地。碑文是长孙维亲题，段宏还将墓穴背靠的山峰更名为麟山。
碑前摆着一对石狮子，烛台香炉中都只剩了残渣，柳雁寻最后将台面整理了一番，拂去灰土，摆正物件。
“轩郎，你放心去吧，阿婵如今长大了，有她保护朝朝，你可以放心。”
“阿婵身边内鬼已除，蜀王之子也早已斩杀，欠了我们命债的还有四人，我们都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轩郎，再等等，我与阿婵定为你讨一个公道。”柳雁寻喃喃道。
...
头天夜里，段傲白将带柳雁寻去看了关在地牢中的孟礼三人。
两月多的酷刑，没能让孟礼开口，付东流依旧是一副痴傻笑面，一言不发，唯有孟佐斯，终于捱不下去，吵嚷着要见管事的人。
三人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剩模糊的血肉，浑身各处都有白骨裸露在外，散发着腐肉的恶臭。
柳雁寻胆子也大，见此情形连目光都未挪开半寸。
段傲白和柳雁寻站定在孟佐斯的牢门前，他如今看来更加狼狈，满头满面蓬乱白须，眼睛肿的完全睁不开，双腿早已不能活动，右手也被折断了五指，见到二人，他艰难地用胳膊肘和左手爬动，以最快的速度挪到了二人脚边。
他已经没有多少说话的力气了，但仍然艰难吐字道：“求这位大人给我条生路，我招！全都招！”
一旁狱卒狠狠踢了他一脚，警告道：“怎么同殿下说话呢？”
孟佐斯翻倒在了地上，口中涌出一泡血来，段傲白朝那狱卒挥挥手，他便匆匆退走。
“罪......罪人孟佐斯见过殿下。”孟佐斯格外识趣地伏身道。
段傲白没理会他的殷勤，冷声问道：“你与付东流是什么关系？”
“他是罪人认的义......义兄。”孟佐斯怯怯抬头，微弱而急促地喘息着，看见二人冷峻的面容，连忙继续道，“十年之前，付东流曾与罪人有过一笔交易，我助他寻遍世间武学典籍，他帮我夺取江山。因此，这十年间我借兵马府邸给他，助他寻找典籍，收集兵器，他则教授我与承运武功，为我招募新的兵马，还训练了上万只林鸮送信，以防消息走漏。”
“这么说，付东流在十年前就有过反阽之心了？”
孟佐斯抬手擦了擦嘴边血迹，“确切来说，并非反阽。不论大肆追捕武林中人，还是搜集各派典籍、各门兵器，甚至包括拉拢各方豪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成为世间最强之人。”
这点到不意外，从前得知付东流行事风格时，她与尚朋义便有过猜测。
段傲白继续问道：“泸寨之事，谁是主谋？”
这一问直入主题，孟佐斯不敢迟疑，飞快答道：“付东流！他伙同一名妇人布局，头一个传信来说段......说昭德太子要回长安的，不是我礼儿，而是此人啊！罪人恳请殿下也饶恕礼儿一命，实在不行......干脆给她个痛快，不要再折磨她了！”
一直没做声的柳雁寻闻言忽然冷笑，“好，我会给她个痛快。”
她偏过头看向段傲白，段傲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接着，柳雁寻飞快走到隔壁牢房中，将奄奄一息的孟礼提溜到孟佐斯跟前来，拔出短匕，一刀刺入喉头。
似乎本就没有多少血液在她体内了，一刀下去，只有小股的血泡冒出。
孟礼，曾经的礼浼，很快没了生气。
孟佐斯怔怔看着孟礼咽气，神情中却有一丝解脱。
段傲白没给他伤怀的时间，立刻逼问道：“你说这人与付东流相勾结，可留有什么证据？”
“罪人见过的那封信，用的是夹江蜀纸——付东流曾送给那妇人一摞蜀纸，还有许多厚礼作为答谢。”
“如何知道是妇人？”
孟佐斯呼吸平缓下来，“纸张！信纸上有香气，像是鸡舌香的气味，而且来信的字体十分娟秀......”
