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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巷角里

??孤儿院在九龙城一栋翻新过的旧教会楼里,外墙刷了米白色,内里还是老样子。水磨石地面,锈蚀的铁杆子窗框,空气里一股漂白水味儿混着旧木头的霉味儿。常唯被冼鸡从车尾放下来时,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一点,遮住脖子。冼鸡没下车,只从驾驶室车窗里丢出个黑色小书包,里面有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刀片。

“七日。”冼鸡伸出指头比了比,“最多七日,搞唔掂,你自己死喺外面,唔好返嚟。”

常唯没应,冼鸡也习惯了他不出声,看着他背起书包往里走。

院门也是铁栅栏的,漆成蓝色,漆皮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阴冷的黑灰,牌子上写着“圣心之家”,常唯抬头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走进去。

最先发现他的是个胖胖的修女,四十来岁笑得挺和善,她弯下腰问他哪里来的,常唯不吭声,把冼鸡给的文件递过去。修女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淡了。她领着常唯进去,分给他一张床,一件短袖,一个搪瓷碗。常唯把刀片压在那两套衣服最底下,塞进床头的小铁柜里锁好,他猜测在这里,武器并不是只有解决目标人物时才用得上。

同屋七个男孩,大的十二三,小的三四岁。见他进来,叽叽喳喳的问他叫什么,有几个还在牙牙学语,他都不理。他缩在靠墙那张床上,不动了,眼睛眯起,像是假寐,又像是不知道在看哪里。

芷恩是第二天出现的。

常唯在饭堂排队打早餐,排到最后,得了小半碗白粥和半个冷硬的隔夜面包。他刚在长桌最角落坐下,旁边就有个男孩和桌对面的孩子打闹着不小心推了他的手肘,碗里的粥泼了出来,几滴溅在常唯手背上。有点烫但他没动,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他一块细布帕子。

手帕很旧,边角磨得起毛,但洗得干净,似乎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常唯抬头。一个高一点的女孩站在跟前,短头发,圆脸,皮肤不白倒是眼睛亮得很,像是会在街边被太阳晒得眯起眼来的那种小孩,她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喂,你新来嘅?”她把手帕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我叫芷恩,呢度最大嘅女仔。你叫我阿姐就得。”

常唯没接,他低下头,用袖口擦干了手背。芷恩也不生气,把手帕塞回口袋,端着碗随意地坐到他旁边,开始喝自己那碗粥,两个人也没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芷恩就总来找他。

吃饭坐他旁边,多的面包掰一半给他。晚上睡觉前过来看一眼,每次常唯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端端正正地躺着,感受女孩轻飘的视线一扫而过。孤儿院的饭菜是按人头配给的,大家又正是长身体的孩子,为着饭菜时常起些小冲突,有个高点的孩子骂常唯是哑巴、死鱼眼、头发挡着脸像个鬼,想借机抢他的晚餐,旁边的芷恩却一放碗站起来就骂:“你哋边个够胆再搞佢?信唔信我同修女讲你哋偷门口捐款箱?”那男孩没想到被揭了老底,只好缩着脖子跑掉。

常唯看着她,像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可她不走。一天,两天,三天。她叫他“阿唯”“唯仔”,问他食没食饱,有没有被人虾。常唯先觉得烦,后来觉得怪,为什么她不能像他这样只做她自己的事呢,她没有任务目标吗?再后来,他发现自己会无意识地找她的影子。

常唯觉得更怪了,他在冼鸡那里学过怎么找角度划开皮肉,怎么从背后靠近一个人不发出声音,怎么凭着外表让人放下戒心。但这些全都用不到这里,没人教过他,怎么对待会把面包分他一半,会帮他拉被子,会站到他前面的人。

有一个晚上,饭堂已经关了灯,常唯数着日子,去天台边上坐着观察孤儿院的布局。芷恩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挨着他坐下,腿从栏杆缝里伸出去。

“我阿妈以前成日话,捱过呢几年就好啦。”她忽然说。

常唯没接话。

“佢有病。肺病。睇极都唔好。”芷恩晃着腿,声音很轻,“医药费好贵,我老豆受唔住,走咗。佢以为我唔知,其实我知道。”

常唯转头看她,月光从铁栏杆外照进来,芷恩半边脸浸在清冷昏暗的光里,嘴角还是翘着,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妈死之前,将我送嚟呢度。同修女讲,好快就嚟接我。”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冇嚟过。”

常唯没说话。

“我成日想,如果嗰时我大个啲,识得出去搵钱,可能佢就唔使送走我。”她回头看他,“所以大个女仔要照顾细个嘅。你唔使惊。”

他记得她今天下午悄悄塞给他半块馒头,说姐姐吃不下了,你帮姐姐吧,常唯想着,他不需要照顾,他和这些无知小孩不是一类的,话到喉咙口,又咽下去了,但不是因为他的嗓子坏了,说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气管,只是他发现芷恩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很亮,那点亮光里没有泪,只有一点不太像十二岁小孩的硬气。

