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过一个作家说“孤独不是在山上而是在街上,不在一个人里面,而在许多人中间。”
或许现在而言,与其说是恐惧还不如说是一种无助,我在接受了现实之后居然还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新鲜感。
反正正反都是自己过,有没有人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看不见我,我反而自由了好多。
首先我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进了超市里随便拿也不会有人看见我,我再也不会被贫穷困扰,就算我想要任何品牌的奢侈品都可以轻易拿到。
我不用再劳神今天穿什么,就算不穿衣服上街裸奔也不会有人嘲笑,也不用小心翼翼掩饰自己的表情,害怕不必要的误会遭人讨厌或着带来麻烦。
如果是老北的话,他大概真的会去偷看女澡堂吧?
我脚上踩着AJ最新款,免费。昨天路过门店,我穿过长龙一样的队伍扛起鞋盒就跑居然都没人发现。回到家换上鞋我眼泪就下来了,以前看着朋友圈里面那些朋友晒鞋总是有意无意的炫富,有种贫穷多年最终梦想实现的不真实感。
又比如市政府广场上面那个迷幻的艺术雕塑,据说是请来专门的设计名家设计的,因为害怕无知市民的过度围观导致雕塑受损,平常这个高贵的建筑都是被围起来,不允许我们接近。
可是我现在站在这座雕像底下抬头仰望的时候才发现,站的近了它也没有远处看的那样高大。
我看着这个我没办法欣赏的雕塑,想了想把那双穿着名牌鞋的脚抬起来踩在上面,双手抓住一块可以攀登的地方,一点一点爬上去。把的脚踩在刚刚双手抓住的地方,最后站在雕塑的最顶端。
我爬到最高的地方坐着,从这个环形广场中央最高的建筑最高的地方望过去可以看见整个广场的设计,空旷的广场一个人都没有,我偏偏能听见各种声音,有孩子在追逐欢笑,也有家长跟在后面叫骂。我在脑子里描摹起那些画面,仿佛我能够看见他们。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人生就随着我一下一下的攀登也到达了顶峰,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就和样坐在人生巅峰上面就这样死掉其实也蛮值得。
“看啊蠢货们,我坐在你们头顶。”我想象着他们在我脚下来来往往的样子,仿佛自己是一个旁观者,想了想又翘起我的脚,上面还套着比我都要贵的鞋,“看见了没有,我的新鞋。”
我哈哈笑着,无比得意,他们没人听见我,也没人看见我那双贵鞋,声音在广场上面回荡,不过没有一个人回应我。
我在雕塑坐了一会儿,飞吹凉了我莫得头发覆盖的脑袋,我觉得有些无趣,就小心翼翼地从雕塑上面下来,结果一不留神高级鞋没踩稳,啪叽摔倒地上,手磕破了皮。
我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有点儿沮丧,伤口沾了点泥,好在没流血,回去擦点酒精就可以了。
没事儿,你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我自己安慰自己,骑着自行车回家去。回家的路上路过药店,走进去顺手就拿了盒酒精,顺便又去隔壁鸡排店拿了一袋不知道谁点的外卖。
我看着手里不要钱的酒精鸡排,看,这样不也挺好的。
...... ......
我以前在微博上面看过一个问题,说飞翔和隐身你会选哪个,我们都选择了飞翔。
为什么要隐身?去偷东西吗?
当时班长大笑着说。
似乎也是有人选择隐身的,是谁呢?我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了,现在想来大概也和我现在一样消失在人群里了。
那个问题后面写着,如果你面前有一个按钮可以让你消失,消失了却不会死的消失,你会按吗?
你买过的东西吃过的东西只是去了别的地方,你脚下的脚印被沙子自动填平,身周的氧气含量上升,二氧化碳减少,你站过的地方温度骤减,气压逐渐恢复正常。你的父母就像没有生育过你,朋友同事的列表里面少了一个不常联系的哪一行。母校成绩单上面没有你的名字,就连派出所居住登记表上面都找不到你,毕业照少了一个人也没人会在意。从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用可以精确到微米的天文卫星望远镜扫描每一个街道都看不到你。
你会按吗?
我看着自己邋遢不已的打扮,距离我消失已经过了一个半星期。我躲进了电影院的一间放映厅,里面循环播放着《我是传奇》,主角罗伯特·奈维尔作为丧尸之城唯一的幸存者,只能与自己的狗相依为命。
我又往嘴里丢了一把薯片,喝了口可乐,蘸薯条的蜂蜜芥末酱蘸到了我没有刮的胡子上面。一开始我还会好好穿衣服,把自己洗漱的干干净净,还没坚持过三天我就不洗澡,第五天我连牙都不刷脸都不洗了。我想起我小时候十分憎恶洗澡,想去少林寺学习金钟罩铁布衫,这样就可以一辈子不用洗澡。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真的会把这件事付之行动。
这其实挺没必要的,反正也没人会看我,反正我也看不见自己有多邋遢,我只看得见我脚上那双限量版AJ这几天给我穿的脏兮兮的,要搁在以前我可能会恨不得把这双鞋放在神台上面每天上香叩拜。
无人世界的日子过得自由了许多,我也随性了不少,或者说是活的随便了起来,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太堕落了,觉得自己总该做点什么,但是又懒,缺少一些动力,不如躺着看电影。
其实到后来我才知道想要找一个人并不难,不用精密的天文仪器,若是想寻总会找到的。可是有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我们眼前,我却选择了视而不见。我知道那个令人消失的那个按钮从来不掌握在我的手里,我从头到尾只是被遗忘的那个,不能怪我,我没有选择权,我只能选择顺从。
...... ......
