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唯的恢复不算是一帆风顺，他的身体底子很差，这次又实在算得上死里逃生。哪怕用上最好的药，虚耗过度的身体也拖着反复折腾了好一段时间。
几次半夜发烧过后，常唯的脸色又黯淡下去，邱刚敖向那个外国医生询问，医生拿着一叠报告单吐出了几长串的专有名词，大意是肺部感染本来在好转，但是连着几天指标都往下走，等于往回退。
抗生素已经连加了三四天，看起来没一点作用，邱刚敖和医生都急得没心思管其他，两个人整天沉着脸在病房里盯着仪器，围着床打转。
邱刚敖拿了一块湿毛巾，敷在常唯额头上，又伸手把输液管握在手心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常唯的身体在被子下面轻轻缩着，脸朝里，邱刚敖把他翻过来放平。
“阿唯。”
常唯没有应，他又沉进了黑深的梦里，抿着唇，眉头轻轻蹙起。
邱刚敖坐在床边，注视他每一点细微的神情，隔段时间测一次体温，换下毛巾。他的卷发搭在额前，眉眼间带着沉郁，视线凝在常唯露出被子的手背上，那手背已经没多少地方可以扎了。温度刚退了一点，又升上去，医生重新兑了药用针筒打进输液瓶，瞄了他一眼，看不出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第五天天快亮的时候，药终于起效了，温度退去了大半，常唯又蜷起了手脚，但呼吸慢慢的变匀许多。邱刚敖把毛巾拿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起身用侧脸贴着感受了下，还是有点体温。
他坐回去，继续用手暖着输液管，另一只手伸进薄被下把常唯泛着凉意的手指收拢，细而坚硬的指节包在掌心里，只觉得空气里有什么和手指一起收紧了。
“阿唯，我在这里。”
等常唯真正好转到可以下地走几步，已经是邱刚敖上岛的第六个星期。他吃了午饭后在病房外的走廊慢慢移了个来回，扶着墙微喘了口气，挪回床边坐下，两只脚搁着，脚背瘦得筋骨突起。邱刚敖站在门口，一直没动，也没伸手去扶。他看着常唯的背影，那件薄外套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从布料下突兀的支出来。
离开小岛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星光在稀薄的云层间闪烁，天气倒是很好。
四眼安排了一艘不大的货船，从泰国南边一个小港口出海经过这座小岛。船舱里堆着些货物，常唯靠着舱壁坐着，头发长到肩膀了，用一根发圈松松地扎着，发尾扫在后颈上。他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但行走间还是没什么力气，精神不算很好，他用右肩前缘轻靠着邱刚敖。
邱刚敖坐在他旁边看着手下人带来的资料，船晃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常唯旁边堆高的箱子，又把手收回去，接着看手里的东西。
有外人在，一路上他们也没怎么说话，常唯靠着他睡了两段。第一次醒的时候，邱刚敖用外套盖住了他的脸，再醒的时候，船已经在靠岸了。
走海路到了马来西亚，再从槟城转到吉隆坡，他们坐车往南走。路上的景从海变成棕榈林，又变成高速公路。常唯额角贴着车窗往外看，天色从蓝变灰，渐渐暗下来。他回头的时候，邱刚敖也往后倚了倚靠向他，于是常唯把眼睛闭上，又浅浅地睡过去。
到孟沙时已经算是第二天的凌晨。
顾太提前托人安排好了房子，是一栋两层的独立屋房，围墙很高，院子种着一棵很大的树，叶子密得遮住了半个院子。房子里面已经收拾过了，家具不多，但都是够用的。一楼的客厅很大，厨房在侧边，灶台上摆着蹭光发亮的厨具。
常唯先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邱刚敖两手提着行李从他身边走过，把包放在地下，回过头。
“进来呀。”
常唯迈进去。
他慢慢踱着步子上楼看了一圈，二楼有三间房，他靠着走廊墙边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进了最里面那间。这房间不大，只摆了一张床，一套桌椅，窗户朝着院子，望出去能看到那棵很大的树。常唯拂了拂床单坐到床边，抬眼看着窗外。
邱刚敖在楼下收拾东西，去洗手间拧了湿抹布擦柜子里的浮尘，再把行李挨个放进去，发出一些丁零当啷的声响。他喊了一声常唯，常唯抬手敲了下木质的床头，算是应了，但没下来。过了一会儿，邱刚敖收拾得差不多，拿着几件干净衣服上楼来找他，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
“还是累？”
