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刚敖出现在铺子以及各条线上的时间和次数都多了起来,他在慢慢地向四眼交接孟沙这边所有的业务,四眼看着他动作,知道他想做什么。
但对于自己将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单独留在孟沙挑大梁这件事,四眼的心情谈不上好。
这天上午,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发艳。
四眼手里拿着两本簿子跨进雪邦的一间海景民宿,其实这上面的账目他每次收上来的时候就核过三遍了。但这两个月他还是三天两头跑过来,借口汇报事情,在常唯身边待上一两个钟头。
今天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抬头正碰上对方和邱刚敖从后门进来。
两人看样子是刚从雪邦的海边开车回来,颜色鲜艳的沙滩裤腿还在风里晃荡着。邱刚敖依旧戴着墨镜,茶色的镜片架在他挺拔的鼻梁上,被阳光映得更浅了些,深邃的骨相在琥珀色的光影交错间显出了几分冷峻。他的卷发用小皮筋在脑后扎出一个小辫儿,上身套了件黑色的背心,露着肌肉紧实的麦色臂膀,肩上泛着一层薄汗,胳膊下夹着遮阳伞和折叠躺椅,另一手拎着个篮子。
常唯走在他左边,嘴里咬着半片三明治,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气色看起来不错,带着一点阳光烘出的红晕。他手里提着小桶和铲子,身上随便罩着一件白T恤,那衣服肩线太宽,松松垮垮地往一边斜,露出大半截白皙瘦削的锁骨。长发被抓夹盘在头上,几缕散发落下来,在脸侧和脖颈边晃着。他趿拉着拖鞋,沙滩裤下的小腿被太阳晒得要发光似的,还沾着些松散的细沙。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邱刚敖先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到院子里的水池边招呼了下还在嚼着三明治的人,拿过水龙头上接着的软管用水冲了冲他身上鞋上的沙粒,又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过一条干毛巾,擦干对方腿上的水珠。
常唯由着他动作,他被**的阳光蒸得有点想逃,嘴里几下咽了三明治,先快步到门口的地垫上踩了踩,换了室内拖鞋走进客厅。他站到空调下吹了几分钟,瞄了下沙发上的四眼,又拿着铲子杵了杵小桶里刚挖来的生蚝们,把它们倒进厨房的水盆。
四眼手里还抓着那两本没用的簿子,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只觉得世事难料。
阿展留在香港,他留在孟沙。
和顾家分过来的阿展不同,他是从小混街头的,到常唯身边的时间也更早一些。
这一两年他经常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眼前这个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青年,和记忆里那个空洞而凛冽的旧影不是同一个人。
第一次见到常唯,是几年前的一个雨夜,那天香港的雨下得比平时暴烈得多。
当时他周明还没现在这个外号,在道上也已经混出了点名堂,带着几十号兄弟在深水埗旧区收账,但那天他被九龙城那边的一个堂主摆了一道。十几把砍刀和钢管把他和几个伙计堵死在旧区后巷的一条死胡同里,他眼角被砸了一棍,雨水混着血水糊住了视线,对面打手的刃口已经贴上了他的动脉。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却仿佛凭空凝结出另一个渗着寒气的魂魄。
周明没听到脚步声,那个人影在雨里的动作近乎浮动或是晕散。走得很近了他才看清,是一个长头发的后生仔,一身湿透的黑衣,面上也沾着水,长发贴着他的颧骨,冷白的肤色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瓷偶,他的眼睛极黑,线条利落,扫过来时如同两块没有温度的玻璃,沾着雾气的目光从空气里掠过十几个刀手,锁在了那个堂主身上。
他的步子没有停顿,但是堂主停了,两边的人都看着他。
周明这时候已经爬不起来了,他自己的几个伙计躺了一地,醒着的也都看出来人不是普通人,不过这又怎么样呢,一个人,能做什么,更何况未知敌友。
几个打手得了堂主的吩咐劈砍过去,那个人没有退,只是贴着刀锋侧了下身,从他指尖流露出一点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手臂摆过一个最简单的弧度,细白的寒光便极其精准地咬进了第一个人的颈侧。打手还在回身挥刀,但脖颈间血液喷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第二个打手面前了。
周明连呼吸都忘了,他战栗着,寒毛直竖,这几秒,连雨滴落下的速度都嫌太慢,那个黑衣人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干脆,仿佛这具非人的身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极致的纯粹,极致的致命。
不到半分钟,连带着那个堂主倒下了五六个人。血喷溅在墙上,被雨水带着顺流而下,剩下几个还能动的打手被这种死寂的杀戮吓破了胆,刀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巷子。
