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上的码头很小，很旧。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邱刚敖下了车，站到码头边上。这时候天刚亮不久，空气里带着水腥气和一股烧柴油的味道。几艘货船泊在岸边，甲板上有人在搬东西。一个瘦小的男人远远地和他们对上了视线，他走过来，又细看了他们几眼，微点了下头。邱刚敖跟上他，绕过几个弯走上一艘小艇，四眼跟在后面。
小艇开了将近一个钟头，两岸从城区的楼房变得低矮破旧，变成密林，又从密林变成开阔的海。邱刚敖坐在船头上，看着前方的水面，他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过话，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抿着。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着，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印子，就张开五指抻一抻。
小艇开了很久，等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这里是个非常小的岛屿，只有几间木屋和一两排椰树。沙滩上晒着张渔网，邱刚敖抬眼望了下，远处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走动，几间木屋散在椰林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渔村。但邱刚敖走上沙滩的时候，却在海风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道，他脚步顿了一下，四眼往前走了几步，和他对视一眼。
带路的人先下了船，往岛内走。邱刚敖跟在后面，穿过椰林，绕过一片礁石，到了最里面那间木屋跟前。木屋的门半掩着，那个人敲了敲门，侧过身，他没有进去，只是朝里面抬了一下下巴，让开了门口。光线从里头泄出来，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更重了。
邱刚敖于是推门。
屋里很亮堂，摆着一副办公桌椅，桌上散着些纸质记录，房间对面通着一条走廊。白炽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墙壁刷了白漆，地上也铺了浅色地胶，走廊靠墙放着排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药品标签。
他们站在门口，外面是椰林，是晒得黝黑的渔民。里面是消毒水，是冰冷惨白的走廊和药品，像是两个世界被突兀地缝到了一块儿。
邱刚敖带着四眼往里走，两人的脚步声被走廊里的地胶消得几不可闻，但却在他耳边鼓噪着——这些东西不是一两天能弄好的。
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移门，边缘带着一圈黑色的橡胶条。两人刚走过去，门里就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移门从里面滑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他看到邱刚敖他们，停了一下，目光从两个人的脸上移到他们的外套上，又移到鞋上。医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示意四眼留在外面，让邱刚敖跟他走。
医生把他带到走廊侧面一个小隔间里。隔间很小，墙上挂着几件白大褂，一件一件分开套在透明的塑料罩里。旁边有几盒口罩和一次性帽子。医生从塑料罩里抽出一件递给他，又指了指盒子，邱刚敖接过来一一换上。医生看了眼他换下来的外套，指向角落里一个带盖的塑料桶。邱刚敖把外套丢了进去。
医生转身走回移门前，按了下侧边的面板。门里传来一声密封条放气的声音。过了几秒，门向侧面滑开，医生带着邱刚敖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医疗室。
角落里，一台心电监护仪安静地运作着，几条线在屏幕上跳动。床边支着输液架和氧气瓶。空气里静得连浮尘都没有，只有仪器规律的滴声。
常唯躺在床上，像要陷进去，他的脸和床单一样白，瘦得颧骨突出来，下巴比小时候还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露出来的身体上缠着绷带，手上扎着留置针，另一只手背上全是青紫的针眼和贴布。眼睛紧闭着，睫毛垂在眼下。他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但还是很虚弱。
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看，低声说了句英文，邱刚敖听着，大意是人还没醒，别待太久。他没应，医生也没等他应，就从另一侧的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监护仪在响，输液泵的电机在响，这些声音叠在一起。
邱刚敖站在床边，看着常唯。
他的下颌绷着，手垂在身侧，牙关紧得太阳穴发胀。他没有坐到椅子上，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他以为抓不住他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活着，惨白得像具尸体。
旧厂的那些照片，他逼自己看过，他盯着那想过一件事。
如果那具尸体真的是常唯呢，如果芷恩没有追过去，没有退路，如果那具尸体就是他本人。警察会验尸，会走程序，然后呢。
没有然后。
那么多身份，那么多本护照，没有一个是真的，他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一个能签字的亲属。顾太会难过，顾生会难过，但他们没法认领他，甚至没法给他立一块刻着真名的碑。
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报纸上登一条简短的新闻“嫌犯在爆炸中死亡”，几天之后，就不会有其他人再记得他。
这个孩子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家。
他只有他。
那天晚上，他把他也丢下了。
