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唯正在茶几上写字。
邱刚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簿子。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练的是中文，这算是常唯从小的习惯，字体很工整，像小朋友写习字作业。
他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手机给底下人打了两个电话。讲了一会儿，邱刚敖转头看过去，对方还在写，黑发边露出的一小点侧脸气质很安静，睫毛长而直，在眼下落了一小片影，笔尖在纸上沙沙的走过。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凑过去，把一个细小的吻落在对方露出来的耳尖上，笔停了一下，常唯偏过头看过来。
邱刚敖已经靠回沙发上按起了手机。
他望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相处间，似乎有什么改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
只是常唯开始有样学样起来。
上午他办完事拿着伙计备好的菜往回走，经过常去的那家水果铺，檐下掠过两只燕子，一只往巢沿上跳了两步，另一只细细地叫了声，钻进巢里，露出一小截深色的羽毛。常唯停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慢慢回到家，从院子推门进来的时候，邱刚敖正对着电脑忙活。他思考了一下，几步走到沙发边弯下腰，扒拉开对方额上的卷发，用嘴唇贴一下光洁的额头，然后直起身，把菜放到厨房去。
邱刚敖坐在那儿有点失笑，他的笑容在这个屋子里似乎总是更多一些，他抬手碰了碰那个位置，没说什么。
常唯现在随时随地会凑过来。
有时候他在餐桌边看账本，人从楼上下来，经过他身边，很不经意地就在他脸颊上贴一下，然后去厨房倒水。邱刚敖也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没抬头。等对方拿着水杯回来，还是经过他身边，又贴一下。这回邱刚敖出手迅疾，抓住了，把人往自己这边揽过来揉揉，在他鼻尖上回了一个，才放他走开。
临近傍晚的时候，为着一笔重要点的买卖，两人都去了一趟铺子。邱刚敖上到二楼和顾客谈事情，常唯在楼下随手擦了擦吧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支着下巴往外看。这几天的日光有点猛烈，水泥地反射出晃眼的一片光亮。
街面上，两个男人彼此牵着手走过。
几个本地人坐在铺子外面的遮阳伞下喝酒，他们也看到这两个人的背影，其中一个用当地的俚语骂了句什么，另外的人故意跟着哄笑起来，那种笑不是善意的。
常唯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毫无波动地倒映着这一幕，那两个男人很快走过去了，他们也没有回头。
那三个人还在笑，一边不干不净地用地方话骂着什么。四眼的手下端过几杯咖啡放到另一桌客人面前，他皱了下眉，微微侧过头瞄了下吧台里人的脸色，倒是看不出好坏，他想了想，又转头看了门口一眼。深肤色的伙计靠在门边，接到那个眼神，立刻朝对面树荫下或站或蹲着唠嗑的几个人偏了下头。
那三个客人转眼间被从椅子上架了起来，往一旁的巷子里拖。有人想喊，嘴被利索地塞住了。桌子上的酒瓶碰倒了两个，酒液流到地上，深肤色的伙计拿过块抹布，又招呼人取了个拖把，上前慢慢收拾起来。
十几分钟后，邱刚敖带着人从楼上下来，四眼把客人送出去了，他自己转到吧台后面依过来。常唯往后靠了靠，脊背被妥帖地包裹进温热的胸膛里，身后的人圈住他轻轻摇晃了下，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拿胡茬蹭蹭他的额角。
“刚刚楼下做咩呀。”
有点扎…常唯尝试躲开一点，没成功，他眨了下眼睛，仔细回忆。
“普通人。”
语气很认真。
邱刚敖没再问，他把手松开一些，反手覆住对方被深色台面衬得愈发细白修长的指节，摩挲了一下。
“冇事就好。”
四眼送完客人走回来，看了一眼吧台，对上他的眼神，默默地招下手，把一楼看场的几个伙计带走了。
那天睡觉之前，邱刚敖坐在书房里，在电脑上翻着本地的法律条文，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得很慢。马来西亚的法律他之前就知道，底下人当初选的这个地方，一开始来的时候他也觉得还不错，那段时间许多事情追着，也没想这么多。
现在他把这些条文又仔细看了一遍，再把本地近些年的几桩案子也扫了几眼。他合上电脑，像把一把刀收回鞘里，指节撑着下颌，在暖调的灯光里坐了一会儿。
