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明白过来,压倒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永远都来自我们自己。
老北消失了,或许说他并没有消失,只是他离开了我的世界,又把自己关进了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我想吃小馄饨,就打开手机点了一份外卖。我蹲在我家门口等着,结果手机玩着玩着,外卖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我眼前。
说起来牵强了一些,但我确实没看见什么外卖小哥,或许真的和老北说的一样,我只选择看见我想看见的。
吃完小馄饨开始收拾屋子,我独居多年,房子的脏乱差程度不属于人类能够想象的范畴,收拾起来也格外费劲。以前我从来也没想过要收拾,也没怎么觉得乱,被老北骂了再看来这里的确是乱了些,也不知道我当时哪里来的自信嘲笑老北。花了一番功夫把屋子收拾好,作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肥宅,我早就热的满头大汗。
打算开会空调凉快下,结果还没开多久空调就跳电了,冷风还没吹一会儿,皮肤上尚且还惨留着一丝丝冷意,这种戛然而止的感*觉真的不怎么好受。空调没坏,电闸没跳,我上网查了下,是我电费欠费了。
说来也可笑,全世界都忘了我,电脑和档案还记得我;我以为消失了以后我就可以完全断绝与外界的联系,结果到头来我还是要花钱交电费。
世界于我建立起了联系,我永远无法单方面掐断这种关联。
老北批评我的房间乱,我不能让这个中年秃头毁了我的一世英名,所以我最后还是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收拾完了再看房间,我莫名就想起小时候我不做作业,老师骂我们说:“你以为你是在为谁学习?你是在为老师父母学习吗?你是在为我们而活吗?”
我是在为自己而活吗?
或许这么久以来我的世界被形形色色的人填满,或许是父母的期望,朋友站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看啊,他穿的衣服好土”,过年了七大姑八大姨逼着我问:“阿瓜啊,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家看看啊......”
妈妈总是要求我收拾,收拾,不断收拾,不穿的衣服要叠起来,电视不看要套上罩子,夏天的垃圾要及时扔掉。起初我总是不愿意,收集着用完的修正带空壳,快餐店的优惠券,换牙期的乳牙,好像是它们一片片组成了我,倒空这些碎片我只剩一个躯壳。
一旦他们离开了我,生活仿佛真的失去了意义,没有人看我穿成什么样索性就乱穿好了,没有人关注我脏不脏那不洗澡也没关系吧,时间停止了一样。说起来我倒成了睡美人一样的角色,被封印在时间的冰棺里面,自己做着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梦,等着有个王子把我唤醒。
说起来肉麻了点,我一个大男人扭扭妮妮还睡美人,但这确实怪合适的。我的时间线出现了错层,像一条偏离的线,在一条条平行线中寻找一条同样偏离的线,寻找一个交点。
我以为我的消失只是源自别人的遗忘,我只是个不起眼的人,平淡无奇的人,我的演讲没人会认真听,我的名字永远在最中间,我认为的最好的朋友的人都有比和我关系更好的人。有的时候我总觉得这种现象还会恶化下去,事实真的是这样,或许这个世界再也没人记得阿瓜,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渐渐的我甚至也开始遗忘,我姓什么,我妈妈姓什么,我几岁了,我的视线被局限在自己和自己床边的一小块地方,这里构成了我的全世界。
换在以前,或许多多少少我还会挣扎,所以只有我的世界有别人,别人都世界没有我。或许我的生活的某一刻,我也会想,我一个人很棒啊,我不需要他们,我自己一个人玩就够了,老是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很麻烦啊。我躲进自己的世界里,从此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我真正的消失了,没人知道阿瓜消失在世界上,消失在他们眼前。
原来就算别人都消失了,我的世界依旧越来越小,甚至比我之前那个出租屋还要小。
我只能记得起过去的那个我,那个梦想从来不被看好和重视的我,那个依赖奇装异服和滑稽的举止博人眼球的我,那个卑微的追求一段感情却不得果的我。
我最后躲进了自己的世界,一个没有别人的世界。至少我不用再感到受伤,不会难过也不会尴尬 。我被别人忽视的同时,自己又忽视了多少人,多少人消失在我的生活中而我毫无察觉。
是和我没什么交集的小学同学,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还有老北。
我眼里的老北总是嬉皮笑脸,我从来没想过他眼中的世界还剩下几个人,或许只有我和寥寥几个人而已。我是他手中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却选择了放弃。
我一直告诉自己他们的消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我甚至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我的一句无心的话却导致了一个人的消失。
距离老北消失过了一个月,我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真的时刻可怕的东西,我总是惊叹于人类惊人的适应能力,可有的时候适应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逐渐开始收拾屋子打理自己,日子和以前逐渐没有了区别,无聊的时候我写文给自己看,也会去超市拿些蔬菜水果给自己做饭,这在别人眼中或许只成了一个疑惑:为什么今天的水果卖的那么快,而我的钱包依旧瘪。
我没忘记老北,或许愧疚让我一直记着这个其实和我没什么交集的老秃头。有的时候我从超市回来会鬼使神差的绕个路,跑到步行街底下,冲着老北那个工作室脏兮兮的窗子老远的望一眼,或者悄悄跑上去偷瞄一眼。
我有的时候一时兴起会在楼下喊一嗓子:“老北,吃串啊,我买了扎啤。”不过从来没得到回答。
我总是期待着有一天老北能看见我,或者听见我说的哪句话,我只想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别放弃,还有我记得你。
今天我从带了点小龙虾回去,提着一扎可乐再次路过步行街。那个窗子还是关的,一楼的面店开着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想了想走上去,穿过脏兮兮的楼道,看着那个方便面就能开的破门,犹豫一下还是推开了。