替邱刚敖去死，然后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他来过，因为常唯本来就没有来过。Vesper活过，又死了，也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邱刚敖会记住他。
邱刚敖攥住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监护仪的声音响着，一下，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地撞在耳边。他想砸东西，他想砸那台仪器，想砸那面白墙。他想骂他，想把常唯从床上拎起来问他凭什么。
他去烫了发，说是伪装，为什么他信了。阿唯安排了这么多，他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察觉。他被他捏晕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抗。
他也不知道阿唯刚被捞上来的时候是伤成什么样，那些伤口浸在海水里，是不是快要了他的命。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哪一个晚上差点没撑过去，他有没有需要过他。
常唯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他没有醒，药物把他的意识压到了很深的地方，他依旧沉在黑夜里。
邱刚敖看着，没有动，他无声地在床边站了很久，凝视常唯的脸，依旧是安静的，枯白的。
他抓住他了，他还在，没有不见了。
邱刚敖觉得肩上有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瞬，很轻，有人把压在上面的东西拿走了一下，又放回来了，他微微舒展开一点身体，像终于拿回自己的呼吸。
邱刚敖的眼眶热了一下，他闭上眼，捏了捏鼻梁。放下手的时候，指尖还在抖，但他没有管，只是伸手拉过被角，轻轻覆住常唯满是针眼和止血贴的手背。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邱刚敖走出木屋，回到沙滩上。海风很大，吹得他脸上发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大褂，把它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四眼从椰树后面绕出来，站在他旁边，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没有进屋，他在沙滩上坐了一夜。四眼在旁边陪了几个小时，到凌晨实在熬不住，找人要了间屋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邱刚敖红着眼又走进那间木屋。那个医生正在桌前写东西，他看见邱刚敖，只摆了摆手。邱刚敖去换了衣服，戴上口罩帽子，等气密门滑开，他望进去。
常唯醒着。
看到邱刚敖进来，用眼睛跟着他。邱刚敖只感觉每走一步都喉咙发紧，他踱到床边坐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屋里很静，只有监护仪和空调的声音。
邱刚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瘦得凹下去的脸，又把常唯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握得有点紧。
常唯勉力睁着眼看他，瞳孔颤着，像从迷蒙里往外找，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他的手指在邱刚敖掌心里微微收了收，很轻，但邱刚敖感觉到了。
之后的日子，邱刚敖每天穿过走廊，换好衣服，等那声“嗤”，看那扇门滑开。常唯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慢慢地能靠着邱刚敖坐一会儿，能说一两句很轻的话。有时候邱刚敖拿着吸管让他啜一点水，看到常唯的嘴唇动了，就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很轻的气音，没听清是什么，他也点一下头。
又过了几天，邱刚敖把那件薄外套从背包里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带进了医疗室。常唯还睡着，他把它放在床边，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干燥洁净的气味。他把它放在那里的时候，目光停留了一下。
下午常唯醒来，看到了那件外套，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外套的边角。
那天晚上邱刚敖来陪夜的时候，常唯忽然醒了，他偏过头看向他。嘴唇翕动着，声音很小，还是有气无力，但邱刚敖听清了。
“对不起。”
邱刚敖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攥着床沿，指节发白。他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常唯，然后伏下身，把侧脸轻轻贴在常唯胸前的被子上，他阖上眼，仿佛能隔着单薄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他慢慢吸进他混着药味和酒精味的气息，再从松开的齿关间缓缓泄出来。
无法降落的灵魂安静了下来，回到人间，此刻他可以在这里安顿。
又过了一些日子，常唯恢复的速度更快了一些，能自己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人薄成一片，锁骨突出来，两只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但他坐住了，他看着邱刚敖收拾东西。
“你瘦。”
邱刚敖转身看向他，“你还好意思讲。”
常唯没出声，他的眼尾弯了一下。
（存稿耗尽，接下来更新会比较慢，大约52章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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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