晚上四眼收铺的时候跟他汇报了白天一楼的事，闹事的几个人是做小买卖的，替人牵线搭桥的那种，底下人还说隔壁街开了间新铺子，两个男人开的，做的干净生意。四眼打量下他的神情，四平八稳的，看不出什么，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这边的人……唔系很看得惯，不过放心啦，冇人够胆多嘴。”
四眼是什么意思，他清楚，但是在这个地方，有些事不止是看不惯，这里的风俗和法律都非常严苛。
当初顾家的人选择孟沙，为着这里暖和，安静，又有根基，生活条件优渥，适合修养。阿唯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伤好了，生意也稳了，现在两人都不怎么经常去铺子，也就是重要的事才出面，平日里都是四眼成天到处跑。他在这边经营得不错，本地几个帮派也都打过招呼，zf的一些关系也维系得很好，有人有势，发展上，目前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孟沙这个点太小了，同时也不适合他们久居。
他需要更多的、更大的、更稳的地方，才能铺开自己的网，不是一间铺，是很多间。几个月前，阿展和四眼已经让手下的人开始向临近的国家和地区探寻合适入手的位置，泰国，菲律宾，台湾，日本都还可以，他们把每个地方的条件都列了一遍：气候、成本、能接上的线、落脚的位置，以及，医疗情况。
他翻着那些资料，看得很细。每个地方都有好处，也有不好的地方，具体下一步先落在哪里，还没有定。
邱刚敖慢慢想着，他把写了医生联系方式的那页折起一角，关掉书房的灯，走回自己房间。
常唯已经很久没回自己那间房休息，两个人一起睡在隔壁，他原先那间空屋慢慢变成了放东西的地方。四眼送来给他过目的文件，各类的簿子，邱刚敖找来给他的一些杂书都堆在那儿，和书房也差不太多。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常唯刚褪下上衣，把头发披到前面，手指拨弄了两下，今天晚上回来的路上下了阵小雨，淋得人不太爽快。
“过来，给你洗发。”
邱刚敖说着，伸手把对方潮乎乎的长发拢到耳后，带着薄茧的手指擦过耳尖，有点痒，常唯就着他的手蹭了一下。
“嗯。”
从邱刚敖在泰国踏上那个小岛那天起，常唯的洗漱就全由他接了手。他右肩的神经和肌腱都有很大损伤，需要长期复健，而且好转的可能性不大，医生说得很直接，也没有避着谁。躺在病床上的当时肺部感染反复，昏昏沉沉地，听了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守在旁边，也只点了一下头，那时候他只要对方活着，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后来伤慢慢好了，常唯能下地走了，能自己吃饭穿衣了，好像恢复得比预期快，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开心。邱刚敖心里却上着弦，他很密切地关注对方的情绪。
右手是常唯的惯用手，这不是说他左手就完全不行，只是右手废了确实是战力上很大的打击，他之前这样努力地追到他身边，邱刚敖怕他心里其实很在意，只是不露出来，又怕自己过度照顾惹人伤神。所以从他大致康复，离岛的前一周，他就不再帮他洗头了，只是站在浴室外面等，听到水声停了，才离开。
右肩的外伤那时已经基本愈合了，只剩下抬手受限，常唯自己洗头总要花很久时间，手举久了又疼，他也不吭声。连续两周，直到孟沙的第三个晚上，邱刚敖在楼下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人，上楼看见对方在浴室里跟自己较劲儿，头发贴在脸上，睫毛湿漉漉地看过来。
他就又像在岛上那样，接过了洗发这个活儿。
他先去浴缸里放了热水，伸手搅了搅水面试温，然后让人坐进去，水波摇晃着漫到他的肩膀，自己系了块浴巾，搬过把折叠凳坐到浴缸边。常唯往浴缸壁上靠了靠，头往后仰，后颈搭在浴缸边沿上。邱刚敖轻轻托住他的后脑抬起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的膝盖上，长发从膝上垂下，花洒的水汽落上去，在上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抚过他线条流畅的肩颈，拇指按在那圈斑驳的旧痕上，停了一会儿。那条深刻的线从他掌心里蔓过去，绕过他颈间的伤痕，一直延伸到右肩。常唯的皮肤被热水裹着，胸膛没在水面下，比平时多了一点血色，不再那么苍白，他仰躺在热水里时，彷佛被稍高的温度抚慰了骨骼间的遗伤，整个人是松软的，任由浮动的水流轻轻托着自己的四肢。