“那个妇人，具体做了什么？”
“罪人知道的不多，付东流只让我看过一份书信，只记得......只记得那妇人说过能保证让昭德太子提前北归。”
话音刚落，段傲白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她与柳雁寻对视一眼，皆得出了相同的答案。
段鹤来会提前北归是因为得知柳雁寻有孕，柳雁寻原本将事情瞒得好好的，是赵琼露各种试探，她不得已才承认了怀有身孕。
接着段益才与步无悔一同带走了宝珠与其余宫女，段傲白要人，步无悔放人，段益才随着宫女南下队伍与段宏大军汇合。
最后就是临安除夕夜，段益才状似无意地透露出柳雁寻有孕的消息，段鹤来禀告段宏，得了特许提前北归长安。
此事的节奏一直把控在赵琼露、段益才母子手上，只是原来她如何都不愿相信，为了害段鹤来，这母子二人竟会与外人联合，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段傲白捋顺思绪，继续问道：“信件是否还有存留？”
孟佐斯思索一番，遗憾摇头，“我常见他将信件贴身放在软甲之内，大概是回到他御爪老巢后才会再拿出来，只是不知与这妇人的通信会放在何处......许是在他手下御爪处存放，也许是已被销毁了。”
段傲白闻言又是一怔，飞快地将脑海中曾出现过的疑点串联到了一处。
阆中那夜，付东流被脱掉的长靴，攀墙时忽然坠落的黑影，狂笑不止却一言不发的状态......还有龙门关破碎的流屑软甲......
流屑软甲是当世神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距此甲成名才不过十数载，怎么可能就此老化锈化，以至于被马刀捅了个对穿呢？
“我们攻入王府那日，付东流可有与那妇人或是他人通过信？通完信后可有离开过王府？”段傲白最后确认道。
孟佐斯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这是真正只有他知道的情报，他飞快而亢奋地答道：“有过！有过一回，那日他也不曾离开王府！”
段傲白顿时只觉不寒而栗。
软甲是假的，付东流也是假的。
当日搜身时已将他浑身翻了个遍，软甲内只有一件短衫，藏不住东西，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信件。
段傲白浑身都僵住了，她喃喃地问：“付东流，是不是有许多替身？”
孟佐斯迟疑片刻，重重点头，“罪人也只是听说，付东流爱画那样的浓妆，为的就是掩藏自己真实的面貌，他应当是有替身的。”
段傲白目露凶光，紧盯着孟佐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御爪的总据点在何处吗？”
“这......这，罪人实在不知啊！”孟佐斯颤颤巍巍地回答，生怕因为这最后一问而当场殒命。
对上段傲白森冷的目光，和半出了鞘的长刀，孟佐斯彻底慌了神，他顾不上浑身剧痛，扑倒在铁栏前低声恳求道：“殿下！殿下！求求您饶恕罪人！罪人在蜀中还有一批崭新的兵器铠甲，殿下只要饶恕罪人一命，罪人一定全都献与您！”
他满眼祈求地望着段傲白，万幸的是，段傲白在长久沉默之后，最终叫来了狱卒，并找来郎中为他治伤。
孟佐斯捡回一条命，代价是自己最后的底牌。
段傲白和柳雁寻并肩走出地牢，阴冷腐臭的气息瞬间消失，夜风清爽，拂过二人面庞。
一夜之间，许多谜团终于解开，许多古怪变成了合理，许多立场相冲变成了你死我活。
段傲白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柳雁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望着柳雁寻的双眸，郑重道：“赵琼露，段益才，付东流，还有步无悔，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从前只觉得赵琼露的恶意会威胁到朝朝，而段益才的无德、步无悔的跋扈会令百姓遭罪，她只要一步一步坐稳自己的位置，无需取其性命——她知道段宏很难对这几人定下死罪，她原本也有计划兵不血刃地解决这几人。
但是如今，她知晓这几人亦与她有着杀兄之仇。
甚至赵琼露还曾设计让柳雁寻流产，即便目的未达，却也使她早产半月。
他们算计完了段鹤来，还要算计柳雁寻与朝朝，这是要将他们一家赶尽杀绝。
段傲白双眸都在冒火，她咬着牙重复，“长嫂，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鸡舌香：丁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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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地牢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