我睡着了,梦见了我自己就是《我是传奇》的帅气男主角,带着狗独自生存,每天出去杀丧尸找资源。我忘记喂狗了,那只狗饿坏了,围着我一直拿他那个湿哒哒的舌头狂甩我脸颊,一直舔,一直舔,一直舔......
别人做梦都会梦见美人在怀,我单身了半辈子,连梦里都是狗,这梦真特么恶心。
我醒了。
刚睁眼我就听见一阵鬼哭狼嚎,努力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和我快要差不多邋遢的秃头男人抱着我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眼泪鼻涕全滴我身上,怪不得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黏糊糊湿哒哒的落我脸上。
是老北。
他是我这两个星期来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其给我带来的惊讶程度不亚于我看见我的小说在某绿丁丁小说网站榜单杀进前十。我激动得僵硬好久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瞪着眼睛瞅他。
“瓜啊,你不要死,醒醒啊求你不要留下我......” 老北没发现我醒着,还在那里哭的伤心欲绝。
“别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伸出手拍拍这个傻了吧唧的秃头,“我又没死。”
“可是你死了我就不用还你钱了。”老北把眼泪鼻涕往我身上唯一干净的布料上擦,“所以你知道我为了你做出了多大牺牲嘛?”
我:……
你可真贴心啊,我谢谢你啦。
…………
“这里是美食四人组,我们下期节目再见!”我把不到二十寸的小电视一关,瘫在沙发上。老北贴过来,“阿瓜啊你怎么回事……”
“别说了,现在除了你谁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别人。”老北听我说完事情的大概,蹬上烂鞋拉着我就要出门。
“干什么去!”
“不是讲没人看得见你?赶紧给家里添点大件,正好电风扇快坏了。还有你脚上那个鞋不错,在哪弄的给我也来一双,我脚42……”
“你给我滚蛋!”我一脚揣在老北屁股上,“上次是谁说自己是守法好公民的?”
“哎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看不见别人了?”老北被我打了,正经了一些,扶着屁股说。
“嗯,除了你,我能看见你。”我看着老北解释,“原来消失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我还能看见你?”
“我怎么知道?”老北耸耸肩表示不知道,“而且似乎只有我能看见你,这算不算我马上也要消失了?”
“不可能,你那么显眼一人。”我连连摇头,“而且你也不像我这样孤僻,我觉得你还蛮开朗的,你一定有很多朋友。”
“我看上去像是有很多朋友的样子嘛?”老北惊讶的指着自己说,“你们原来都这么看我?”
我看着老北,穿着旧的毛边的外套,其实也不是旧,估计就是太脏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留了老长,他自己说这叫凌乱美;抽烟的嘴巴因为我不刷牙变得和他脚上的旧运动鞋一样,散发着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臭味。
眼前的男人乱七八糟的,就和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阿瓜一模一样。
我想到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调查,上面就写:“现在的人,越来越性冷淡了。”
就像我们一直都会听到的,你爱我也好,不爱我也罢,我都行;给我什么任务,我就做什么,朝九晚五,安安稳稳就行;不晒图,不差评,无论东西好坏,照单全收;我在家就好,去哪都一样……
简而言之:越来越多人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甚至性趣。越来越趋于随遇而安,顺其自然,不争不抢。
就像我和老北,现在整天待在家,没有兴趣打理自己,对人生也没有什么追求和向往。
每次跟别人聊天,都是一副病恹恹的语气。口气也特别老道,“我现在成熟了很多,不会轻易去尝试新事物,因为不想浪费时间。”
后来我发现,这就是典型的性冷淡。
…………
我们刻意回避与认识的人寒暄,也不愿意别人闯入自己的内心,只愿待在自己的世界里。
“瓜啊,阿瓜?”老北把手在我眼前晃啊晃的,“发什么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以后怎么办。”我回过神来,“我不能老是吃超市的速食,我还想吃拉面和烤鸭。”
“你真的连一个人都看不见?”老北不可思议的说,“那假设有个人拎着一碗馄饨从你面前走过去,你会不会看见漂浮的馄饨?车子都是无人驾驶?”