黑衣的杀手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在堂主尸体的衣领间翻找了一下,从尸体的脖子上扯下个吊坠。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四周一眼。
四眼后来想着,他和他的伙计们,可能对他来说,只是些躺在空气里的实体,和路边的垃圾袋,消防栓没什么区别。
那个人收起刀,又融进了雨里。
周明在泥水里坐了足足十几分钟,才感觉到雨滴又打在了脸上,心跳重新回到了胸腔里。
从那天起,他像是着了魔一样去查这个人。那时候常唯的声名还不显,他花了大半年,托了无数层关系,砸进去大把的钱,才查出一个名字。
Vesper。
周明想跟着他。
但即使在道上零星的消息里,“Vesper”也是个独来独往的传说,更何况杀手嘛,都不喜欢抛头露面,没人引荐,根本见不到。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到处传话说自己要找人下单,下个非常巨额的单。
最终是文哥见了他。
他说这个单的目标就是他自己,但不是杀,是收,钱照付,还追加一笔更大的,他的全部身家和麾下愿意继续跟他的所有伙计。
文哥没见过这种单,但是对方很认真,看着也不像是活腻了,他只好替对方去联系了顾家,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周明在顾家门外守了六天。
顾生一开始不见他,虽然世事多艰,他的儿子已经在夜色里浸得太深,但他还是不想这么好的孩子最后变成一个什么组织头目。但到了第七天,常唯还在菲律宾干活,顾太那边去收账时却出了岔子,被当时卖她到砵兰街的人故意扣下了。最后是周明带人去砸了场,扶顾太回来的,他停在顾家的门外,看着顾太慢慢走进去。
顾太没受什么磋磨,但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那段经历,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是她这一生无解的噩梦。顾生拉过她的手,叹了口气,只能先送她回房间躺下。自己再下楼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摆摆手示意人进来。
外面飘着小雨,周明身上全湿了,他一个人也没带,进来之后没说自己多能打,也没摆什么花架子,他只说顾家需要人手,唯哥身边缺个办事的人。
“顾生,你跟顾太要看堂口,不能跟着唯哥跑,也照顾不了他一辈子,我替他跑腿、排雷啊,我不怕死,能干脏活,你给我个机会。”
顾生很不满他一个外人这样讲话,但事实确实如此。他注视了他很久,一周之前他已经从文哥那里听说过他这趟子事的起因,也实在是有点理解不了,只能当做对方是想报救命之恩。
他同时也很清楚常唯是什么性子,那个孩子不仅话少,连魂都不在自己身上,平时除了接任务,就是在家窝着,出了任务跑到外面,又连饭都不怎么好好吃。顾太心疼孩子,正愁没有人能跟在他身边照顾他。
但顾生不能替常唯答应。
他只让对方先这么留下来。
常唯从菲律宾回来后,估计有点水土不服,顾太上称一称他,果然又少了几斤,气得把他按在家里好几天。而对于家里多出的这个人,常唯只是一开始瞄了一眼,就完全当他不存在。不问他叫什么,也不问他要干什么,周明也不在意,他慢慢地观察他,去摸他的习惯,每天跟在他身后跑。
他比他的唯哥大了将近十岁,但从来不会拿大。他感觉自己就是一条在泥里打滚的狗,而常唯却是一柄出鞘见血的名剑,单薄,刃光雪亮,漂亮得要命,周身沁着浓重而尖锐的危险。
那几年,他是见过顾家人怎么疼常唯的,也见过对方身上那点微弱的“人气”。干完活儿回家的时候,顾太会念叨他,他也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喝汤,或者点点头。周明看得入心,学得也很快,渐渐的,出任务前的枪械保养、备用的弹匣、更顺手的刀具、车接车送,煮饭送饭,甚至常唯早起要喝的水,他全提前备好,放在他手边。
他只花了一小段时间,就把他的起居和生活打点得滴水不漏,又大约过了半年,终于成了常唯身边除了顾家人外唯一能替他调动手下、安排行程的人,成了“四眼”。
可这些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在邱刚敖出狱之后全碎了。
四眼知道这人过去或许很威风,虽然没正面接触过,但他也听过邱sir的名声,不过差佬和差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懒得评价,他只会花心思研究常唯想做的事。
但后来,周明真心实意地恨过邱刚敖。
只是当时顾不上这些情绪,每一天,像疯狗一样到处找人。道上折腾得鸡飞狗跳,别家递话来问找什么,找谁,他恨得想择人而噬,却说不出什么,只觉得舌根泛苦。
为了个过气差佬,为什么真的搭上命去…
面上破相了,年纪又大……
邱刚敖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表情狰狞的四眼,账簿被对方攥得咯吱作响,他走进厨房,捞过条围裙系上,开始折腾午饭。
“咔”“嚓”“咔嚓”“咔嚓”……
奇怪的动静让四眼回过神来,他望过去。
常唯眼神严肃地杀掉了水盆里所有的大生蚝。
邱刚敖简单做了个海鲜面,调好酱汁浇到了生蚝上,四眼走过去端出来,三个人于是坐到桌边吸溜起来。
现在嘛,确实不一样了。
四眼嚼着面,认了。
“敖哥。”他收回思绪,把手机屏幕推过去,“孟沙那边差不多了。”