我知道老北肯定和我一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窝在床上,或许还不洗澡,臭的像一条隋朝搁到现在的臭咸鱼。
里面依旧很乱,文件和快餐盒堆在桌上,角落有存了半个世纪的垃圾。我环顾了四周,没看见老北。
桌上的电扇还在嗡嗡的转,那是一台新电风扇,最近超市刚上架的强力空调扇,贵的要死,要我说就是商家骗钱的新招数。
明明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
我疑惑着走到边上,凉风吹的我没那么烦躁。
“不是讲没人看得见你?赶紧给家里添点大件,正好电风扇快坏了……”一句话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那是那天老北对我说的,说家里电风扇坏了叫我去帮他拿一个。
这个电扇是老北拿回来的。
我欣喜若狂的冲出门,冲下楼,冲到步行街上,站在楼下对着街上大喊:“老北,你出来啊。”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消失的老北,哪怕只是他一点点生活过的蛛丝马迹,都能让我兴奋无比。至少老北依旧还有存在过的痕迹。
街上依旧空荡荡,回声回荡在我的耳朵里。喊累了我有些失望,垂头丧气的走回去,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我应该早就预料到的,一个人消失了哪有那么简单就变回来。
就算我再怎么挣扎,再怎么不甘最后也还是消失了。人们匆匆忙忙的上班下班,汽车火车不断提速,网络时代由三升到五,微博热搜每分钟更新一次。谁都想在榜单上面留下名字,但最后只能在飞速掠过的浮光里面闪现一个模糊的影子。娱乐至死的世界,一个人也许能够强大到只言片语就能影响一个时代,也会卑微到永远只能在人群的浪里沉沉浮浮,永无出头之日。
我闭上眼睛养神,就靠在我和老北和那个叫阿水的孩子一起看球的地方,沙发因为老旧所以被坐的很软,整个人都能陷进去。我知道这对颈椎不好,但很少有人不贪恋这样柔软舒适的东西。小龙虾在塑料袋里挣扎着发出奇怪的声音,伴随着们嘎达的弹簧的脆响。
“阿瓜……?”
我快要睡着了,所以当看见门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我是做梦。大概是因为生活太单调,自从消失的那一刻开始我做梦次数变得越来越少,睡觉的时间却在越来越长。
可是很快我就意识到这不是梦,因为没有一个梦会带来如此窒息的感觉,就像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压在你身上那样喘不过气来;当然这也不可能是鬼压床,因为没有哪个鬼压床的鬼会重到把你的眼球和肠子都给压出来。
“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你……”老北给我一个巨大的拥抱之后,尴尬的起身,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不是太好,写满了尴尬和挣扎。他不好意思的挠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只是打了个瞌睡,却有种大梦初醒的顿悟感,看着老北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突破一个新的境界。愧疚感涌上心头,我急忙张嘴想要对老北道个歉。
“对不起。”
“对不起。”
更尴尬的,我和老北异口同声的说出来一模一样的话。我两全部讪讪的闭了嘴,好久是老北又接着说:“我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我太急,没想到你接受不了。”
“吃小龙虾嘛?我买了扎啤。”为了缓解尴尬我可能说着更莫名其妙的话,说完我两就都笑了,老北听了居然两眼发光起来:
“你会做小龙虾?”我看他好像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样子,“我想吃了好久又不会做,街上也没有卖的,你真的是救星。”
“没事儿学学就会了,街上小龙虾太贵买不起。”我摇摇头。
“我想喝扎啤,你买了扎啤嘛?”老北看向我放小龙虾的地方,“啊你居然真的买了啊!”
我看着他开啤酒的样子突然感到又写惊异,明明我们只认识半年不到 ,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结果却能成为相互依靠的人,吵了架也能恢复如初。
“你看啊阿瓜,我去拿了个新电风扇,最新款,还有鞋。”老北在和我炫耀自己填的新物件,把脚翘得老高。“你看我脚上的鞋,和你上次那双是不是一样,炫毙了。”
“谢谢你。”我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继那句“对不起”之后,我再一次急切的想要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就像是躺在我沉睡的潜意识里,一瞬间控制了身体,脱口而出。
“什么?”老北愣了一下,他没听清。
“没什么。”我摇摇头。
谢谢你和我说了第一句话,谢谢你愿意把我当做朋友,谢谢你在我自己都放弃了自己的时候不放弃我,谢谢你还记得我。我没说出后面的话,就像这句话并不是对老北说的,而是一句对我自己的自言自语。
说到底,我感到我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我看见了世界不一样的一面,体验过了别人都未曾体验过的不一样的经历。这让我开始相信奇迹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一开始我坚定不移的相信着命运,觉得不管自己怎么挣扎也无法逃离命运,可有的时候我又突然明白过来,那些我所谓无用的等待,最后也成为了一个奇迹。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是个没人关注的平淡无奇的人,可总有那么一刻,再平淡的人,无论以什么方式,总会成为另一个人的英雄。
平日里连续不断的怨怨自艾,那些幼稚又固执的坚持,那些远离与躲避,或许正是说明了我们还有挽回的机会,我们依旧还在渴望爱。有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彼此需要,相互扶持着走出来。
或许我们有的时候会想大概没人会在意我们这类普通人的消失吧,我们不是叱咤风云的政客和富豪名人,没了我们地球依然找转。
不,我们彼此在乎。
或许我们都想过若有一日我们被全世界遗忘,就像从未来过一样不留痕迹。
不,至少我还记得。
我们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