我:“看不见,没有。”
对于老北这些无聊至极的问题我根本不想回答,我打开电脑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点线索,至少让我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我能找到方法摆脱现在的处境。
我以前在皖江文学网的账号因为太久没更新早就被雪藏了,许多粉丝脱粉取关,我试着从这个账号出发,小小的更新了一点,又在以前的评论下发了帖,希望得到回复。
结果和我预想的一样,根本没什么人来看我的更新,更不用说回复我的帖。阅读量只有几十,估计除了我自己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看。
“也没人看得见你?”老北依然在我耳边喋喋不休,“那你站在游泳池里面会不会空出一个人形空气泡?坐公交车你能坐在有人坐的位置上嘛?那些人对你来说是不存在了还是只是看不见?”
我实在不想理睬老北,一句话也不说,继续上网。大概是因为屡屡受挫,我现在实际上很烦躁。我在别人眼中的消失,到底是怎样?别人于我眼中,到底是不存在了,还是只是看不见?
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没办法引起他们的关注嘛?那我如果能够引起足够大的动静,至少有人会注意到不对劲吧?如果我拿一个炸弹炸掉一栋大楼,他们还能看得见我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恐怖想法吓了我一跳,我想要赶紧打消,这想法却像生根发芽一样怎么也赶不走。
真正的消失了,不被任何人记得,就像不存在过一样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永远只能生活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面,是真的会把人逼疯的。
“不行的……”我不知道怎么的就这样说了出来,“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功的,他们早就将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老北本来在玩手机上的2048,聚精会神心无旁骛,听我突然说这话惊讶的抬起秃头。
“我这样就是在做无用功,不管怎样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放弃吧。”我摇摇头,认命了,“早早适应就可以了,反正我以前也没什么朋友,我应该是可以习惯的。老北你要是还记得我,就每个月帮我买只烤鸭,带碗兰州拉面就好了。”
“我是要给你上坟做祭祀嘛,每个月带烤鸭拉面,那我要不要顺便给你烧点纸?我看你一个没对象的处男,再帮你烧个漂亮的纸人好不好?”老北打断我的话,笑起来,开了个过分的玩笑,有点难听,但是他是现在唯一我能够沟通的人,我不会和他发火。
“我总不能去纵火引人注目啊。”我无所谓的耸耸肩。
“然后你就这样放弃了,心甘情愿消失了?”老北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看得出来他大概也是生气到了极点,“消失了只会责怪别人忽视了你,自己却连反抗都不愿意反抗,你是怕了,你永远只能躲在自我安慰带来的自我满足后面,渴望却不去争取,只会躲在自己的小世界怨天尤人。”
“这是我愿意的嘛?”我被老北骂了,一下子就生气起来,“谁不是一腔热血,谁喜欢被人无视?难道我要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与其一直被人忽视着尴尬着我还不如一个人还快活些,我一个人是活不了还是怎么的?我不是照样活的很好?
真是好笑,我就在消失的边缘,现在全世界唯一能看见我的人却只会指着我的鼻子指责我!”
我一口气没停的说下去,一声比一声大,一句比几句声音高,似乎要把这么多年来的默默无闻都吼出来。
“如果你认命了不挣扎了那你就真的永远都消失了,连我都看不见你,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这样你满意了?
没错,你就是要一辈子都热脸贴冷屁股,你一个人就是活不了。就这样一个人真的能给你带来快乐吗,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这是过得好吗?
你知道的,你早就知道的,你就是不愿意承认罢了。麻烦你清醒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愿意认清现实吗?”老北一拍桌子站起来,嗓子都快扯哑了也要比我声音大,后面几乎是从嗓子里面挤出来的,宛如拉破的风箱。
“是,是……”我怒极反笑,“你不就是想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刺激我吗,行,你做到了,恭喜你祝贺你了!
我本来还委屈,我现在打消这个想法,我谢谢你帮我认清现实,那可对不起了我就是个只会抱怨的废物,我活该这么多年当透明人,活该我消失,行不行?”
我能看见老北眼中那束泛着怒火的光一点一点消失下去,就像一瓢冷水浇在了炭火上,瞬间消失的火光只留下死黑的炭火发出不甘的“滋滋”声。回怼胜利的快感让我感到愉悦,我得意洋洋的看向窘迫的老北,好像打了胜仗。老北气势小下去,突然就蔫了一样,眼皮垂下来,垂头丧气的站着,肢体动作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还保持着刚刚气势昂扬的样子,承托出莫名其妙的尴尬。
沉默了一会儿老北突然笑起来:“你说得对,活该我消失。”
他没争辩什么,只是扭头拉开门走出去,安安静静带上门。
房子的隔音不好,可是我却听不见一丝一毫的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楼道震动发出的呼呼声。
我心一跳,拉开门跑出去看,楼道空无一人,台阶随着视觉逐渐变细,两条直线相交到尽头那一点。
面馆也没有人,馄饨摊也没有人,步行街没有人,KTV也没有人。
世界空空如也,只有我一个人。
是引用自作家三木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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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世界之王