常唯摇头。
邱刚敖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院子。风从窗外吹进来，树叶沙沙的响。
“就这里？”
“嗯。”
第二天，四眼和阿展带着人到了。手下人分头跑了几趟，把买好的东西搬进来。四眼在楼下找了个满意的屋子翻账本，阿展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完布局，回来跟邱刚敖说了几句，又把办好的证件都放在一个文件袋里递给他。爆珠和阿荃倒是没跟来，说是先留在香港帮顾太处理那边的事，等结束了去大陆看望一下华仔和他的妻女，几人再一起过来。
当天晚上顾太就打了电话来，是邱刚敖接的。她在电话那头说了一阵，最后又让他把常唯叫来念叨了会儿，喊来顾生和常唯叮嘱了几句话，又把电话接过来，她顿了下，想责备些什么又舍不得，最后只说：“小唯，等我得闲，我和顾生过来睇你哋。”邱刚敖替他应了，挂了电话，常唯独自踱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后面几天，常唯开始收拾自己的房间。
他把四眼带来的东西慢慢拿出来，悉悉索索地在屋里折腾一些用品和设备，衣服叠好，放进柜子。簿子和笔放在桌上，还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摆好。
傍晚的时候，他出门沿着外面的街道走了一段，观察周围的商铺。回来时手上提着一袋水果，是橘子。他进门把橘子放在桌上，邱刚敖坐在客厅里写着什么东西，常唯拿了一个橘子剥开，递了一半过去。
“这里的水果都很甜。”邱刚敖接过吃了一瓣，点了点头。
常唯坐下来，自己也吃了一瓣。
那天之后，常唯开始每天出门走一走。他对地势和路线记很快，哪条街通哪条街，哪个路口有菜市场，哪间铺子卖什么，他不用看第二遍。这是他以前接活时候的本事，现在用来认路。
有时候他从街上回来，坐在楼梯口背靠着墙，一条腿屈着，另一条伸到台阶下面。眼睛看着客厅里那束光从这头爬到那头，听着风里轻微的动静。
邱刚敖从外面回来，推门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转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两个人依着坐在台阶上，一起看着那束光慢慢移过去。
邱刚敖开始安排起生意的事。
四眼的人跑了半个月，早把附近的地段摸清了。邱刚敖拿着交过来的资料去看了几次，最后选定了离房子十分钟路程的一条街，那里有一间空铺，两层的，前身是个旧茶室，老板退休不做了。房东是个本地华人，姓陈，跟顾太那边有一点旧关系，谈下来也很顺利。
常唯白天大多数时间依旧在家里休息，早上醒来已经是十点左右了，粥的香味混着药味从楼下飘上来。他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去，在桌边坐下，安安静静地捧起水杯。邱刚敖和顾家让底下人送了许多补品过来，这段时间每天变着花样儿被做成各式各样的药膳塞给他吃。有些中药味太怪了，就算是常唯这种对食物没什么要求的性格也硬是找到了自己完全不喜欢的味道，奈何前面香港的事他实在心虚，又逃不过对方那种不赞同的目光，只好忍了。
邱刚敖去选空铺那几天早出晚归，没法在厨房里折腾，常唯面上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心下却是松了口气，连带着眼神都活泛了许多。邱刚敖心里门清，只装作不知，借着出门办事停了几天药膳，也算是让人缓缓，底子太虚，一味进补也不合适，日子还长，慢慢来。
铺子重新装修的一天晚上，常唯去了一趟。他在里面走了一圈，看了看窗户和门，然后在后厨站了一会儿，出来后他说：“没有狙击点。”
邱刚敖：“…嗯。”
常唯往前望进前厅，这间铺子不大，灯是暖黄色的，木质吧台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是新刷的，很干净。
“可以。”
邱刚敖看向他，人还是瘦，但比在岛上的时候好一些了。
“可以什么？”
常唯没答，他关了灯走到门口，等邱刚敖一起回家。
装修做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里，常唯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元气。不过右肩的伤还是老样子，不太能提重东西，用力久了会酸。他开始重新留头发，邱刚敖看着发尾够到肩膀下的时候，给他扎了一次马尾，两人对着镜子看了会儿，还是放了下来。
铺子筹备完毕那天，依照当地的习俗简单办了仪式，牌子一挂，算是开张了。