水从发根流向发梢，淌到浴室的地面上，他闭着眼睛，水珠落在他光洁的前额，落在线条分明的肩头，又被抚去。
邱刚敖的手指没进他的长发里，一点一点揉开打结的地方。他的动作很细心，手指用了一点点力，打着圈按摩头皮，水汽在浴室里升腾着，镜子上的白雾化开一片。
等洗得差不多，邱刚敖起身拿过花洒冲水，一手掩着水花，让泡沫顺着耳后淌走，他拧掉一些水分，细细地抹上发膜，再用夹子把头发盘上，常唯坐起来一点，开始自己慢慢地搓洗身体。
他把上半身支出水面，水珠从他肩上滑下去，在锁骨那儿存住了一汪。许多细碎的疤痕留在这具躯体上，有一些位置很凶险，右肩处的肤色也更深一些，薄而韧的肌理在肩胛骨上绷着，脊椎一节一节的列下去，旁边的几道浅痕没进水面，水雾漫过去，那些旧痕在他身上闪烁着。
以前常唯身上也有伤，小孩子磕磕碰碰的，身体又还没长开，顾太心疼他瘦得可怜巴巴，天天变着法儿换菜色，除了喉间那道深的，其余的过一阵也就淡了。
但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每一道疤都留着，爆炸留下的，子弹留下的，坠海留下的，这些都拖了太久。背上是伤叠着伤，左边肋骨上有一道，腰侧一道，有的是刀伤，有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
这些叠在一起，像是要把这个灵魂重写一遍。
但人还是那个人。
常唯从浴缸里站起来准备冲水，他很自然地站在灯光下面，毫无遮掩。
邱刚敖转开一点视线，让人坐在浴缸边上，接过花洒冲洗干净那些残留的发膜和泡沫。又拉着他起来，用浴巾裹住。常唯抬腿跨出来，站到地垫上，头发被包在毛巾里，小腿上还挂着水珠。
“你先出去。”
常唯用浴巾掖了掖身上未干的地方，踢踏着拖鞋往外走。
等邱刚敖收拾好一切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了睡衣，接好了吹风机，散着湿发坐在椅子上等他。
他走上前拿过吹风机，用手指分开那些一缕一缕发丛，把热风送进去。常唯闭着眼，眼珠在眼睑下细微的动了一下，吹风机的声音很嘈杂，填满了耳朵。夜里细微的动静淹没在里面，什么也听不到了，反而很静，只剩下发间拂过的手。
发尾在热风里慢慢变干，一点点散开，微微发烫地搭在背上。邱刚敖停了一下，用手背试了试发根，关掉了吹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唯。”
他从椅背后绕过来，坐到床沿上，面对着他。
“你有冇想去的地方？”
常唯的睫毛迟疑地落了一下
“这里不好？”
“唔算差，只是可能有更好的。”
“…都可以。”他的目光从邱刚敖脸上移开，落到地板上，又移回来。
“唔系跟我，系你自己想去。”
“……”
他没有再回答，两侧的瞳孔左右震颤了一下，焦点也散了一瞬，像是想给出一个答案来。
但是没有，这个问题没有落点，他的眉梢悄悄垂了一点。
“冇事，我们慢慢想。”
邱刚敖眼神温和地看着他，侧脸的疤痕似乎在灯光下淡去了，暖光拂着他清隽的眉眼，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站起身，拿过梳子顺了顺他垂落的发尾。
常唯垂下眸子，继续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窗外的街灯依旧亮着，透过窗帘的纹路在天花板上散出一小片光晕。
常唯依在他身边，脸颊被枕头挤出一点软肉，每次洗完发他总会睡得很好，他的手搭在身边人的腕上，睫毛在脸上安静地阖着。
邱刚敖没有睡，他躺了一会儿，侧过身慢慢把人揽进怀里，小半张脸埋进常唯的颈窝，吸进一些干净温暖的气息，他闭上眼。
四眼上周把各地的资料整理好递过来的时候，后面附了一些外科医院和心理专家的名单。这是邱刚敖要求的，那天两人待在客厅里忙来忙去，一直等到常唯上楼睡了，他才和四眼讨论这件事，四眼知道他想做什么，带点急迫地走了。
他今天又翻了一遍，在里面挑了挑，记下了几个地址。
他还没跟常唯说。
一直被人，一直被命运或者别的什么推着走，有时候人真的没有选择，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可以选的。
如果阿唯暂时还没有办法去选，他会陪着他慢慢搞明白。
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带他去，他想着，也许情况没想象中那么坏，或者只是先去看一下。
不一定要做什么，只是先看看。他伸过手去，把常唯的手拢在自己胸口。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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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