邱刚敖抬了一下眼皮,视线轻飘飘地从上面划过,“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吃完饭,四眼把碗放进洗碗机里,走到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的视线落在落地窗前的常唯身上,对方看向窗外折射着波光的海面,虹膜倒映着远处几艘慢悠悠的帆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邱刚敖擦干净桌面,洗完手,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在走道上边讲边转了几圈,慢慢踱到客厅,刚走到长沙发上靠了没一会儿,本来在落地窗前望着海面的人直接长腿一迈,轻巧地跨过沙发靠背,踩着垫子走过来坐到了他的大腿上,被压在底下的人习以为常地挪了挪腿,调整了下姿势,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把人揽得更往后贴一点,上半身往前覆住怀里人的脊背,下巴搁进人的肩窝里。
以前在香港,哪怕在安全屋里,常唯也是刀不离身的,别说肢体接触,哪怕是自己和阿展靠得太近,他也会幽幽地盯过来…杀霍兆堂前,他去找理发师烫了卷发,容忍生人站在身后,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到不对……
四眼暗自叹了口气。
常唯察觉到了长久的注视,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漂亮而安静的眼睛看向对方。
四眼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把脊背挺直了一些。
常唯盯了他一会儿,这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和邱刚敖的打算被发现了,他偷瞄了卷发的男人好几眼,对方还在好整以暇地安排国外的人手变动,脸上还带着细微的笑意,四眼垂着手,渐渐有点坐不住了,想站起来。
对方的目光慢慢移到了他的腹部。
“海鲜不能吃太多。”
“…知道了,谢谢唯哥。”
等傍晚的时候,气温变得更凉爽了一些,海风稍微大了起来。
四眼下午就回了孟沙,铺子那边还有很多事在等着他处理。
邱刚敖带着常唯眯了个很惬意的午觉,起来后去海边沿着防波堤慢慢走了一段,他看着夕阳下瑰丽的海面,摸出烟盒,敲出一支架在指尖转了转,没有点燃。
安排其他国家的人手变动之前,因为阿展配合上做出的大动作,顾太那边先打了个电话来问他们准备去哪,邱刚敖说还不确定,可能多去几个地方,对面沉默了一下,说“好”,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她问邱刚敖有没有想过,小唯从小到大,亲近的人只有他一个。她说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他心里有数。
小唯。
他把这个称呼在舌尖轻轻地含了一下,它从他的舌尖上滑走了,一直往下飘落,雪花般落在心脏上,化了。
他那时候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应了。
“我知道。”
顾太也没再往下说,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邱刚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之前顾太第一次来孟沙的时候,进门看到常唯贴着他坐在沙发上,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临走前单独找他在厨房里说了几句,那次她说的,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邱刚敖伸手去牵引越走越向他挤过来的常唯,把人严严实实地裹进自己的胸膛,脸颊贴着他柔顺的长发,呼吸散进他的发间。
香港太小了,阿唯的世界也太小了。
可现在又有哪里去不得呢?他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走过更多的国家,做更多没有体验过的事。走到不想走为止,再找一个喜欢的地方落脚。他们可以待在一起,如果阿唯想的话,也可以各自分开一段时间,阿唯可以接触各种各样新的东西、新的人,他可以认识更大的世界。
然后,他会回到他身边的。
他垂下眼,看了看常唯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
他可是邱刚敖。
温热的掌心抚着怀里人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他们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阿唯。”
常唯微微抬起头看他,落日的晖光落在男人的眉宇间,温暖地抚过眼睫,细碎的光线穿过去,漏进他的瞳孔里,像点燃着世界上最小的星火。
“听说爆珠和阿荃在台湾搞得不错。”邱刚敖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像只是随口一提,“想不想去看看?”
“好。”
(接下来不定时掉落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