白天的客人散去后，那天晚上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四眼以前的线人，一个是文哥那边转过来的，还有一个是附近开餐厅的本地人，顾太的朋友。常唯在后面调了杯酒，手艺是新学的，不过他们本身也不是为了喝酒才来。他把酒端出来，放在桌上，坐到吧台边，邱刚敖在前面，看着伙计跟那三个人说话。
散场之后，常唯去收了杯子，邱刚敖让伙计把门关上。
“问什么？”
“几个□□的情报。”
常唯站到水池边，邱刚敖把杯子拿过去，让他站到一边。水声响起来，常唯在旁边倚着台面，看着他沉默地洗杯子，然后擦干水渍，一一放到架子上。
“在想什么。”
擦拭台面的手顿了一下。
“阿唯。”
常唯抬头。
邱刚敖擦了擦手转过来，走到他面前。他冷峻锋利的眉目被顶灯昏黄的光影模糊了，身形看起来还是带点清瘦，衬衫下却蛰伏着紧实的肌肉，袖子卷起来，露出精悍流畅的手臂线条。常唯倚着吧台，仰头看眼前的人。邱刚敖也低头看他，这段时间吃得好，柔顺的长发带了点光泽散在肩上，脸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几乎半透明的质感，唇色依旧很淡，目光，如同他以往看向他的每一刻。
邱刚敖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经过常唯的耳尖，停了一下，没有收回来。
常唯没躲。
手从他耳侧滑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揉捏了下，摩挲着那里的一道旧疤，这印记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喉结旁边。
“教堂那日的定位，你几时装的。”
常唯微垂下眼睑。
“烫发那日。”
邱刚敖的拇指轻压在他喉间那道疤上，感受喉结细微的颤动，他的眼神很深，动作间凑的更近了。
“要装，就一人一个。”
常唯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点下头。
两个人谁都没再言语，夜晚很静，窗外的摩托声经过，由远及近，掠过街道，又消弭在远处。
邱刚敖伸手环过常唯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常唯顺着他的力道往前移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了，他仰着头看他。邱刚敖微阖着眼，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常唯的额上。
就那样停着。
常唯的手犹豫着抬起来，慢慢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攥得很轻，目光游移着，落在他的下唇。现在的气氛让他有点不安，和邱刚敖以往带给他的感受不太一样，但他也没有退。
过了很久，邱刚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知唔知我那时想什么。”
常唯睫毛动了下，看向他。
“知。”
“讲。”
他把脸埋下去，没答。额头抵着对方的颈侧，呼吸打在锁骨那片皮肤上，又烫又轻。
邱刚敖抬手，掌心按在他后脑上，指尖插进他的发丛里，慢慢收拢。
“以后不准再那样。”
常唯闷在他怀里，没有出声，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服。
邱刚敖收紧了这个拥抱，像要把他融进骨血里，窗外的街灯渐渐熄了。吧台的灯光漏下来，擦过重叠的身影，落在两个人脚边。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开车，沿着街边慢慢走，吉隆坡夜里的风不凉。常唯走在邱刚敖旁边，肩膀挨着他，把手伸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雨树的叶子在风里晃，街上已经没有别的行人，这是孟沙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邱刚敖的手机屏幕里，两个小点挨在一起。
他们在这里了。
（陆陆续续两人开窍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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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栖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