后来芷恩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他肩膀上。常唯没动。他用了点力把脊背挺得笔直,让那颗陌生的脑袋靠得稳当一点。他想起阿霞。阿霞没送他走,夜里死在床上,过了几天才被相熟的妓女发现。芷恩的阿妈送她走了,为了让她活,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哪样更对。

那晚之后常唯不再总是低着头拨弄头发挡脸,他忽然觉得,有人识得他,好像也不是像冼鸡讲的那么坏。

日子变快了,到第六天,目标来了。

那人姓霍,倒是比常唯拿到的照片还胖一些,圆鼓鼓的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像是把自己打理干净的灰皮硕鼠,身后跟着记者和助理。他进来就笑,见修女笑,见孩子也笑,笑起来整张脸像抹了层油。他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背,又抱起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对着镜头说:“这些孩子就是香港的未来。”

芷恩是最大的孩子,站在人群前面眼睛发亮。她的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迫,盼被收养很久了。常唯站在最后一排,透过人缝看她,再去看那个男人。他看见男人的手放下那个小姑娘,越过修女的臂膀,放在芷恩肩上,停了一会儿,慢慢往下滑,落在她后腰上,像条肥白的虫。

常唯认得那种手。阿霞还没死的时候,庙街那些男人也有这样的手。先搭腰,再往下钻。阿霞就笑,假笑,吹捧着男人们,想从他们兜里掏出点什么,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耳光。常唯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刀片已经滑到指缝。

但他没轻举妄动,他很擅长等。

那天晚上,霍先生指名要领走芷恩。修女们高兴得很,说芷恩好命,十二岁多了还能被领养,终于有家。芷恩也高兴,收拾东西的时候跑来常唯床边,眼睛亮得怕人:“阿唯,我要有新家啦,等我安定落嚟,我返嚟睇你。”

常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芷恩伸手想摸他的头,被他偏开了,芷恩也不恼,弯起眼睛笑着走了。

芷恩走的那晚,常唯跟了出去,阴影吞没灰扑扑的衣裳,他贴着墙壁的踢脚线无声游移,刀片早在三天前就被他嵌进走廊转角石膏线的接缝里。

霍先生的司机在院里等着,黑色轿车,车门开着。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平头方脸,眉尾散着,短袖下面小臂粗壮,腰间鼓着一块。常唯认得,那下面是把枪,“不可能做得像意外了”他心想,继续细细观察着。

芷恩提着小包上车,霍先生坐进后排,手已经搭在她腿上。车一开出去,常唯就抄小路往那车必经的条街追。他知道那辆车会在第二个或者第三个红绿灯停。他跑得很快,掠过几间铺着彩钢瓦的平房,鞋底踩在残留的雨水坑里,水花溅在小腿上。

车停了。

常唯从巷口出来,贴着车身溜到后门,他弯下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门那根锁销,司机只锁了驾驶位那侧,后座是霍先生自己关的门,锁没落下去,还竖着,这是个要人命的疏忽,省了常唯的劲儿,他伸手一拉,门就开了。霍先生的手正往芷恩裙子里伸。芷恩吓懵了,紧闭着眼张着嘴发不出声。常唯滑溜地钻进去,整个人扑到霍先生身上,刀片从袖口滑出来,精准得像手术刀。

喷射的血糊到了车窗上,也溅到芷恩脸上,常唯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按在座椅上,用自己身子挡住其他溅过来的血。

“闭眼。”他声音嘶哑,像蛇吐信,“数到一百。”

芷恩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但她认出了他的声音,她闭上眼,开始数。

常唯松开她,转身就钻出车门。刚落地,前座的车门已经开了。司机拔了枪,黑漆漆的枪口追过来。常唯往巷子里跑,翻滚着躲了几下,又一声枪响,他来不及避开,子弹穿过他左侧大腿,整个人往前一扑,像被谁从后面踹了一脚,手撑在湿漉漉的地上,司机继续开了几枪,子弹崩在巷口的铁皮墙上,擦出一串火星。

常唯没回头。他咬着牙爬起来,拖着那条腿往巷子里钻。血从裤管里涌出来,沿着脚跟流进鞋里。

司机追了几步,没敢跟太深,站在巷口骂了一句,又折回去看车里的人。常唯撑着多转了几个路口,才敢停下来。可血已经淌了一地。他靠在垃圾堆旁边,想再走一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后脑抵着一袋发臭的垃圾。

说不清从哪开始的,冷顺着骨头往上爬,他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芷恩,想起她要数一百个数,想起她说安定好了就回来。他没来由地,想学着她那样弯一下眼睛,但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他看见一束光。

有人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他的脸,是个年轻的男人,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腕上带着一块旧钢表。他打量了常唯一下,又抬头看向地上血迹的来处,和远处传来的嘈杂声,皱了皱眉,低声说:“搞咩啊。”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弯腰把常唯抱了起来。

常唯已经没力气了,靠在那人怀里,闻到一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皂角味,混着血液的腥味,他快失去意识时,听见那个男人说:

“细路,你条命都硬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